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孩子在城樓上摔下之前便已經死了, 那孩子本就是個死胎。”
代之聲音清靈,在寒風中愈顯單薄慼慼,偏她語氣又十分平靜, 彷彿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陳年舊事。
“當時, 是我,有意服下烏頭,企圖一屍兩命。”代之唇角淺淺勾起一抹笑, “不過, 太醫院的人到底厲害,從閻王爺手裡搶回一半。”
話落, 她又驀地挑眉,看容禕的眼神跟著閃出幾分驚訝,“當初屈嬤嬤因這事險些叫你父皇杖斃, 原來屈嬤嬤最後竟沒將箇中緣由都告知皇上你麼?”
容禕聞言徹底愣住。
代之生子那兩日, 恰逢太子容祺、時任河西節度使的容琛、父皇的御林軍三軍交戰於宮外。
宮外亂成團麻, 宮內也是一鍋粥。
那會兒, 容禕彷如一個父皇養著討好母后的寵物, 雖養得好卻根本無權無勢, 莫說在宮變混亂裡出一分力撿一份功勞, 便是守在即將臨盆的母后身邊這樣極小的事情都辦不到。
他早已不被允許隨意進出鳳寧宮, 遂只能站在紅牆下殿門外巴巴等候內裡傳出喜訊。
起先有人傳母后提前發動, 父皇已召太醫院聖手往鳳寧宮去。
後來事情變得怪異,整個太醫院的人都被請往鳳寧宮。
容禕察出事情不對勁,好容易逮著幾個太醫問上幾句,都只得到個“臨盆兇險”之類的含糊回應。
父皇與母后養這胎矜貴得很,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謹慎細膩,這皇弟為何臨了還要折騰母后?
容禕在鳳寧宮外如熱鍋上的螞蟻般團團轉, 一邊怪還未出生的孩子,一邊為代之祈禱,又一邊怨侍候在代之身邊的屈嬤嬤為何沒有著人傳個訊息出來,好叫他心中有數。
可足足一日,他全沒等到一個好訊息,卻只看見被劉蕪慌里慌張抬出來的屈嬤嬤。
那會兒,屈嬤嬤已經被實心木棍打得沒了半條命,是要被扔去自生自滅的,多得劉蕪這個常替屈嬤嬤給容禕跑腿的太監生出了些憐憫之心,才堪堪將人送出來給容禕看著辦。
容禕傻了眼,木然問及緣由,劉蕪一個外院太監哪能知內帷秘辛?他只能將所知道來,說是屈嬤嬤照顧娘娘不周,害娘娘提前發動兇險萬分。
容禕當知屈嬤嬤不是粗心之人,更不會加害代之,遂於事後細問過屈嬤嬤當時事情前後。
屈嬤嬤當然是如實相告了——娘娘不知怎的服了烏頭,臨盆危機,才召來了所有太醫。
可容禕雖有細問,卻沒細想。
父皇對母后珍之重之,即便多數御林軍已被撥去鎮壓叛亂,整個鳳寧宮依舊被護得嚴實如鐵桶,這天底下即便對母后存有壞心思的人不在少數,卻也絕沒有動手的機會。
至於母后近身之人,皆由父皇精挑細選而絕無可能有什麼貓膩,便是有,以屈嬤嬤老練手段,必定也早都揪了出去。
那麼,是誰下的毒呢?是誰想要母后和那孩子的命呢?
聯想宮變前後,皇叔改朝換代,還將母后帶走,這種種結果似都有一人用一隻手在攪動風雲。
答案呼之欲出,但容禕從來忽視,八年間不曾正視——這怎麼可能呢?
“不可能。”容禕心思百轉,怒恨悔全衝到眼睛裡,他目眥欲裂,“你騙朕。”
他豎指指著代之,又指向容琛,“你為了袒護他,竟編造這樣的謊言欺騙朕,那孩子明明就是他逼死的。”
“還等什麼?給本王拖下去!”
容琛一聲暴喝,被代之一番話驚住的眾人,包括押著容禕的謝楓與葛康順,才回過神來慌里慌張清理現場。
當年宮變結果對外宣稱,先是容祺謀逆圍剿宮城弒父篡位,後是容琛勤王殺賊扶新帝擔攝政王,只有少數人知曉那父子二人其實皆由容琛所斬,若還要說到更內裡細節,只怕知道真相之人更寥寥無幾矣。
誰能料及當年一場宮變全因一個河西來的商賈女子的精良算計?
誰又能想到平日裡明媚柔弱,連看見路邊小乞丐都要停車下馬多施捨一分的王妃,那心竟比王爺還狠?
......紛亂視線隨含露軒內的人退下並未完全收走,容琛忐忑,怕代之經受不住異樣目光,攬了攬代之肩膀,想轉移她的視線。
不過,代之一動不動,連眼睛都不眨,在見掙扎的容禕被人押離視線後,便定定看在某處,也並未受那些目光的影響......或該說,她似乎又沉到自己世界裡頭了。
容琛連忙喚了聲代之,乾巴巴說了句“莫多想”,可再往後卻又無言。
他既怕多言攪亂代之心神,又怕她真沉到自己世界裡魔怔了。
當年千里萬里趕回洛城與她相會,原想著輕舟馬上便要過盡萬重山,卻只太極殿外匆匆一眼,他便知她根本不是要和他從此長久,而是存了你存我亡的必死之心。
他心驚亦不敢耽擱,飛鞭踏馬,只想將她救下。
然他能力有限,接得住代之,卻再接不住那個孩子。
一知半曉的人看來,是容琛逼宮,逼死了容淵父子三人,譬如容禕,亦包括鎮國公陸鴻振乃至容琛手底下的人。
容琛對此番誤解倒無甚所謂,旁人對他的看法他向來不上心,甚至希望代之也自欺欺人,將所有罪責都歸到他容琛一人身上更好。
可代之偏偏沒有。
當初,容琛將昏迷的代之帶回王府後,代之足足昏睡一個月,等醫藥並進終於醒來,人卻已變瘋瘋魔魔,整日念著叨著的都是她如何親手殺死一個未曾來到這世上的孩子。
容琛不得已,只能找來跟隨他多年的巫醫鬱華清,用上偏方,不惜給代之種下噬心蠱。
代之將過去五年記憶忘得乾乾淨淨,自然也就不會神傷,不會神傷,神智和身體也就都漸漸好起來。
臨近這兩年,連噩夢都不怎麼做了,能出門走走的時日也是多起來。
容琛以為一切都會好起來,只等著他們二人一同回往河西的一日,可如今卻是......
思慮百轉千回,最終歸集在容禕身上——若非這白眼狼暗使詭計將代之擄入宮中,又自作主張拔出噬心蠱,又如何會將個個人都推入如此被動境地?
眼下倒是好,代之什麼都想起來了,且不說是不是能看得開八年前那件害她魔怔之事,單是容琛擅作主張,強行抹去她記憶這事,他亦不知該作何解釋,代之又會不會因此怪他......
容琛盯著代之的眼睛開始閃爍,一時希望她回神看來,一時又怕她看來兩人對視時他無所遁形......卻偏偏,原還如木頭人一樣出神了好半晌的代之竟真就轉過頭來。
容琛:“......”
這會兒,代之眉目清靈,不見汙穢,但那雙杏眸又非是如從前一般的乾淨純粹,深深淺淺都透著一種淡漠疏離,給人以不可捉摸之感。
容琛心口彷彿在一瞬被塞入厚重潮溼的棉花,他手臂一僵,忙緊了緊代之身子。
代之卻似無覺容琛的忐忑,只順勢朝他彎眼淺笑,“我沒事。”
她說:“宮中生出這樣大的變故,聖上遇刺,本該在河西征戰的攝政王回京,就連告假休沐的鎮國公都連夜進宮,沒個合理說法,只怕滿朝文武乃至大夏全國都無法過個安生好年了罷?”
言罷,她又叫住轉身正要離去的陸鴻振,“鎮國公不和王爺仔細商量對策麼?”
陸鴻振未料及會是代之將他喚住,他一下定住腳,也看去代之那廂,但很快,又將視線抬去與容琛對視。
河西裘氏與容氏兩兄弟的糾葛,陸鴻振無心思細探,左不過英雄難過美人關、妖妃禍國殃民那樣的事情罷。
但大夏是容氏的大夏,容氏是大夏之主,擇一明君輔佐,促大夏太平,百姓安樂,陸鴻振無可推脫。
若可以,他也希望王爺能以天下為己任為先任,可以他對王爺的瞭解,若未能將河西裘氏安置妥當,王爺絕無心思管顧天下大事。
“王爺千里歸來營救受驚的王妃,想來勞碌奔波,不如暫且休歇一日。”陸鴻振看著容琛眼色,斟酌著應答:“至於宮中大小事情,臣想來尚還能應付,若做不了主的,只管到王府請王爺示下便是。”
“王爺本該在河西剿匪,王府裡只有王妃做主。”未待容琛首肯,代之先搶白駁了陸鴻振,“鎮國公日日到王府叩門,於朝臣如何解釋?流言傳出去,於天下百姓又該如何粉飾?”
清冷聲音不容二話,端出幾分一國之母的風範來,至緊要的是還叫人挑不出話中錯處。
陸鴻振眼尾幾不可察地挑了挑,識趣地閉了嘴。
不管王爺和王妃之間從前現今荒唐事多少,他們二人到底是夫妻,陸鴻振一個外人不好摻和其中口角。
再者,王妃所言本就在理,是王爺心繫王妃,不肯將心思放到朝事上罷了。
容琛當然聽出了代之話中意,但他不可能讓代之一人回府。
他怕代之又要做出什麼傻事,只恨不能時時刻刻守在她身邊。
“我先送你回府,照料你一日兩日這天下亂不了。”容琛語氣同樣地不容二話,攬著代之便要與她一同離去的意思。
代之卻此時終於抬手環住容琛的腰,但不是要抱住他,而是抓住了他的袍角,輕輕扯了扯。
“你是看我方才同容禕刀劍往來,嚇著了?”她無顧外人在場,仰面看人,睜著亮閃閃的杏眸眨巴眨巴,嬌憨可愛,似乎又回到了全無記憶的時候,乖巧地撒嬌,又淺淺地調皮。
容琛被迷住了眼一瞬,險些被代之糊弄過去,幸好在她要將他推開時回過神來,又猛地將她扣回來。
兩人身體輕輕相撞,一個霸道一個不屈,卻不得不隔著冬衣都纏連在一處,感受此一刻彼此的心意情緒。
容琛垂下頭,鳳眼半眯,危險地盯著代之。
若論體力論權勢,代之根本無法與容琛相抗衡,只要容琛願意,待他將人拎回王府,再命鬱華清用針用藥,過不了幾日,代之便能變回從前那個無甚憂慮逍遙自在的王妃,又哪裡需要聽代之之言在意她的想法。
此時,容琛當然還不知他所依賴的巫醫鬱華清早被容禕殺害,倒是代之先猜中了他的心思,更是揚眉肆無忌憚地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如何,王爺是覺得我還是八年前的我麼?”代之頗有些倔強地挑釁道:“任由王爺當成個沒有魂靈的木偶擺佈?”
這話分明是在點容琛未經代之同意便擅自抹去她的記憶。
——可那明明是出於為她好的初衷。
“你又要說是為了我好,是麼?”
代之當即道出容琛心中所想,容琛啞口,蠕動的雙唇輕顫了顫,又合上。
代之趁勢便道:“你且放心留待宮中,了卻今日此間事,而我回了王府,定好好待你歸來,絕不犯傻。”
代之知道容琛是怕她存瞭如當年一般的心思,不想茍活於世,不想面對過去,也不想面對未來......容琛沒有想錯,但代之知道輕重。
如今宮中生變,河西亦未穩,攝政王容琛是當下整個大夏的主心骨,他不能亂,她便不能亂。
代之眼看容琛發沉的眼色稍稍和緩,立即又為自己先前說的話再添一把籌,“近來我每日進食的滋補藥食都不少,身體比之從前也要健朗,我便是回了府上,也會小心照料自己身體,等你回來,你又有什麼可擔心的呢?”
免除後顧之憂,容琛應該願意好好待在宮中處理後事了罷?
容琛一如代之所想,鬆了對她的鉗制,緊擰的眉眼也緩和下來,淡淡看她。
“好。”容琛面無表情,語氣不疾不徐,“你既擔心這天下會亂致使無人管顧河西后事,那我便依了你,留在宮中坐鎮四方。”
話落,眼看代之顯然鬆出一口氣,容琛繼續道:“但我有一個條件,便是你也要留在宮中,且必須時時跟在我身邊。”
代之聞言,臉色煞白。
她是先斷了因憶起往昔而要尋死覓活的念頭,但不代表她便能接受留待宮中。
這宮中處處角角都是從前影跡,她本就不願面對過去,又如何能在擁有完全記憶的情況下在宮中安生?
而容琛是最知道代之對皇宮厭惡的,可兩害取其輕,不管代之如何說,他都不能叫代之離開他的視線,是以只能叫代之也留在宮中。
至於她的落腳處......
容琛轉頭與陸鴻振吩咐道:“將本王值房清出,勒令閒雜人等不許靠近。”
代之在宮中生活五年,活動軌跡主要在後宮,除此以外至多走動到皇帝起居之所,至於大臣值房,想來是很少去的。
容琛雖為攝政王,但值房亦與皇帝起居辦公之所相離甚遠,那一處倒是適合叫容琛與代之二人暫且留住。
代之拗不過容琛,只能勉為其難接受容琛的安排。
不過,她倒是沒想到,容琛說到做到,還草木皆兵,便是臣下來彙報正事,他也沒肯叫她離開他半步。
作者有話說:
仙女們520快樂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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