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立人被謝楓拎進寢房時, 無不驚訝。
前一刻還對他凶神惡煞的攝政王,轉眼已滿目柔情似水,聲音低沉而溫和, 只不過全是對著他懷中人。
打眼瞧去, 王妃身上雖披了大氅裹了被衾還被王爺的外袍罩住,身子被蓋得嚴嚴實實,但只稍再看仔細些, 便能見她是跪坐在王爺身上的, 手也纏在王爺身上,整個身子都偎在王爺那處。
危立人只覺眼前場景非禮勿視, 還哪裡敢再看,遂連忙低下頭。
然便是這匆匆幾眼,他也已清楚看見王爺眼底化不開的濃情, 且即便是在他這個外人面前, 亦毫不掩飾。
卻原來, 坊間傳聞王爺摯愛王妃全然不假, 而且那真情只怕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若當真如此, 王爺能叫王妃傷卻分毫嗎......
這番醒悟叫危立人腦中警鈴猛地大作。
他之用藥水平實際不及師兄七分。
先前皇上要他清除王妃身體裡的噬心蠱, 他有過猶豫, 但想著噬心蠱的用法全來自師父傳授, 師兄能做的, 他自然也能做,遂只猶豫幾下,便決定為皇上效力。
沒曾想竟果真生出意外,噬心蠱一除,王妃恢復記憶,沉在魘症裡, 險些醒不過來,若非老天有眼,讓王妃起死回生,只怕他的小命已經丟了。
如今,王爺又要他給王妃種噬心蠱,他哪裡還敢?
噬心蠱原是用作害人的東西,但師兄另闢蹊徑,自成一門,用噬心蠱操控筋脈,暫時掩蓋王妃舊時記憶,以身傷換心愈,實是巧妙。
但其中用法用量,危立人哪裡知曉?
再者,危立人早前一直主跟代之去除噬心蠱後的身體調理,是以,他清楚知悉王妃身體情況——心脈大損、氣血兩虧,若非王爺這些年精心養護於她,她這行將朽木的軀體恐怕早已歸天。
如今,王爺又要給王妃種噬心蠱,王妃的身體又哪裡還經得起這般折騰?
——除非師兄再世。
此一時,危立人已忘記自己與師兄攀比半輩子,不僅甘拜下風認拙,甚至可恨起賀蘭臻那死丫頭片子為何要挑撥他們師兄弟二人的情誼,害他上了那沒用皇帝的賊船,如今可好,得罪了面前這個閻王,叫他進退不得,如何是好?
危立人佝著身,腦子裡想盡王妃身上已經瞧出來的和未來可能因為再種噬心蠱而出現的病症,再一想及王爺方才疊定心意必要給王妃再用噬心蠱那股狠勁,他心中便不由發涼。
如此,他腳底一個踉蹌,像只過街老鼠般,麻溜地只想逃出這四四方方窄屋。
可謝楓哪會給危立人逃跑機會?
謝楓一聲不吭,只在手腕上稍稍用力,便將這個乾癟的糟老頭子甩到床下腳踏前。
“咕咚”一聲巨響,危立人慌得以為自己頭蓋骨要被敲碎了,才要摸頭,卻膝蓋骨上傳來鑽心的疼。
他急急“哎喲”一聲,看去身上傷處,先入眼的卻是雙亮鋥鋥的鐫金線虎紋靴頭,正就緊緊挨著他抹了灰的膝蓋。
危立人心驚,一雙小眼睛瞬息瞪大,爾後急急退開,卻沒等他移步,頭頂便傳來一聲隱忍沉沉的聲音,“危先生何故行此大禮?”
危立人聞聲猛抬頭,撞進半眯的一雙鳳眼,危險地盯著他,但也只有眼神危險,那鳳眼主人還維持前頭動作,溫溫緩緩地輕拍懷中人後背——王爺還在哄著王妃。
危立人剛要求饒的聲音噎進喉嚨。
他噎了噎唾沫,忙是調整姿勢,跪在床前,一拜,“小人腿拙,還請王爺王妃寬恕。”
聲音雖還有顫巍,但已經端出恭謹和淡定來。
容琛滿意收斂眸中幾分鋒芒,也收了視線,看回懷中那個黑乎乎的腦勺,“危先生來都來了,你且叫他瞧一瞧?難道會叫你脫了層皮不成?”
他又將“廢物”喚回“先生”,言語間有對代之的責問,語氣卻比前一刻還溫軟,盡是哄勸意味,“聽話,好不好?”
危立人大概沒見過天底下哪個男人會如此低聲下氣討哄妻子,更想不到人人口中的閻王戰神竟然有如此鐵血柔情的一面。
王妃總該心軟了罷?
危立人心裡琢磨著待會要說什麼好話能哄了王妃安心,讓王爺高興,如此,好叫他能逃過一死。
可危立人左等右等,貓在王爺懷裡的王妃別說是吭聲,便是動也沒有一動,就這麼與王爺僵持著。
危立人心驚,王妃如此下王爺臉面,回頭王爺怕不是要大發雷霆,殃及池魚?
果然,容琛再出聲,聲調提高,語氣也變嚴厲,“旁的先且不說,你現下這一會兒驚一會乍的模樣,叫我如何放心?”
容琛不知代之聽見他方才在主廳時的話語多少,不知她是否知曉他又想對她用蠱,他不敢貿然提起用蠱一事。
他與她還沒就擅自對她用蠱欺騙她一事坦白請罪。
想到這,容琛便又不免想到對代之用蠱前後種種,還有代之恢復記憶後時而的異常。
他總怕她心裡暗暗已經琢磨了什麼他不能承受的大事。
男主人聲色俱厲,氣場逼人,旁人聞之見之大氣都不敢再喘,便是連原本靜默不動的王妃身子都抖了抖。
但也只是抖了抖,此後代之仍舊靜默不動。
她現下心裡亂得很,一邊醜惡地想半推半就順了容琛的意思再種噬心蠱忘記前事爾後做個窩囊人渾噩快樂過一世,另一邊又慚愧自己直接或間接害了那麼多人合該天誅地滅卻竟想得過且過。
人怎會如此自私又糾結?
代之想不通,便乾脆窩在容琛懷裡,只求他服了她的軟,讓那些人都出去,容她靜一靜。
可容琛如何會讓代之就此揭過?
他方才有看見她眼底的渾濁,若無太醫巫醫給她好生瞧一瞧,只怕她還沒魔怔他便先急瘋了。
但眼下,他又不能逼她太過......
容琛擰眉盯著代之黑洞洞的後腦勺又半晌,驀地,似有什麼從腦中閃過,他眉目倏然一亮,擰緊的眉又蹙了蹙,爾後舒展開,連唇角都似有若無地勾了勾。
就在連謝楓都覺得王爺此番變臉如翻書實屬詭異時,他便看見自家王爺忽地湊近了王妃耳邊,“你從前不是想同我生個孩子麼?”
王爺說:“如今你身上沒了蠱蟲,身子可好好將養下,想來不出時日我們便能有自己的孩子了。”
謝楓沒料到王爺如此不見外,連私房話也這般輕易在人前說出口,心頭不免一震,一想及還有個更外圍的人在此,他下意識上前,準備先將危立人這個礙眼東西帶走。
卻未料他才上前一步,竟見王妃真的因王爺一句話有了動靜。
代之猝然抬頭,慘白的小臉上一雙杏眸盡是水氣,但看人時眸子卻亮亮閃閃,好似不能相信方才聽見的話一般。
“蠱蟲傷身,不宜有孕。”容琛緊緊盯著代之似驚似疑的眼睛,慢慢說著,不免有些侷促,但轉瞬,他又變作輕笑:“如今倒是好了,那蠱蟲清了,你便全當為了我,為了我們,好好愛惜自己身子,可好?”
說話間,他已悄無聲息將代之藏匿他袍下的一隻手拉出,擱在他腿側,也遞給了危立人。
危立人那廂還沉浸在容琛忽而發出的虎狼之詞中,一時還沒轉換過來王爺的意思既是要為王妃調養身子懷孕,也是打算不再給王妃用蠱。
先不說不必再行對王妃用蠱這種危險事,單論為王妃調養身子便叫危立人心騰歡喜。
婦科可是他唯一一門在師父那得到過盛讚的醫術。
危立人幾乎要喜溢言表,可正此時,容琛那廂向他遞來如冷箭一般的視線。
危立人一怔,連忙收斂心緒,快速膝行向前,替代之診脈。
代之一直盯著容琛看,看他對她笑,聽他對她哄。
她甚至未覺自己的手被他抽出,還叫那個壞巫醫把了脈,甚至於謝楓再拎著危立人出了去合上門,都未曾察覺。
“怎的看我這般出神?”容琛得了危立人寬慰的眼神暗示,繃緊的心絃也松下,順勢將代之冰涼小手藏回衣下,又颳了刮她的鼻尖,笑她,“莫不是我臉上有什麼髒東西?”
容琛邊說,邊抽出棉被底下被代之壓著的大氅,爾後將她放躺回到床上,“再睡會兒,我陪你,明日我再傳旁的太醫來給你瞧瞧。”
代之心中牽掛甚多,他是其一,又愧又愛,他是那最重要的一個卻也是那最致命的一個,所以,如果能為她尋來新的牽絆,或許可豁然開朗。
瞧瞧,一提孩子,她便乖巧得像只貓,也不鬧了。
想來,代之最大的心結可不就是當年被毒死在孃胎的那個孩子?假若他們能有自己的孩子,怎麼不算上上乘?
柳暗花明,容琛沉抑一晚的情緒總算好起來。
他臉上始終掛笑,大掌在代之腹上摩挲,循循慢慢,“那危立人人品差是差了點兒,但他是婦科聖手,要替咱們調理出個孩子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容琛早前便知,鬱華清這個師弟於婦科方面有些心得,是以他便順口給代之吃了顆定心丸。
代之本就恍恍惚惚,被容琛挑起心上最脆弱的一根弦,很快變又沉入他給她設下的新誘局之中,竟鬼使神差地問可句:“我可以嗎?”
容琛摟著她,“當然。”
他輕笑著,看著面前人如痴如夢的傻模樣,一息心中又軟作一灘水,便不可自控地,又落了吻到她的額上,眼睛上,鼻尖上,唇上......
作者有話說:
上一章改了5遍才被放出來,這次先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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