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后!”
“娘娘!”
“鏘——”
一道鐵器激烈撞擊聲音緊跟容禕與劉蕪驚喚之後, 接著,一股挾著渾厚內裡的勁道便自匕首尖端傳至代之手上。
原握刀柄推往喉頭的力道受阻甚至偏離軌道,代之虎口顫動, 連帶手臂發麻, 她不得已手勁全松,匕首便自她手中脫出,在白皙細嫩的喉間肌膚劃出一道血痕, 再削落幾根狐氅大衣毛髮, 爾後哐噹一聲落在地上。
另一邊,含露軒高牆外, 方才煙花綻放的宮外方向,飛簷走壁聲音不絕於耳——“擒住他!”
代之猛然回神,心道不好, 急急轉眼看方才暗鏢襲來方向。
本該按計劃從太極殿地下暗道撤離, 此時應當出現在護城河外與祁連軒鏢隊接應的謝楓, 竟然出現在此。
他孤身一人, 瞧著衣衫襤褸, 但輕功卓絕, 在高牆上如履平地, 把一眾御林軍甩在十丈遠之外, 直往含露軒內院奔來。
這是何情況?
陸河不是將他們送出宮了麼?
春娘她們可還安好?從各個酒鋪趕來的鏢隊人馬可也安好?
如他這般單槍匹馬往森嚴宮中來, 還能活命出去嗎?
......
代之皺眉,但已無餘暇叫她多想,她再次摸到腦後,意圖拔下盤發底下利簪。
今日本存了必死之心,除卻藏了匕首,她還藏了利簪, 假若一次求死不成,便打算再來一次,如今倒成了她用以要挾人的好辦法。
可早已洞察她心思之人決不會讓她有第二次機會。
不待容禕出言,藏在暗中的影衛倏然出現,落在代之身邊,反手便奪住代之手腕,銀簪應聲落地。
而同一時刻,遠遠看見代之又有自毀動作的謝楓則再一次提速,如瘋一般代之面前趕,“王妃,不可輕生。”
他已不管被人擒住押在地上,只抬頭聲嘶力竭呼一句:“人在,青山才在。”
話音落下,含露軒陷入沉寂,宮人侍衛們不敢動作,大氣不敢喘,便只餘主宰者容禕和兩個作亂者代之與謝楓略有紊亂的呼吸聲。
似在回味突如其來的幾番變故,又似在僵持。
不知過了多久,靜默中才有第一個人開口。
“母后寧願死,也不願留待宮中,是麼?”
容禕盯了代之容色已有半晌,詫異、惶恐、憤怒、茫然各種神色在她臉上閃過,她像在看面前這個前來救護她的侍衛統領,又似沉在自己世界中,總之,沒有抬眼看過他一次,似乎也全無打算向他交代為何忽然起了自刎心思......或許,她一直都有自毀的傾向,很早以前便有,畢竟她的侍衛統領都曉得這事不顧性命前來阻撓。
容禕不可置信,甚至有些無措。
起先,他想的是,只要將母后留在宮中,只要不讓她與皇叔相見,只要不然讓皇叔將她帶走,她便只能永永遠遠留在宮中。
就如同從前的父皇,將宮牆築高,將她喜愛之景之物皆遷至宮中,與她相好,防住皇叔叛亂,她便只能如折斷羽翼的金絲雀,乖乖待在這囚籠中。
亦可如後來的皇叔,軟硬兼施,以強權和情感做繩索,將她手腳束縛,她也只能留在他的身邊。
可誰曾想母后的心竟這樣狠,狠到以自身做局,連自己性命也不要了。
容禕想不明白他的計劃到底哪裡出了疏漏,明明代之前些日子已經與他融洽得如同從前,母慈子孝,為何轉眼之間,便成了寧死不願?
他當然不知道代之從錯與容淵開始之時,便存了死志。
而若非早年容淵拿著許多人的性命控制她要她活下來,她早不知死了多少回,又怎會心甘情願待在宮中?
代之沒應容禕,一雙眼睛由始至終只暗沉沉地盯著謝楓的發頂,開口時聲音冷得厲害:“你為何回來?”
只要謝楓不回來,憑鏢隊的實力,他們一眾人完全可以在御林軍發覺之前逃離皇宮,甚至逃出洛城。
如此一來,她在這宮中便是孑然一身,了無牽掛了。
可正因謝楓猜得代之盤算,他才更要回來。
他未抬頭與代之對視,既怕不敬,也是不敢,更因被御林軍押得大半個身子貼在地面,他只能低垂頭,一副孬種模樣,若非握成拳頭的手和暴起的青筋都顯示出他此刻心中莫大的隱忍剋制,代之倒以為他真成啞巴柿子了。
可代之還是看笑了。
她嗤一聲:“如何?眼下倒為不從主上命令慚愧了?”
謝楓是容琛撥給代之的侍衛首領,之於他而言,代之的指示甚至要高於容琛的命令。
然今日,他忤逆了代之......但他不悔。
面對代之質問,謝楓猛掙御林軍鉗制,抬起頭來,平日裡淡若秋水的眼睛怒豎,“屬下的命是王爺救的,王爺說過,一命換一命,屬下被選為王妃護從,不能將王妃生死置於不顧,更不能死在王妃後頭。”
他道:“王妃只想著將我們這些人解救出去,卻不想我們在外該如何獨活,日後又該如何面對王爺。”
提到王爺,謝楓看見王妃怒容一僵,便知打蛇還得敲七寸。
平日話不多說的他頓了頓,思量飛速整理,爾後怒豎的眉眼收斂戾氣,言語反倒平和下來:“王妃不想想王爺嗎?他這些年如何待您,您不知嗎?等他從河西凱旋,看您為他謀的所謂‘生路’,他能獨活下去嗎?”
旁人或許不完全知曉兩代皇族人為一個女子爭來搶去的腌臢事,但被選為攝政王王妃護從統領的謝楓卻因看過瘋魔整整三年的王妃還有為此形銷骨立的王爺,他於箇中事情原樣大約理了七八分清楚。
王妃與王爺本該是少年夫妻,卻因先帝橫刀奪愛,王妃為保全王爺,忍辱負重,不惜以一個親生孩子為注引舊時太子起兵謀逆,逼得先帝不得不放河西玄甲軍入洛城平亂。
王妃大約沒想過活下來,她借刀殺了先帝,也殺了自己孩子,還想把自己殺了,只為給王爺留一條生路。
可王妃對王爺的重要性不亞於水之於魚,否則即便過去種種,為何王爺依舊堅持為皇嫂改頭換面,娶她為妻,還小心翼翼八年,守住這個早該人盡皆知的秘密?
其實,代之又如何不知容琛的用心?
可她無法面對自己的過去,無法面對自己陰差陽錯背棄了與容琛的諾言,成了他兄長的女人,她骯髒且雙手沾滿罪惡的鮮血,她應該收到懲罰的。
若非因噬心蠱失去記憶,讓她有了自欺的契機,揣著明白裝糊塗,把顯而易見是騙人的久治不愈的失憶和魔怔信做真,她又怎能多貪得在他身邊與他共枕的八年......可他們早就回不到過去了,與其擰巴地活著,倒不如一了百了,等時光流逝,阿琛一定會將她忘記。
思緒百轉千回,代之心口愈發涼透,指尖發顫,無意識又蜷了手指,還想尋什麼利器往喉頸脈搏那廂去,只是她人早已被暗衛死死制住,動彈不得。
容禕察覺代之在聽見謝楓話語後情緒大落,眸色一沉,當即揮手怒斥:“將他押下去。”
一條王府的狗罷了,竟也敢在此亂吠,擾了母后心緒。
眼看代之失焦瞳孔重新聚回看向要被押走的謝楓,爾後終於將視線移來,欲言又止,即便面色沉鬱但容禕只覺終於被看見。
他如常斂去眸底陰沉,換上一貫的笑面,既是同御林軍吩咐,也是說與代之聽,“今日之事全因攝政王王府一個統領而起,再無牽連他人。”
言外之意,已經逃出宮的王府之人,他不再追究。
區區幾個侍婢護從逃了便逃了,掀不起什麼大風大浪,倒是可以藉由他們逃出去給河西送上信,催皇叔儘快回京。
只要母后在他手上,他便不會輸。
屆時,他還會將洛城所有武裝力量調整,只待皇叔倉促歸來,一網打盡。
所以,眼下最要緊的,還是儘快以罪名撤去陸河之職,爾後調集御林軍兵力,收編皇城司衛隊和洛城所有玄甲軍。
覆盤早前周密計劃,容禕臉上笑容漸漸和緩。
他走近代之一步,一邊要從暗衛手中接過她,一邊道:“今夜含露軒是非太多,還請母后隨朕移駕......”
“皇上要領本王王妃去往何處?”
容禕話未完,一道低沉渾厚聲音自洪鐘,撞響整個夜幕,截住容禕的話,亦叫含露軒內所有人為之一驚。
眾人當即循聲望去,只見一道頎長黑影立於高牆之上,因其揹著初現的半片月光,整張人臉皆在暗中,但那聲音,那壯碩身形,還有在寒風中獵獵狂飛的披風卻叫人一眼便能認出,那是攝政王。
他不是在河西醴城剿匪麼?
長河不是封凍了,與中原的往來交通都斷了麼?
他為何會在此?
未待人細想,高牆上人影猝然發動,只見他如燕落地,又如豹疾馳,藉著後方箭雨掩護,如風如電閃現。
代之還未曾反應,人已撞入個熟悉懷抱。
淡淡雪松香氣混了雪,他身上氣息冷得瘮人,似乎又還摻雜了血鏽氣味,複雜卻也叫人心安。
代之還在貪婪呼吸這一口氣,後頸卻已叫人捏住抬起頭來。
“又想做傻事?”
微怒的聲音似從相連的筋骨處傳來一般,震得代之渾身發顫。
未曾恢復記憶便罷,但她此時已什麼都想起來,她從前忘記的可不僅僅是被困宮中的五年,還有魔怔了的三年。
那三年,容琛無時無刻不陪在她身邊,唯恐她一個不慎便棄了性命,而這句“又想做傻事”是那段時日容琛與代之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代之怔住了,定定看著容琛眼底薄怒,一時不知該如何回答。
她能說自己做的並非傻事嗎?
容琛早猜到代之心中答案,但她的答案並不重要。
他一定會讓她好好活著。
不待代之將話說出口,容琛便將她的臉按在胸膛上,爾後看去容禕那廂。
此時,容禕已經被臨時反擊的謝楓抽刀架住脖子,一動不敢動,唇色面色發白,渾身顫抖不止。
他大概沒想到,有鮮卑人拖住又有長河封凍阻隔,容琛竟還會回來得那麼快。
作者有話說:
苦盡甜來啦,姐妹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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