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時辰前, 除夕戌時初。
半月不明,除觥籌交錯的宣德大殿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大半宮城都籠罩在寂靜中, 遠遠觀之一片烏漆漆。
但地上如何, 與地下無關。
同樣籠罩在一片漆黑中的太極殿外一如白日,十數侍衛分列石獅兩側看守防範,個個冷著臉不曾交談, 也毫無節慶喜氣, 更無對隔牆可聞的宮宴笑談聲透出一分好奇。
能被容禕調來太極殿看守攝政王王府護從奴才的御林軍,個個唯軍令是從, 不是容易含糊的主兒,盡心盡力。
要想從這銅牆鐵壁間找到突破口,帶地牢裡的人自地上逃出去, 難如登天。
但代之給陸河指了一條明路。
他花了不大的功夫, 便在太極殿地牢中尋得代之在藤條上寫下的那條通往皇宮護城河外的暗道。
暗道隱秘, 莫說陸河在宮中八年不知, 便是這座城的主人容禕似乎也不曾知曉。
既如此, 要將謝楓他們救出去, 再想辦法與主公聯絡, 爾後將王妃從宮中解救出去, 便有了機緣眉目。
“腿腳輕些。”
陸河心裡反覆捋過代之在藤條上給他寫下的籌謀, 不由一次又一次驚歎,亦不忘以氣聲說話叮囑面前經過的王府護從和侍婢。
“當心。”他又猝地接住差點絆在地上的金槐。
因為春娘沒完沒了地叫罵,她連帶金槐銀柳這一牢房的人都被守牢人苛待著餓了幾日,腿腳發軟之際才會念及陸河幾次進牢都叫她們省點功夫儲存體力。
金槐連忙站直身,與陸河道了聲多謝,便與銀柳攙著春娘速速往暗道入口走。
與陸河對面而立的謝楓一直壓著眉, 臉上緊繃,連視線也繃直,滿眼警惕,時不時上下掃視陸河,亦隨時關注地牢入口處。
不是陸河與狗皇帝串通一氣,謝楓自以為不可能丟了守衛王妃的職責,但這叛徒今日又來當好人,安的什麼心猶未可知。
“鬱先生呢?”
謝楓看見人流尾巴,已數到關進地牢裡的三十五人,有王妃的近身侍婢護從,也有王府裡叫得上名字的管事能人,卻獨獨未見巫醫鬱華清身影。
他眸色一沉,抬腿便要往地牢入口方向去,只有從那裡才能拐到地牢後排牢房。
他們這些被收押進來的王府人中,只有鬱華清被關在那處。
“不必去了。”陸河拽住謝楓胳膊,“王妃已經恢復記憶。”
陸河只提了代之,未提鬱華清,但多年兄弟交情加之當下人人處境,謝楓當即明瞭陸河話中深意。
王妃恢復了記憶,壓制王妃記憶的人也無必要存在了。
可王妃怎麼能恢復記憶呢?
陸河是沒見過王妃載著那些記憶時候的瘋魔樣兒嗎?
謝楓冷瞪陸河一眼,大力甩臂,甩開陸河鉗制,依舊抬步要往地牢入口方向。
“這時候你較什麼勁,難道要白搭一條性命進去嗎?”陸河低聲怒吼,追上謝楓,將他強行抓後半步。
若論平時,謝楓與陸河武功不相上下,但謝楓一眾代之的近身護從在地牢中磋磨月餘,身上雖無致命傷,但元氣早不同往日,被陸河一拽,免不得好一頓踉蹌,差點沒摔在地上。
但他沒有就此放棄。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謝楓又剜陸河一眼,“他對王妃和王爺很重要。”
言罷,謝楓再一次猛甩開陸河。
然正待陸河還要上前阻攔時,長道盡頭處的地牢入口忽地傳來動靜。
“怎的連個開門的人都沒有?”尖嗓子刺耳,透著幾分凌厲。
便是不常到宮中的謝楓也識出來人是宮中大監劉蕪。
劉蕪怎會在此時到此?
莫不是陸河做的戲?騙他們逃走,好叫那狗皇帝有足夠藉口將他們就地處死?
謝楓心中飛速閃過各種猜想,這下不用陸河再上來勸,他也頓住了腳。
“還愣著做什麼。”陸河卻是上前一把扯過謝楓胳膊,將他推入暗道入口,順道在他懷裡塞入個玉牌,“從地下水道出去,祁連軒的鏢隊會在護城河外與你們接應。”
言罷,他又深深看了謝楓一眼,撂下一句“不要回頭”,便用力但無聲地將暗道外的暗門合上。
*
含露軒,空中五彩斑斕亮如白晝,落在人眼中,便如星辰墜落人眼底,盈盈發亮。
這是她與陸河約定的訊號彈,太極殿地牢裡的人都出了宮且安然無恙,祁連軒鏢隊的人便向空中發射五種顏色的煙花。
事成了。
代之便倏地笑了,本就燦若星辰的眸子愈發迷人眼,仿似要淌出整個星漢的燦爛,自由而無拘。
而同一時刻,身邊人卻僵住了身體。
代之不自覺地揚了揚眉,爾後輕輕挪了挪身,便輕易地從容禕的鉗制抽離。
容禕本還在微醺中,但煙花聲音巨大,將他腦殼炸得嗡嗡作響,叫他糊塗的神思不得不回攏幾分,偏手中溫軟還在他不察之時悄悄脫手,仿似有什麼在他心尖蹦躂了下爾後將心頭的充盈一併全都清空。
容禕皺眉,下意識轉頭去看代之那廂。
代之已經離他一臂遠,雙目平靜看著他,面上暖色在天邊火光消退後變作暗淡,連圍爐裡的碳火都照不暖了一般,冷冷淡淡地仿似死灰,唯有一雙眼睛在夜中出奇地明亮,是一種容禕從未在代之眼中看見過的明媚......為何她忽然如此......
容禕似覺出了什麼不對勁,眉頭忽地擰緊,眉骨也跟著低壓,爾後仿似想通了什麼似的,瞳孔驟然收緊,接著轉眼看向天邊。
已經只剩幾縷輕煙在無形中嫋嫋。
含露軒是整座宮城中離宮外最近的地方,那煙花來自宮外,卻是燃放給代之看的。
代之為什麼要看煙花?
容禕思忖不過一息,耳邊那道愈來愈近愈來愈急促的叫喚聲愈來愈清晰。
“皇上,不好了,皇上,不好了......”
容禕眉頭皺得緊緊,甚至不敢回眼去看代之,而是先低頭看連滾帶爬往他這廂奔來的劉蕪。
宮宴結束,容禕便差劉蕪去太極殿地牢,將代之幾個貼身侍婢嬤嬤放出來,讓她們好好休整一番,明日起便可來侍候母后,也好印證容禕沒有為難王府之人的說辭。
可該帶來的人還沒見著,去辦事的人卻一身狼狽回來,任誰都能猜到,事情搞砸了,且那廂生的事情可不簡單,難道......
劉蕪看著皇主子驚怔乃至惶怒的神色,驚得撲通一聲跪地,滑到容禕面前,又是一聲大叫不好,才說:“太極殿遭賊了。”
方才,他奉命到太極殿地牢去放人,可憐一進那地底下便見本該滿滿當當的牢房已空無一人。
他心道大事不妙,連忙大聲喚守衛在外的御林軍進來檢視,誰料話音才落那暗中竟然橫光一出,一把大刀直向他衝來。
要不是劉蕪早年也曾偷偷習練君子六藝,只怕這次便將性命交代在那地牢裡面了。
他連滾帶爬,藉著御林軍的掩護從太極殿地牢裡逃出,又緊趕慢趕要來含露軒給皇上彙報情況,只怕還要生出什麼旁的變故,壞了主子大計。
“太極殿地下那些王......”劉蕪剛要說“王府裡的人”,卻驀地又住口,斜眼瞄去代之那廂,才忙改口道:“太極殿地下那些收押的犯人,全沒看住。”
收押的犯人便是王府之人,全沒看住便是都跑了。
劉蕪有意在話中打了遮掩,但容禕還是聽出了其中含義,正待要介面問劉蕪有無追尋,卻聽旁邊那道清清冷冷聲音不緊不慢地傳來。
“犯人?”代之聲音很輕,“王府的侍婢嬤嬤還有護從,犯了什麼罪,觸犯了大夏什麼國法,卻忽然成了犯人,要叫皇上收押太極殿地牢?”
代之這話一出,便是已經猜到些蛛絲馬跡的容禕也和後知後覺的劉蕪一樣,瞬間僵了臉色。
母后知曉那王府中人被關在太極殿地牢事小,可她從未以這樣質問語氣對他言語咄咄,即便這些日子她恢復記憶知道自己遭人算計才被擄至宮中也不過是待他冷漠淡然。
所以,近日來她的順從妥協不過是為了暗地籌謀解救太極殿地牢裡的人?
千頭萬緒捋清楚,容禕靈臺也跟著清明。
他惶怒的臉色逐漸平靜,末了,一張溫潤清雋的臉掛上一如既往的和煦笑容,轉頭看向代之。
“母后果然聰慧,行事更比男兒果決勇敢。”容禕臉上無害的笑容放大,“可這一次,皇叔還在河西,不會有人如八年前一樣,與你裡應外合,將你從宮中帶走。”
他輕笑了聲,一邊緩緩湊近,“即便他們都逃走了,母后還是要留在宮中的。”
留著那些王府中人的狗命,不過為了迎合母后可笑的良善之心,但如今母后既已知曉全部,也已斷定他是個惡人,那麼那些王府之人逃了死了也都不重要了,反正即便他們等長河解凍將口信送到河西,他也早已將朝野改頭換面,那皇叔敢來宮中搶人便是謀反。
可容禕卻獨獨忘了代之當年願意委身宮中多年,全因容琛還不夠強大足以與容淵抗衡,而如今的容禕卻斷斷不是容琛的對手。
收押在太極殿地牢的人都逃走了,代之自然也沒有了牽掛。
就在容禕湊近半臂距離時,她猛地抽出早早藏在袖間的匕首,直抵喉嚨。
作者有話說:
啊,下一章男主要回來了!我終於要結束我的痛苦啦!
啊,怎麼不見漲收,求求仙女們動動金手指嘛,麼麼~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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