“娘娘身上蠱毒已然除盡, 但噬心蠱畢竟有噬經吞脈之作用,長年累月積壓於體內,到底耗去不少血氣。”危立人隔一素帕壓著代之手脈, 視線卻是先看了容禕, 才看回他的病人,儘量以溫和語氣寬慰,“娘娘只需好生歇息, 身子必能康健如初, 不必憂心。”
他收回手,避開代之驚疑的視線, 起身躬身,向代之亦向容禕拱手告退,道是要依照代之新的脈象再寫一道新藥方。
代之還未從危立人的話中回神, 那個有著河西特色面相的男人背影已經匆匆消失在牡丹鏡面屏風之後, 只遺下屋中二人。
......彷彿有多害怕代之多問一句似的。
代之確有些疑惑。
容禕專挑容琛不在的時候, 將她帶到宮中, 還說要給她喚醒從前記憶, 她便猜得自己失憶與容琛脫不了干係......或者該說, 她一直知道自己失憶又遲遲記不起從前, 多少有容琛的一些手筆。
鬱先生是河西出了名的聖手, 什麼病能治什麼病不能治, 他瞧一眼便知,哪裡用得著棄了一身的醫術,不在河西軍營救死扶傷,卻守著她個無足輕重的病弱王妃,可不正正因得了容琛的命令?
再者,鬱先生那些藥喝了足足八年, 效用不大,於恢復記憶全無幫助,以容琛的性格早該給代之換醫生,哪裡可能讓他耗在王府八年?
可代之明面上表現出來的對恢復記憶的渴望,除了在想要養好身子和容琛生兒育女而停藥這件事上稍有些較真之外,她更多的時候,是囫圇,是渾噩,無論容琛說什麼,她照聽不疑,照做不改。
說她愚笨也好,說她自私也罷,那五年記憶若是想不起來,便想不起來了,迷迷糊糊地同容琛和睦地安然地把下輩子走完,也算得安樂偷生。
可偏偏天不遂人願,容禕將容琛和代之的算盤都打碎,將那什麼噬心蠱從她身上清除......卻原來,容琛是命鬱先生在她身上中了蠱,又借她常年用藥穩住那蠱蟲麼?
——“皇叔或許也有他的苦衷。”
代之沉在思緒裡,不知蠱蟲從她身上移除令她恢復了記憶再不能回到從前,她該怎麼辦,容琛又會怎麼辦。
她隱隱不安,心臟處已經有似纖繩牽扯而生出的疼痛感,她不得不輕輕促著鼻息又緩緩半闔了眼,以緩解身上的不適。
但容禕驀地出聲,將她的隱忍剋制打斷。
代之抬起眼瞼,對上容禕定定看著她的眼睛。
容禕生了一雙與他父親容淵一模一樣的桃花眼,看人時總瀲灩溫情,再配上得天獨厚的輪廓條件,直叫人見之便如沐春風。
但也正因容禕長得與容淵相似,代之一眼洞穿他與他父親一模一樣的城府。
代之眼睫顫了顫,沒說話,等待容禕下文。
容禕臉上有幾分侷促,也有幾分懊惱,還有幾分慚愧,便如他初時將代之拐入皇宮時表現出的複雜那樣,透著青年人的舉棋不定。
當時代之只顧著慌張,也怕將叔侄關係鬧僵,不敢細察容禕,得過且過。
如今她花了心思去看曾經養在身邊兩年的孩子,倒是瞧出許多的不尋常來,譬如他的侷促裡藏著些許可憐,又譬如他雖見慚愧卻毫無退讓之意。
如此複雜糾結,便如他父親當年一樣,看似一切發生皆屬偶然,實則步步為營,步步算計。
“母后身上可還有不適?”容禕先走近代之面前,又喚她母后,還意圖抬頭撫上她的額頭。
蠱蟲移出,代之高燒了幾日,未必就完全好了。
但代之甫一見容禕靠近,識出他動作意圖後,立即歪了頭,順勢將還擺在手枕上的手收回,藏於袖間,緊張地習慣性地交握著掌心,一邊摸了摸常戴手腕上的護身玉器。
手腕上空空蕩蕩——先前容琛急著去河西,不肯帶她去,臨行前都不肯見她一面說清緣由,她最後只能託金槐她們替她將護身玉珏送到軍營給他,由著這護身玉器代替她陪他,也保佑他安全歸來。
沒想到,那護身玉珏能不能護佑容琛平安尚未可知,可她自己卻是實實在在地先遭了一難。
代之心裡空了空,但很快打起精神,應對容禕,搖了搖頭,“沒有不適,皇上有心了。”
一語雙關,既說容禕對代之關心深切,也說容禕費盡心思給代之尋醫恢復記憶。
容禕聞言面上一怔,看出代之的防備,也看出她的疏離,更看出她眼底如有似無的怨氣。
怨誰呢?
怨他自作主張幫她恢復了記憶?
還是怨那個人自作主張抹去她的記憶?
容禕僵在半空的手緩緩收回,握成拳頭擺在袖側,面上窘迫無奈愧疚神色更深。
他又定定看住代之兩息,爾後緩緩移步到代之對座坐下。
無妨的,他們分開足有八年,母后又常年被那人霸佔著,他們連見上一面都難,母后與他生分了實屬正常,對他生出疑心防備更無可厚非。
可只要母后想起那人做的惡事,對她的傷害,她便不可能還像從前一般,與那人相處甚歡,更遑論白頭偕老。
而他只需要儘子責,將母后留在宮中好好照料,往後,她便也只能安然待在宮中,在他容禕的庇護下終老。
一籮筐的分析條理清晰,容禕胸有成竹,但面上仍舊可憐兮兮,悻悻然看向代之。
“皇叔為母后平定河西邊關,又為母后籌謀太子之亂,更為母后......”
弒君,殺子。
容禕對容琛的苦勞稱讚毫不吝嗇,只沒有將最後四個字脫出,“皇叔對母后的心日月可鑑。”
他盯著代之,似謹慎又似仔細,總之細看著她臉上一絲一毫的表情變化,“可皇叔不該害了那麼多人性命。”
早年容琛因一己之私,為壯大玄甲軍,大肆徵兵,無顧朝廷阻撓,更擅自用兵,以無數場戰爭與無數具血肉之軀,換來鮮卑再不敢南下,河西太平,還有一個可匹敵王朝的軍隊和可媲美帝王的節度使。
在容淵還沒成為橫死昏君,容琛還沒成為攝政王之前,百姓對容琛的評價還是褒貶不一,直到近年,容琛成為無冕之王,又手握政權與軍權,朝堂裡百姓中的斥責聲才淡了些。
可儘管旁人都為茍且偷生忘記活閻王的暴行,容禕不能忘,母后也更不應該忘記——那人不僅手上沾滿鮮血,還全無人性,親緣之人說殺便殺,譬如他的同胞兄長,譬如那個剛出生的孩子......
“我知道母后與皇叔的情誼,也知道離開皇宮的這八年裡,母后定然在皇叔的庇護下過得自由快活。”
沒有人比與代之在宮中/共同生活過兩年的容禕更知道她有多憎惡皇宮,多想離開皇宮,所以他一語便能道破代之此刻心中憤憤。
但他亦道:“可我不願意母后渾渾噩噩度日。”
“人無來時路,便沒了歸途。”他情真意切說:“我只是怕母后一直被矇在鼓裡,不知真相,不知人心險惡,所以才出此下策,趁皇叔離京,將母后帶到宮中。”
末了,他垂下那雙亮亮炯炯的桃花目,將眼色隱於暗中,彷彿在盯著擺在一臂上的手。
他手握成拳,青筋暴起,好半晌,才鬆了勁,聲音很輕:“我也怕母后徹底把我忘了。”
容禕這會兒模樣便與他小時候初到代之身邊一樣,孤零零,無依靠。
一個孩子,要的只是長輩的關注和關愛,還有一個安適的成長環境而已。
代之看著容禕繃緊的後槽牙線條,好半晌,才輕聲說了句:“皇上有心了。”
這是她第二次說他有心......或許仍舊話裡有話......
容禕猝然抬頭,還想將原想好的話繼續托出,然卻驀地撞進代之清明微彎的杏眸。
見代之輕輕笑了笑,容禕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微張的嘴巴合上。
張弛有度,適可而止。
母后已不是當年的母后,他也不是當年的容禕,凡事循序漸進,逼得緊了或許叫母后心生反感。
念及此,容禕臉上也換上笑容,承下代之的謝意,“這是禕兒應該做的。”
言罷,他朝外喚了聲,便有宮人速速入內,擺開膳桌膳食。
“近日母后身上勞累,可得吃些葷腥補補身子。”容禕已起身,做邀請狀,“我特命宮人做了你愛吃的膳食。”
這會兒,先前侍候代之的壽芷也進了屋,來扶代之起身。
代之眼看容禕笑得燦爛,又看宮人魚貫而入,那些侍婢太監對鳳寧宮多出的女人全無一絲一毫驚詫,連多打探一絲的眼尾風都沒有。
代之心中微詫,卻也很快平息。
容禕既然敢光天化日之下將她帶入宮中,必是做了最萬全的準備,不怕朝野苛責,也不怕容琛來搶,甚至也不怕她要逃......
代之不動聲色收回打量目光,移步到膳桌旁,隨容禕坐下,卻在壽芷退開一瞬,輕聲問了句:“不知如今王府的護從侍從們,在何處?”
作者有話說:
ps:容禕知道的真相不是所有的真相,慢慢解惑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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