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河一直眼觀六路耳聽八方, 盡職盡責給代之防備不時衝突,代之忽地問他話,他便一時沒見察覺。
代之瞧見陸河繃緊的側臉線條, 不由想到自己那位時常在陣前嚴肅以待的夫君。
從前與容琛駐營防守, 代之不免有與他同上戰場之時,年輕的容琛不比現下已是身經百戰,面對胡人大軍亦常有捉襟見肘時......但現下不過在皇宮中, 只區區護她一個, 陸統領還不至於應接不暇罷?
“宮中護衛不下萬數,蒼蠅蚊子進出尚且不易, 陸統領不必草木皆兵罷?”代之輕笑著點了陸河的名,也算緩和氣氛。
陸河聞得聲音,似才察覺代之前一句話也是在問他, 他視線從太極殿守殿角獸下方收回。
那處, 兩個獠牙白獅仰天, 是再平凡不過的殿前雕塑, 但周遭卻分別圍了十個御林軍士兵不止。
代之餘光也跟著陸河目之所及一併打量幾下, 才緩緩收回注意對上陸河視線, 這時, 陸河眸色已閃爍幾下, 還急促退開兩步, 顯出窘迫避嫌之態,好似代之是什麼髒東西一樣,可叫她又不免再輕笑一聲。
她調侃道:“從前在醴城,你們可沒有對我這般避如蛇蠍。”
代之與容琛麾下五將相識在十數年前的醴城,河西人豪爽個個快意恩仇恣意瀟灑,連同洛城來的達官貴族也受得薰陶, 階級尊卑男女之防皆不如洛城嚴苛。
代之記得在從前,她與軍將們把酒言歡都是常事,只是後來一切都變了......
代之晃晃眼,壓下如團麻的心緒和思緒,努力保持清醒和笑容。
陸河那廂已經端端正正拱手,半躬身,朝代之揖下。
他未理會代之逗趣的言語,只回應她前一個問題:“太極殿雖已不常用作小朝會之所,但畢竟是朝政重地,不容疏漏,素來看管嚴密。”
說到這處,他微頓,還抬起了眼。
這回他倒不見避嫌了,還足足與代之視線錯了一息,讓代之真真切切瞧見了他的頓住後才又垂下眉去,添道:“太極殿之於宮城有如化谷山坳之於河西,看似毫不起眼,稍有不慎便會蹩腳遍出令滿盤皆輸,當年化谷山一戰鮮卑人正是吃了這一虧才敗給我大夏軍隊。”
化谷山一戰是容琛封神戰之一,當時夏軍先探得化谷山山坳地貌,後藏軍其中,再施計請君入甕,一網打盡,重創鮮卑軍主力,為後面夏軍勢如破竹奠定基礎。
陸河不會無端端提及河西,還要將太極殿比作化谷山山坳。
代之定定看住陸河朝來的頭頂束髮黑鐵冠,雖看不見他的面色,卻心驚得記著他前一刻複雜的神色。
代之餘光又瞥去那太極殿的守門大獅。
大獅兩邊,漢白玉砌起的高階直延伸到宮殿中,裡頭除卻偶有往來的宮人,再無其他,瞧著是再平凡不過的一座空置宮殿......可誰又能知道,就在那漢白玉的高階下,隱藏的石門後是通往地牢的暗道。
陸河在暗示那地道里頭有人?
是春娘他們罷?
代之餘光聚回面前,陸河還維持躬身卑顏的姿態,沒有抬頭,沒有再多言。
代之凜了神色。
陸河替容禕欺騙了她說王府之人尚且安然,如今又冒了風險告知她人都被關在太極殿下的暗牢裡。
陸河的處境又如何?
近日來種種猜想與計劃全在心中重演一遍,半晌,代之心中定下,嘴角掛回笑,“多謝陸統領賜教。”
她轉身招手,取宮人提在手上的食盒遞向陸河,“臨近除夕,往年在王府總因籌備節慶忙得不可開交,今歲意外得來閒暇,遂折騰了一番做了些河西風味糕點,望陸統領笑納。”
清新的桂花香氣和棗甜味兒撲鼻而來,陸河眉骨顫了顫,驀地抬眼,對上面前人彎成月牙的杏眸。
河西酒娘聞名十里八鄉,不僅僅因為她釀得一手好酒,更因為她容貌出挑,比之她釀的一手好酒更叫人神魂顛倒,可除了她一張好相貌,更為叫人拜到的又要數她身上從來乾淨純粹又恣意的靈動,輕易便勾起人在河西的歲月。
陸河仿覺心口瞬間被塞入新暴的棉花一片綿軟,又仿似已經身處遍開薔薇的大漠......
“什麼好東西,讓母后還惦記上朕的陸統領了?”
忽地,一道清潤朗聲伴著笑意傳來。
代之聞聲耳尖一立,連握著食盒提柄的手都為之一顫,指尖泛白。
“是桂花糕?”
容禕已挾著馥郁的龍涎香氣味走近,氣味環繞過來,掩蓋住花糕的清新,叫代之心跳莫名加快,但走近之人似五無所覺,而她只能如平常努力按捺那點不適,平緩呼吸。
代之既不想讓容禕發現她還不能適應他身上的味道和他在身邊的感覺,也不想讓他察覺她今日特地走太極殿這一遭的盤算。
容禕那廂早習慣了代之驚乍式的疏離。
他可以等她慢慢適應,她總會適應的。
容禕擺手免了眾人禮節,眼睛盯在代之手中的食盒上,對上代之眼睛,言語中是對母親的淺淺溫情還有些許欣喜,“是母后今晨派人送到我那兒一樣兒的糕點?”
代之沒有察覺出面前的猜疑,鬆了口氣,僵在臉上的笑容自然放大,點點頭,“陸統領也生於河西,遷居洛城多年,只怕已許久不曾嘗及河西風味糕點,我便特地給陸統領備了一份。”
言罷,代之又推了把食盒向前,往陸河的方向。
陸河一時沒有接過食盒,他只抬眼看去容禕那處。
“母后的心意,陸統領可儘管收下。”接到陸河視線的容禕耿直脖子立即輕斥:“你這瞧朕的眼神,倒像是朕會小氣母后做的幾塊糕點,不讓你嘗?”
堂堂皇上揚眉撅唇,說話語氣輕挑隨性,哪裡還有什麼帝王相,可不就一個活脫脫的孩童樣兒麼?
旁邊大監劉蕪先跟著容禕的話沒忍住笑出聲,緊接著便是一片相隨的宮人都鬨笑起來。
這下倒讓陸河無措了。
皇帝一言有如千鈞重,便是玩笑話也暗藏殺機,可叫做下屬的人時時耳提面命。
代之視線逡巡,適時將食盒乾脆利落地塞到陸河懷中,“既然皇上都同意了,陸統領便不必推脫了。”
她轉頭與容禕,也耿了脖子,道:“如皇上這般戲謔下臣,哪裡又有一國君主之相?”
言罷,她又與劉大監道:“攝政王不在,太傅的課程可不能就落下了,你這個宮中老人,可得謹記,君主一言一行,萬萬不可鬆懈。”
劉蕪被點了名,先是一怔,爾後忙去看容禕臉色。
太傅是容琛為容禕選的太傅,劉蕪是容琛為容禕選的大監,只不過,太傅是效忠一國之君的純臣,他是效忠容禕的奴才。
容琛沒有要做人主的意思,所以一直在幫少年皇帝容禕培植屬於自己的勢力,而容禕......
容禕沒有因為代之一番話生出異色,好似沒有聽出代之的言外之意一般,依舊維持對代之的溫情淺淺的笑,替劉蕪連連應了是。
而代之微笑頷首,朝陸河再次點頭示禮,又與容禕福身,爾後帶著人折返鳳寧宮方向,落下身後一眾人。
容禕站定,看著面前娉娉嫋嫋但又步履輕快的人影片刻,笑容緩緩凝住。
容禕初見代之時,代之已經被宮廷禮節規訓,也因父皇管教諸多,身上已了無靈氣 ,多的是一種迫不得已的溫婉,便與她被帶回宮中初除去蠱蟲恢復記憶時一樣,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人。
可現如今,短短几日,她似又撇去一身沉重,變回被皇叔照料時那樣,腳步輕盈翩翩像只靈動的蝴蝶,毫無憂慮,自在恣意。
因為心中有了新的希望,所以心態才會變化如此之大罷?
容禕微微斜了眼看向劉蕪,下頜抬了抬指向還立在一邊的陸河。
劉蕪當即會意點頭,旋即落後容禕半步,沒伴駕隨行,而是與陸河一併留在了原地。
*
二更天,太極殿。
劉蕪將從鳳寧宮食盒中取出的信件呈遞容禕面前,“娘娘果真在食盒裡藏了信件,給要給攝政王的家書。”
他頓了頓,把頭垂低,道:“約莫是想請陸統領將此信傳出去。”
容禕從鳳寧宮帶回的好心情還掛在臉上,聽得劉蕪的話面色沒有大變,也沒有先接了信紙,而是微微挑眉,半眯著眼睛看向前方單膝跪地的陸河。
“陸統領也猜到母后要遞信,所以今日才不敢當著朕的面接那食盒罷?”
容禕聲音溫潤,說的話雖鋒利語氣卻沒有責備的意思,仿似只不過一句平常問話。
陸河聞言沒抬頭,只是應說:“臣不敢妄揣君之聖意,凡事只依禮而行罷。”
言外之意,他沒有揣測代之心思,沒有接那食盒只是因為身份所礙。
容禕很滿意陸河的回答,朝臣不該隨意受宮妃的禮,任何人不可隨意給代之能夠離開皇宮的支援。
他幾不可察地哼笑了聲,倒沒再發話,而是接過劉蕪遞來的家書,迅速瀏覽幾行。
不過些關心外出丈夫又寬慰其勿擔心家中的尋常家書,無甚特別。
但母后千方百計繞道太極殿,接近陸河,又備了河西風味糕點,就為了傳這樣一張簡信?
容禕心思微動,再看陸河,“母后當真沒有再給你旁的物件?”
陸河不假思索,冷聲篤定:“沒有。”
容禕指尖捏了捏手中信紙,又默了半晌,把信甩回劉蕪那兒,“送出去,若有回信呈上來,朕看過再給她,也好叫她安心。”
母后不想皇叔因為洛城生了變故而妨礙了戰事,所以要送一份報平安的書信,皇叔那廂久不見家書至也會生疑,這信需得快馬加鞭送出去,應當正好能趕上冰雪消融,在開春之際將信送到皇叔手上,叫皇叔安安心心在河西打仗。
劉蕪那廂瞭然容禕的意思,接了令便迴轉身去辦事,只又見那擺在案上的鳳寧宮食盒,忙轉身再問:“那這糕點......”
“既是母后賞給陸統領的,當要交給陸統領。”容禕道:“陸統領若未嘗得味道,回頭又該如何同母後交代呢?”
劉蕪再度應是,便取了食盒就交給陸河,又與陸河一併退了下去。
*
陸河回到值署,已是三更天。
萬籟俱寂,冬日寧靜尤甚,彷彿能叫人聽得見千里之外冰河碎裂、兵戈相接的聲音。
陸河默然走進值房,未點燈,只把食盒放在案上,又褪下頭頂象徵皇城司衛隊統領的黑鐵冠,便就定定凝神。
直到四更天的鐘聲響起,他才像魂回一般,從衣襟裡掏出張布帕攤開於桌面,爾後揭開那個鐫又鳳印的食盒盒蓋,再把內裡糕點取出,只空留出盛裝糕點的竹簍碟子。
他上下打量那竹簍碟子幾許,爾後抽出刀鞘,微微挑起結繩處。
“呲啦”一聲——整個竹簍碟子散開,變作一根根只有指甲蓋寬的軟竹細藤。
陸河沒耽擱,迅速將細藤撿起,放到眼前。
他目力極好,即便暗夜,也能視如白日。
他迅速看完細藤上一行又一行字,隨後眸色一暗,在外面傳來叫來腳步聲時,將細藤一概扔進炭盆中。
等來換值的下屬抵達,屋裡已只剩些燒沒的木柴碳火味兒。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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