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涎香氣味襲來, 代之下意識要抽身,但腳下在退開前一瞬收力,她只是僵直了後背, 沒有與容禕拉開距離。
思路漸漸清明, 在還沒有徹底弄清容禕後續打算前,代之不宜讓他生出戒心,最好能讓他覺得她已經接受且順從他所有安排。
代之梗著脖子看容禕若無其事般將前傾身子收回, 又看他含笑眉眼, 也跟著勾唇,淺淺一笑, 點點頭。
*
宮城西北角,落有一座棕灰色磚瓦建築大殿,名為含露軒, 無論裝潢風格還是裝飾色調, 都與河西一帶建築, 一模一樣。
這是容淵當年為討代之歡顏所建, 只遠觀便可見仿製佛塔建築的屋頂還有垂掛轉鐸的飛簷, 盡顯河西特色。
代之沒想到, 她離開宮城八年, 這座偏殿還保留原樣, 未被挪作他用。
她私心希望, 宮城最好沒有任何她曾留待的痕跡......
“當年,父皇為建含露軒,動用皇庫過半,費事費人巨多,此一時再拆除又將變作一道浪費。”容禕喚住代之思緒,解釋正對代之疑惑, “我便命人將此處改做藏寶閣,除卻用於儲物屋舍,其餘構造一概不改,還是河西酒房原樣。”
言外之意,含露軒不僅保留原來的儲酒釀酒功能,還添了其他價值,再沒移除可能。
代之聽得抿了抿唇,先垂瞼隱去心下的不認同,才偏頭看容禕。
他笑出四顆白齒,微微上揚的眼睛沁著得意對望著她,像是在邀功。
為建酒房開河挖渠引水,為釀酒水大動土木調糧,在俯瞰大夏朝的龍脈之地放置一間酒坊,還不願廢除,有什麼可得意的呢?
代之試圖勸容禕:“酒坊釀酒,處處是隱患,稍有不慎,起火通天,若要將此變作藏寶閣,那酒料應當悉數移走。”
末了,她添道:“皇上應當三思,凡事應當為家國多思多量。”
容禕沒想到代之不僅沒有因見到保留的含露軒而高興,更以既是長輩又似臣屬的語氣勸諫於他,他驀地怔了怔,一時無言。
容禕明明記得當年含露軒落成,母后對父皇展演歡笑,無不大讚,說是喜愛尤甚,如今怎就不冷不熱起來——只他不知當年是當年,當年有人逢場作戲,全是為了另一人的活命。
跟隨在旁的壽芷倒是高興,本瞧著還算謹慎剋制壓著步伐落後代之半步,甫一聽得容禕說他們所去之處是有河西特色的釀酒房,面上的喜悅便就壓不住,小嘴嗶嗶叭叭說起話來。
“聽說我們醴城從前有個酒鋪子,叫做祁連軒,那女掌櫃不僅酒釀得好,人也長得美,我們十里八鄉逢年過節都要去她家拿酒,只為看一眼我們河西美麗的太陽花。”她介紹得起勁,興致來了,還要轉過頭來問人:“那女掌櫃名喚九娘,聽聞多年前進了京,就定在了洛城,嫁了王爺當了王妃,成了富貴人家的主母,皇上和娘娘可認識她?”
顯然,沒有人告訴天真的壽芷,裘九娘便是裘代之,也沒有人告訴她,她口中的王爺的王妃還是當今皇上的養母。
也是,皇家辛密不能全部流傳出去,能流傳到民間的也早被人篡改粉飾多輪,再經年歲發酵,誰也說不清為何河西節度使將河西酒娘帶到洛城便沒再帶回去,也說不清先帝皇后為何會成了攝政王王妃爾後今日又出現在宮中以太后之位自居。
這其中細節,連親歷之人都覺得荒謬,難以說全,何況一個不諳世事的懵懂少女?
代之定定看住壽芷有些恍神,一時啞口,也察覺身邊人默然,還是劉蕪覺出氣氛微妙,哎喲了一聲。
“你這小丫頭片子,怎麼屢教不聽?”劉蕪催著壽芷往旁去,掐著嗓子厲斥,“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
代之挑挑眉,餘光瞥過身後,見劉蕪看似對壽芷凶煞卻並無真正惡意後,收回視線,餘光放到身側人身上。
她倒是納罕,容禕會如何應對如壽芷這樣的問題。
自她進宮後,容禕便讓人喚她娘娘,自她恢復記憶後,容禕便直喚她母后。
容禕還認不認代之是為皇嬸,是為攝政王王妃,猶不可定。
他看似要讓代之重回宮中,但又說只要她病情穩定就可以出宮,他看似允她自由也沒有為難王府中人,但至今她還沒見上春娘她們一面。
若容禕不肯再認代之已是皇嬸,那他與容琛必有一戰......代之已經不敢再奢望回王府做王妃,但她不能讓容琛再一次進退兩難。
代之眼底掠過一抹狠色,下眼角不自覺斜過余光中皇袍袍角。
他不再是當年那個落魄可憐皇子,而是當今聖上,那她便不再是她的養母,也無需再顧念所謂惻隱之心。
代之心中某個念頭落定時,容禕也恰開口。
“攝政王王妃也罷,仁德皇后也罷,都是河西裘九娘,母后從前不就常說,稱謂只是稱謂,人還是人本身,記得是誰,來自哪,又去向何處,才最重要麼?”
舊日自我安慰的話被人奉成格言,又被當眾說出,有模稜兩可又一語雙關之意。
代之又次偏頭看向身側一雙溫潤有禮的眼睛,一時還看不出容禕到底要說代之可以身兼兩個身份,還是點著代之不要忘記過去,尤其是在她所認為的不堪回首的五年。
未及代之想透,容禕已似漫不經心,收了眼去,繼續前行。
代之盯著那明黃背影半息,沒耽擱,先跟上容禕步伐。
現下,凡事還都要依順他,待確定他的盤算,她再從長計議,以圖生路。
一眾人拐過硃紅色高牆,再越過月亮洞門,終於進入含露軒內。
相較遠觀時給人巍峨的突兀感,走近這座河西建築才發覺裡面佈局只如稀鬆平常的溫馨小家。
一進式院落佈局,主座添左右耳房,西側面一排十間土房矮屋,東側面一排籬笆架,是再普通不過的河西小院佈局。
才跨入外院的壽芷便目瞪口呆,驚不住又發出感嘆,道是難能在繁華洛城看見如此真實的鄉野之所,但她這次有學了乖沒有東問西問,但沒忍住動了手,幾步便就走近籬笆架,還扯了扯籬笆架上一根曳地藤條。
藤條受了驚,一瞬間抖落壓滿籬笆的積雪,亮出籬笆架原本的樣子。
滿框纏繞藤條,雖因冬日現出衰敗之象,但仔細一看,那也是經人精心栽種的葡萄藤。
“母后喜歡吃葡萄,卻礙於此物中原少有,從河西尋來又難能保險,我便命人親至河西尋來不下百十樣葡萄種子,皇天不負有心人,果然叫那幾個勤勞的太監把這小東西盤活了。”容禕行至籬笆側,挑了根藤條睨一眼,側回頭,朝代之笑道:“但要真正吃上洛城的葡萄,母后還需再等上幾年。”
他沒有被含露軒外的插曲影響,身在掩映雜碎的陽光下,如沐春風,看代之時還是人畜無害的模樣,又擺出小孩邀功的姿態。
但代之目瞪口呆,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容禕的“好意”。
葡萄生長需要充足的陽光與水源,否則結出的果實酸澀難以入口,瞧容禕架勢斷然不是要種那劣果,既如此,要種出堪比河西甜果的好果實,便需要更多精心呵護,耗費更多人力物力。
容禕做這些,比之他的父皇有過之而無不及,就為了讓他的“母后”回宮嗎?
代之心如搗鼓,眉頭已經越擰越緊。
容禕那廂似乎沒有察覺代之異色,還在繼續講說他所準備的“驚喜”。
他轉身起步,往東側耳房方向去,那裡牆邊擺滿一層層瓦甕,又疊了一層層籮筐。
經年釀酒的代之認得出來,那瓦甕專用作盛酒,那籮筐則專用作裝酒料。
“母后只教過我釀酒一次,當年釀的花酒我都還儲藏在酒窖中,今歲除夕,母后可能與我再添些許了。”
言罷,容禕又越過主殿,行到西側耳房處,繼而在耳房與土房相連處,推開一個厚重木門要入內取物。
泛舊的隔門啟開,熟悉又可怖的幽暗由內而出,混著酒香,也混著陳腐的氣味,叫代之下意識想逃,但雙腳卻像灌了鉛,只能牢牢釘在原地。
那木門背後,便是含露軒的地下酒窖,是容淵為代之蒐羅儲藏天下名酒的地方,更是代之一切籌謀的開始——
那日適逢含露軒落成一年,酒窖落成半年,亦是代之隨容琛回京第四年,更是容琛再收復大夏邊關一城捷報傳來之時。
至此,大夏河西土地已全部收復,舉國歡慶,朝野上下更是為慶賀這一歷史裡程碑大開宮宴三日三夜,慶賀大夏疆土歸於完整,更遙祝那位年輕的戰神戰無不勝再為大夏開疆拓土。
代之很為容琛高興,但也很遺憾,遺憾未能相伴在他身側與他一同看看河西大好河山。
他們從前說好,要一起將大夏河西土地全部收復,一起守衛河西疆域。
如今倒好,他一個人踐行了承諾,而她人在洛城,在宮中,成了他的嫂嫂,每日穿金絲戴銀飾,幾乎忘了槍該如何舉,箭該如何射,更不要提從前想要跟隨他學習的兵法妙計。
一切都已成雲煙,代之看著滿堂歡喜,只覺自己多餘,彷彿在這世間都是多餘。
心思的翻湧令她在酒過三巡後尋了空隙,躲了席,藏到含露軒的地窖裡。
含露軒裡有鍋頭燒。
鍋頭燒是一味陳年烈酒,越久越醇,越醇越燒,越燒越醉,即便如代之般酒量極好,灌上兩小壺也會醉生夢死。
那次,代之貪了杯,足足喝了三壺,也許她心底想的是,喝死了便算了,怪不到旁人頭上,又或許她想喝著喝著便真的能夢見容琛,總之,她停不下來地喝那烈酒。
她似乎真的夢見了容琛——他們已然四年不見,她已為人婦,他也再不是那個青澀少年,大約是戎馬多年,餐風露宿,他身形纖瘦了許多,但又因年歲漸長,閱歷豐厚,周身積聚沉穩之氣,甫一走近,便讓人有如山來傾倒之勢,讓人不得不匍匐仰望,可他偏偏伸了手扶她起來,還將她攬入懷中,仿似對待珍寶。
代之明知是夢,卻無端沉/淪,只想肆意訴說想念,她還以擁抱,循著舊日意識熱情地描摹他的輪廓,末了,才輕輕喚他一聲“阿琛”。
代之永生不會忘記那一刻懷中人是如何身形僵住,又如何拿手掐住她的臉迫她抬起頭,與她怒吼:“裘九娘,你且看清楚,朕是誰!”
容淵暴怒,連拖帶拽,把代之扛出酒窖,甚至不惜與她一同躍入冰冷的酒池中,只為用冰冷澆滅她的酒勁,也好看看自己承歡在誰的身下......
容淵以容琛之命相挾,要代之乖乖待在宮中做他的妃子,做他的人,代之從無露餡,雖性情寡淡,但從未再顯露出對容琛的半分情意,甚至對容淵有求必應。
而這一次醉酒,代之四年偽裝盡數破滅,容淵知道代之陽奉陰違,知道她根本沒有放下舊人,知道她只是日日做戲,男人尊嚴受到踐踏,佔有慾便到達頂峰。
代之的避子藥被撤了,行動的自由也沒有了,她還聽說大臣們以功高蓋主之名要容淵卸了容琛的種種封號。
代之知道,沒有容淵暗示,朝堂不會在短短几個月中便對容琛大貶大斥。
代之知道,容淵一定會置容琛於死地。
可代之怎麼可能讓容琛死呢?
即便他不是她曾經的意中人,他也是河西的守護神。
於是,代之大膽籌謀了一切,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和那個孩子的性命......
“母后,母后......”
容禕不知喚了代之幾聲,後者失焦的瞳孔才聚攏到回來。
代之本就因昏睡多日而不見好轉的面色愈發憔悴而發白,此時回了神的目光又似受驚的小鹿,仿似看見了什麼魑魅魍魎一般,惶恐看向容禕,像個沒有魂靈的木偶。
容禕心驚,眸色倏地沉下。
容禕不是沒有發現代之恢復記憶後總是出神或恍惚或無來由的驚乍,但危立人道那是蠱蟲清除後受主重新適應記憶的正常症狀,他心有疑惑但無能為力亦無可奈何,只能靜觀其變,等代之逐漸康復,但眼下……
“傳太醫,傳危立人。”
容禕心思一轉,立即冷聲喝令,一邊將手中酒罈交予劉蕪想再靠近去探看代之情況。
只他抱著酒罈的一雙手還沒伸出去,另一隻白皙小手伸到他的面前,攔住他的動作。
“我沒事。”
清清冷冷的聲音攜著一股甜酒香氣簌簌拂來,又混著似有若無的苦藥味兒,撲倒容禕臉上,鑽入他的鼻息。
是熟悉的氣味。
容禕驀地怔住,喉頭不自覺滑了滑,側眼看去聲音和小手主人。
代之似乎恢復了神智,至少算得上眸色清明地看著他,面上雖有窘迫但已努力維持出一種讓人放心的平和和穩定來,唇角還掛著淺淺笑意。
等容禕看向她,她還輕輕眨眨眼,像哄小孩一樣朝他再度輕笑。
容禕一瞬間恍了神。
從代之恢復記憶起,她便對宮中人和事避之不及,對於將她擄到宮中還自作主張恢復了她記憶之人更是疏離淡漠,全然沒有從前待他的親和溫暖。
代之瞧著淡定,嘴上也沉默,除卻為出宮和見王府的人這兩件事與他生了小小的齟齬,便再無任何出格或鬧騰舉動,但容禕斷定她心中一定有惱有怨......甚至有恨,容禕希望她能將心中情緒發洩出來,不管時好時壞,總歸讓他感受她......
“不必麻煩太醫了。”代之朝容禕輕輕搖了搖頭,爾後挪開視線,看去他手上酒罈,頗有些驚喜的意味問道:“這是桂花釀?”
代之的睫毛濃密,只微微垂下眼瞼,便在眼下蓋上一層陰影,容禕已辨不出她眼底真正神色,不知她這份突如轉變來的驚喜是真是假。
但虛假的片刻的喜悅也叫人流連。
容禕指尖不由顫了顫,爾後緩緩收入袖中,收斂心神,輕輕“嗯”了一聲,“是,當年母后與兒臣一起釀的桂花釀,只剩這一罈了。”
容禕住到鳳寧宮當年,代之看他凡事畏首畏尾又不大願意與人交流,代之便趁著含露軒落成,藉著容淵的安排,領著他一道釀了許多酒。
容禕曉得代之喜歡喝桂花釀,便著力釀了這一味,更藏卻許多在酒窖中,只不過近來八年每每緬懷便會貪杯許多,如今,那桂花釀已所剩無幾。
不過好在,馬上又可以再釀些桂花釀添滿酒架了。
容禕這般想著,便聽見代之說:“以皇上排程來的酒料,再釀十壇不難。”
她說著便往西側耳房外牆下的籮筐酒罈方向去,還親自挪開蘿蓋,探身去瞧裡頭的酒麴。
清風拂過,帶起一股酸澀的酒頭味兒,撩動代之身上的大氅,暈開一股濃濃的酒香。
酒香美人,大漠星辰。
容禕驀地笑了,先他撇下心中所有顧慮猜疑,只款步走近,享受當下的每一刻。
*
是夜,亥時。
危立人為代之診過脈,照舊到乾坤殿,向容禕彙報她的病情。
與同代之誑說的尚需靜養時日不同,危立人同容禕說的是代之身體症狀已經平穩,甚至已經不需再用藥。
這是危立人與容禕約定好的兩套話術,只為將代之先穩在宮中。
但容禕沒覺得代之已經康復。
雖說白日與代之相處甚為融洽,但她的性情與八年前已大不相同,即便她一而再再而三的偽裝出從前親和善解人意的模樣,她的笑容裡面還是藏有深深的哀傷。
是因為還惦念著皇叔?
抑或還惦念著父皇?
容禕念著,半眯了眸子,又問了危立人近日多次提起的問題:“母后時常出神又驚厥,當真不是大礙?”
危立人的回答也沒有新意:“依小人只見,娘娘神思遊離多與那蠱蟲蠶食過腦中經絡有關。”
他說:“皇上不必擔心。”
危立人破了他師兄種下的蠱,正驕傲著,後又將垂危的娘娘救了回來,也算在皇帝面前完全得了臉,早就失了對病人與病情的敬畏。
一旁的陸河早看出危立人的異樣。
他看了看高臺上比之前幾日現出焦灼樣的容禕,忽地出了列,拱手抱拳:“臣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容禕擰眉,抬眼看陸河。
陸河是個沉默寡言之人,向來有話直說,不然就不說,很少有問當不當講的時候。
“陸統領請說。”容禕開口。
陸河得令,收下抱拳的雙臂,斜斜睨去危立人一眼,才昂首看向容禕,“臣舊時追隨王爺麾下,雖不能知全王爺家中秘辛,但對娘娘的病症也略有耳聞,王爺下那噬心蠱,非是有意讓娘娘失去記憶,其實是不得已而為之。”
容禕聞言霎時眯了眼,“為何?”
陸河搖搖頭,意思那已是他不能得知之事。
容禕見狀擰了眉,下一息,轉頭瞪去危立人那廂。
後者一愣,見容禕擺出那夜娘娘垂危時要奪人命的兇相,旋即驚慌得立即下跪,“小人,小人也不知啊。”
那位王妃從前在王府遇上什麼事情,誰知道?
左不過就是那些皇家醜事罷了。
醜事......
危立人驀地靈光一閃,猛然抬頭看向高臺主座:“是......是了,噬心蠱之所以稱之為噬心蠱,最早是因這蠱能夠治療失心的瘋症。”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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