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之人在宮中, 想必王府的護從侍從,也得不到好。
先前失了記憶,想不明容禕究竟目的, 只當他是大發孝心又礙於不好與嚴厲的皇叔直言衝撞, 才出了下下策將她帶到宮裡。
但眼下,代之心裡清楚,容禕之所以非要趁容琛出征河西才將她帶入宮中, 是因他叔侄二人對代之恢復記憶一事有不同決斷。
容琛已經明遮暗掩八年, 更不惜在她身上中蠱,只是希望她永遠不要想起那五年。
那五年, 於代之不堪回首,於容琛或許更難面對。
可那五年於容禕而言,卻有別樣意義。
沒有代之被困皇宮的五年, 便可能沒有一個人會向個落魄皇子伸出援手, 收養照看他, 甚至讓他有機會得到父皇青睞, 習得帝王之術, 最後坐於帝王之位。
至少, 沒有那五年, 不會是代之將容禕從泥淖裡拖出。
說是感恩也好, 道是懷舊也罷, 代之想,容禕應當是這世上最希望她能記住那段時光之人。
所以,他一定為幫她恢復記憶這事籌備了很久,更不惜與他手眼通天的皇叔對抗,動他皇叔手下之人......
容禕慢條斯理為代之佈菜,介於成年與青年男子間的青澀輪廓透出比前些日子更深重的沉穩, 對上代之有如針尖對麥芒的問話,也並不急於回應,等菜食落了碗,他抬起眼對上代之僵持的目光,才像恍然聽見一般。
“王府的護從侍從自然在王府。”他說得輕快攜有幾分訝異,上揚的桃花目還暈出淡紅,像是委屈一般,“這話母后不是問過了麼?”
代之沒問過王府護從侍從在哪,只在發現自己進了鳳寧宮時詢問過可否將春娘她們接到宮中侍候,而容禕回她宮裡有宮裡的規矩。
宮裡的規矩不就是當權者一句話嗎?
容禕這幅模樣真當代之還是沒有恢復記憶的時候,是個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後宅婦人,不知宮中生存法則,不知他心裡會打什麼主意麼?
不過,他也未必就如他父親那般惡劣,從前,他聽話乖巧識禮有度,如今,雖然她不聞朝事但也時常能在百姓口中聽得對他的誇讚,便是容琛也對他有過稱許。
代之隱下心中繁複思緒,面上未顯,只先看一眼侍立在旁唇角掛笑的壽芷,說:“壽芷很好,活潑恣意,與我很投機。”
她看回容禕,“可我已經在王府生活八年,春娘金槐銀柳便跟了我八年,我還是更習慣春娘她們照看,不知皇上可否通融一二,讓她們轉到宮中?”
她頓了頓,又說:“或者,長久叨擾宮中本就不便,若皇上能允我回去王府靜養,想來對身子康復幫助更大些。”
容禕作何打算,代之尚還摸不透,但她要先確認王府之人的安全,確定他對她的安排打算,才能更好確定將來該如何行事。
容禕自然猜得代之心思七八分。
能與皇叔在河西並肩作戰的女將軍,又能全無依憑卻能在宮中榮寵不衰五年之久從弟妻至後位,這樣的女子,心性如何堅韌,心思如何縝密,一般人哪裡能企及?
她一定細細捋過入宮前後來龍去脈,也一定對從前養在身邊卻已八年不曾多見的皇侄兒的行止細細拆解,在心裡築起厚厚防護牆,然後琢磨著如何離開這皇宮......這些,從容禕踏入殿中,與重新醒來的代之對視一眼便知。
但儘管有些許遺憾,容禕依舊更喜歡現下的代之,她記起了他,就會記起他的好,也會記起皇叔的惡,更會知道犧牲些無關緊要之人達成所求目的是理所應當之事。
不過,現在還不是能與代之說敞亮話的時候,河西那邊還需要時間。
容禕佯作驚愕:“母后是覺得我故意將你扣在宮中,又不讓那些奴才進宮?”
他眼睛瞪圓,瞬息又眼瞼半垂,眸底晦暗如澀,就像小時候將辛辛苦苦臨摹字樣遞到代之面前代之卻在想著宮外人走神不看他時那樣,失望又可憐巴巴地放下手中筷箸,耷拉下臂膀。
“我確實是有意不讓她們跟在母后身邊。”他沒抬頭,眼底神色便更加沉在暗中,叫人看不真切,但微顫語音有暴露他不安的情緒,“一來擔心她們不肯聽我安排幫你恢復記憶,二來皇叔在外領兵,最放心不下的定是母后您,假若叫他知道您被我帶入宮中,還恢復了記憶,他當如何?”
容琛若知曉宮中事,必定怒火中燒,指不定即刻棄河西百姓不顧,直接領兵萬萬折返洛城,就為將代之從皇宮中帶出......和八年前一樣。
代之交握十指一緊,心跳隨之漏去一拍。
不是她質疑容琛和玄甲軍的實力,而是今時不同往日,八年前她在洛城與容琛接應,而今時今日,萬事倉促,她未必能與容琛裡應外合,更還不知河西那邊情狀到底如何。
但春娘她們......
代之絞緊的指尖放鬆,定定對上容禕緩緩抬起的眼睛,並未鬆口,“春娘是識時務之人,知道孰輕孰重,知道河西山匪鬧事不容小覷,也知道皇上命令不可忤逆,她若見我無恙自然會聽我之言,更不會多口舌,擾亂軍心,害了她的主子。”
言外之意,不管容禕說什麼,代之至少要確定一幫奴才的安全,亦要主僕互相確認對方無恙才能放心,才能讓容禕省心而不會鬧著要把事情捅到千里之外的容琛那裡。
容禕聞言眼神明顯閃爍了幾許,卻不是逃避,而是不可置信一般看住代之幾息,旋即猝然暗下,“所以,母后是認準了我與父皇皇叔一樣,會為達目的不擇手段,草菅人命,是罷?”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已擺出帝王之態,聲音變得沉肅,“朕好不容易將你身上蠱蟲清除,在危立人確定你的病情不會反覆之前,朕不可能讓你出宮,至於王府之人,深宮高牆是吃人的囚籠,稍有不慎,身首異處,母后最是清楚,所以,朕絕不會讓王府之人入宮,免得惹了不該生出的口舌是非,後患無窮。”
“但母后若執意探知王府之人情狀,朕可允母后傳召你我皆信得過的朝中大臣入宮覲見,把宮裡宮外之事與你說清楚。”話到此處,容禕瞥了眼代之由始至終未擺上檯面的雙手和紋絲未動的菜食,“免得母后心有防備與牽掛,茶飯不思。”
言罷,不待代之再言語,容禕便已起身,憤憤然甩了袖袍,轉身離去,撩下代之一人。
代之猝不及防,沒想到八年不見,容禕還是那個一鬧脾氣就從膳桌跑開的小孩,倒顯得她方才對他提的要求過分無理,徹底惹惱了他。
代之抿了抿唇,蹙眉緊緊盯著容禕疾走帶起的風令珠簾不斷晃動。
她心思飛轉,最終還是在劉大監後腳離開鳳寧宮寢殿前追了上去,請他幫忙傳召皇城司衛隊統領陸河。
玄甲軍主力一概隨容琛出征河西,眼下還待在洛城又是代之叫得上名字的容琛舊部,只剩陸河一人。
代之已管不得那容禕信不信得過陸河,總之,她信得過陸河,且一定要傳召陸河,而若是連陸河她都傳召不來,那想來王府上的下人恐怕已經凶多吉少,而她也更別提能從這深宮走出去。
......好在,翌日早朝時辰才剛過去,劉蕪便親自領著陸河前來覲見。
“臣參見娘娘。”
陸河甫一進殿,旁的沒說就先朝代之行一單膝跪地大禮,叫代之好生驚詫,連忙上前將他扶起來,問他是做甚。
河西軍將素來不拘禮節,容琛非必要不許麾下人行跪拜禮,更遑論對代之行跪禮。
但見陸河拘謹地從代之虛扶於他的雙手中撤出,又退開一.大步,再度抱拳躬身問禮,代之才發覺他喚她“娘娘”。
代之心下一咯噔,蹙了蹙眉,不妨餘光又瞥見侍立在一旁的劉蕪打量兩人的目光。
是了,依照容禕現在的意思,她在鳳寧宮一日,便是鳳寧宮之主一日,不是皇后,便是太后,她要端著這個身份。
她定定看住陸河青黑的眼底和唇角胡茬,又默過半晌,緩緩收回僵在半空的手,轉身回到座上。
“免禮罷。”
代之輕聲落下,陸河謝過後站直。
代之端起後位架子,以後宮主人的口吻,問:“王爺與玄甲軍已拔營出征一個月,河西戰況如何?”
“回娘娘,長河已封凍十日,河西戰況已不得而知。”
長河橫亙中原與河西之間,一旦入冬封凍,兩地間便沒了聯絡渠道,別說河西戰局訊息回不過來,便是中原糧草補給也送不過去。
就在代之急於再問時,陸河又開口:“封凍前,三十萬車糧草已經送過河道,將將收回王爺救回元節度使的捷報。”
那就是主帥無恙,最迫在眉睫的問題也已解決。
代之鬆了口氣,繃直脊背也跟著鬆了鬆,才覺察自己身後已經起了一層薄汗。
她視線又在低眉垂首的劉蕪和陸河身上來回打轉幾次,斟酌了詞句,再問:“王爺出征,陸統領可有厲行王爺所託?”
明面上陸河是皇城司衛統領,暗地裡也該是容琛在皇帝陣營的一枚棋,容琛給他的任務應當有守衛皇城,也有守衛王府和餘留在洛城的玄甲軍兵力。
代之要問的,是後者。
陸河毫不避諱,開口便道了失職,但在劉蕪自以為無人察覺的抬眼警告後,他解釋道:“娘娘雖突發入了宮中,但朝野上下宮中內外皆無風聲走漏,將士們安然在營中練兵,只有王府中人受了監管。”
他頓了頓,緩緩抬頭,餘光帶過劉蕪警告眼神後,看向代之,道:“皇上至仁至孝,臣亦盡力將各人安置妥當,還請娘娘不必擔心。”
言外之意,容禕沒有對所有人趕盡殺絕,而陸河作為容琛舊部,即便不能倒反天罡,但也已盡力保全王府中人。
既如此,大家應該都算得上安全罷?
代之心忖著,一邊再度打量陸河身上一股濃重得揮不去的疲憊之意。
她琢磨半晌,驀地轉頭看劉蕪,“可否勞煩劉總管與皇上請示,將陸統領調到鳳寧宮外殿?”
作者有話說:
無
如果您覺得《奪君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