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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 除舊迎新。
家家戶戶張燈結綵,整座洛城都浸在燈紅花彩中,歡欣雀躍, 但要說最明亮堂皇最熱鬧湧動的, 卻還要數坐落整個洛城中軸中心的皇城。
除夕宮廷夜宴是彰顯皇帝與民同樂的盛宴,素來操辦盛大,既宴請百官也邀來百姓, 唯恐不能把天家的恩威傳揚出去。
今歲又逢河西匪寇作亂, 前頭朝廷對出兵舉棋不定,又歷經換帥這一插曲, 天下百姓惶惶多時,現在捷報未來,天家少不得要先辦場更盛大的除夕夜宴, 延長席間的祭祀典禮時間, 與更多百姓一起為作戰的將士祈福, 安撫民心。
不過, 滿城熱鬧與代之無關。
她雖然回了鳳寧宮, 也對身邊人以後位自居, 但到底其實是個死人, 一個本應死在八年前宮變裡的人, 不好出現在公眾視野, 只能待在無人過問的角落,待在鮮有人至的含露軒。
含露軒擺滿大大小小竹筐,都是些釀酒所需物料,風一吹,整方院子是連冰天雪地都凍不住的稻麥香氣。
前些日子,容禕像個八歲孩童一樣鬧著要代之與他釀酒調酒, 隨憶往昔,實際年前從公務中抽出一日閒暇的機會也無,倒叫那些酒鋪的人好一頓白忙活。
那些做酒的人與那些做酒的料一樣,都是從漠上軒調來的,勞苦百姓一年忙活到頭,只為過個好年。
代之想著,反正一定釀不成酒了,又何故壞了人過年的興致?
她遂拿銀錢賞賜酒鋪的工人又指使劉大監給他們支了工錢,他們便心滿意足地回家過年了。
而如此一來,含露軒便寥寥地沒剩什麼人......這樣才好,回頭生出什麼事,禍及的性命總歸要少些。
代之環顧寂靜四周,頗有些留戀。
雖然這含露軒是個可怕地兒,但到底仿製河西建築,甫一細看,代之便不免想起祁連軒,洛城的祁連軒,醴城的祁連軒,遍佈大夏的祁連軒,還有那個與她與祁連軒都糾纏了一輩子的人。
往年,宮宴再忙,容琛都會陪代之守歲,慣常就是在洛城的祁連軒。
不知他如今如何了?
河西匪寇繳清沒有?
可有足夠的碳火棉衣過冬?
和將士們處得還好?
和河西的百姓也還算融洽?
也有對月守歲?
......
代之望向殘月,心中落寞又添幾分。
可惜不能再見他一面,也不能同他好好將將,這八年種種她也不怪他,倒還得感謝他,讓她多了八年快活年歲......
“娘娘也在思鄉麼?”
女娃娃聲音含有些鼻音,嘟嘟噥噥,委屈又可憐,一下將代之神思喚回。
代之側眼,壽芷正拿鐵鉗子扒拉烤火碳爐,火星子濺花人眼,但也正正好映出暗夜裡女娃娃的小臉蛋。
臉色白白的,鼻尖紅紅的,不太濃密的睫毛上還掛了些水珠,不知是哭的還是雪融的。
“壽芷想家了?”代之復問她。
“沒有沒有。”壽芷連忙否認,抬眼驀地撞進代之關切眼神又忙低頭,幾息才囁嚅著低聲道:“我只是有些記掛師父。”
代之旁敲側擊壽芷來歷,一個戰亂中的孤兒,被危立人收養在身邊,醫學天賦不高,但到底能給人做些髒苦累活,從前侍候她師父,現在侍候她。
這倒黴孩子往年大約是同她師父一同守歲的罷?如今卻被扣在她身邊。
代之朝旁邊宮人招招手,“勞煩打聽打聽宣德大殿的宮宴是否結束了,若結束了,回頭便送壽芷去太醫院與她師父拜個早年。”
言外之意,壽芷便是不用守著代之了。
沒等宮人們回代之話,壽芷便驚問一聲,“當真可以嗎?”
話落,她又覺不妥。
娘娘身體有恙,師父要她時時盯著娘娘,只要娘娘身上生出些微異樣,她需立即救助還要傳訊息給師父。
娘娘身邊不能沒有人。
壽芷腦子裡天人戰鬥幾息,亮晶晶的眼睛便暗了下去,又拿著鐵鉗子在碳火盆裡翻來覆去,“不行的。皇上特地吩咐奴婢守著娘娘,不能讓娘娘自己一個兒跨年。”
代之聽得可笑。
她有什麼好守的?蠱蟲已除,記憶已經恢復,他難道還怕她會悄悄從宮裡逃出去,去尋容琛嗎?
不可能了。
不過,再看女娃娃被火光映得透明的臉蛋,藏在眼底的思念也洩露無遺,代之便握了握壽芷的手,等她抬眼,便與她努了努下巴,帶這女娃娃四下看了看,示意室外並非只有壽芷一人陪同,不怕生出什麼變故,“再說了,若宮宴結束,皇上和朝臣散宴,你去與你師父團聚,皇上自會來與我團聚,我又怎會是獨有一人?”
她還打趣道:“我們一家人團聚,你在這兒倒顯得礙事兒了。”
壽芷一聽,覺得甚有道理,再看代之溫軟的眼眸裡流淌的暖意,竟鬼使神差點點頭,爾後便轉眼去看方才走近的宮婢姐姐,“那除夕夜宴何時結束呢?”
“已經散了。”
未等宮婢回壽芷的話,外頭先傳來道爽朗應音。
代之心頭一驚,蹙眉轉眼看去。
該要延續到亥時末刻的宮宴竟已提前結束,容禕領著幾個慣常侍候在旁的宮人端著不大不小的陣仗走來。
如何就提前結束了?
劉大監為何也不在?
但看,容禕心情似乎還不錯......
“送壽芷小姑娘去太醫院罷。”容禕擺手免去眾人禮節,又當即安排了人送壽芷一路。
幾句吩咐畢,他才掀袍坐下,搓著手烤火,眼睛卻是看來代之這廂,“折騰了一日,百官也是疲累,我遂將宮宴提前結束了,趕來與母后一同守歲。”
他方才可聽見了代之所言,是在盼著他結束了宮宴來陪她一道守歲的,這可是他這多日來第一次聽見母后對他的牽掛,可轉眼一看代之還有些怔忪的神色,又忙添道:“沒有延誤耽擱河西戰事祈福,母后不必擔心的。”
無論從前還是現今,母后都將河西視如生命之重,否則母后亦不會一直甘願留待宮中,不吵不鬧,忍氣吞聲,只為河西戰事平穩。
他一番解釋,既為叫代之安心,也算是如從前一般要在代之面前做個守規矩的孩子。
片刻,容禕看見代之眼底驚怔化盡,便知代之是理解了他的意思,才提到心口的緊張又放了下去,唇角漫上笑意。
如此,他桃花目便彎成月牙狀,眼尾處還因酒意暈染了殷紅,仿似喝了不少酒,漾出的眼波已經沒有帝王故作的清冷感,倒真有了些青年人的利落恣意來,叫代之看得晃花了眼。
一時,她竟彷如回到八年前。
那會兒亦是除夕夜宴時,容淵在宣德大殿與臣民共樂,代之無心應酬,便藉故躲到這含露軒中。
當時,是容禕陪的她。
長夜漫漫,孤影對月畢竟寂寥,有個人陪著到底不至太過清冷,即便容禕只是個過繼的孩子沒有親緣,但也聊補了團圓的缺憾,況且他很孝順,會將學來的西北頌詞吟誦,也會學河西的皮影戲助興,還會陪著一起釀酒喝酒......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依為命罷,哪裡用得上互相猜疑和為難?
猜疑......為難......
代之惻隱念頭頃刻被理智壓下,昔日少年的青澀面龐散盡,面前只剩一個戴了謙謙公子面具的帝王。
他已不是當年活在他父皇陰影下的落魄皇子,而是敢在他皇叔出征之際,將手伸到他皇叔府上的天子。
代之凝了神,不由在心底暗笑自己缺心眼兒。
既已下定決心,那便不能有一絲一毫的動搖,否則,一朝心慈,便會偷雞不成蝕把米,甚至把所有人的性命都害了。
她不能拿王府之人的性命開玩笑。
代之收斂心緒,朝容禕莞爾,客氣道:“皇上考慮周全,代之替河西的百姓謝過隆恩。”
這會兒上了酒勁的容禕見代之好不容易對他笑,卻又客氣疏離,忙不疊擺手,“母后說的哪裡話,河西是母后的故鄉,便是我的故鄉,母后記掛河西百姓,我便記掛河西百姓,凡事必要多多為他們考量,哪裡談得上謝?”
言罷,他還湊近代之些許,追上代之挪開的視線,“再者,普天之下,莫非皇土,只要在大夏境內,只要母后想的,我必能做到,母后又何須計較是河西還是旁處?更甭提要代誰言謝了。”
他說著,沁了酒意的雙眸愈發迷離,說話也愈發沒有遮攔,甚至伸手去抓代之胳膊,阻攔她轉身背離,“等開春,我為母后恢復了身份,母后便能與我一同上朝,一同安國,一同受萬民朝拜......”
“皇上,你喝醉了。”代之聽容禕越說越離譜,忙喝斷了他的話,亦要從他手中抽離,一邊喚旁邊宮人來搭手。
但容禕哪裡肯放手?
他死死拽著代之,身邊宮人便不敢靠近。
“母后,你方才不是還說要同我團圓,同我守歲麼?”容禕的聲音渙散著酒意:“只有你恢復了太后的身份,才能永永遠遠留在宮中,才能永永遠遠與我在一處。”
容禕最後三個字沒有叫人聽見,因空中突然炸響一陣煙花炮竹聲蓋過了所有人聲。
緊接著,五彩光芒照亮夜空,引得含露軒所有人都往天上看去。
未待一眾人反應過來,那含露軒的入口處竟跑進來個連滾帶爬之人,又未待人看清,便聽見他夾著嗓子大喊道:“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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