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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夜結束得早, 值房條件簡陋,容琛就著早前淨房中蓄的熱水與代之擦了身便擁著她躺下,沒再折騰旁的。
不消片刻, 懷中人便已睡熟, 長髮斜著幾縷掛在臉上,隨著呼吸一顫一顫,撩動她的眼睫, 她似亦無所覺。
想來是待在宮中這幾日思慮過重沒能睡得個好覺, 如今鬆了神倒睡得沉......卻又睡得不安。
到底是他疏忽,讓人鑽了空子, 否則她又何必受這樣的苦,將八年前一切再歷一遍?
容琛瞥去暗色被衾下露出的幾根白蔥一樣兒的指尖,攥著他的衣襟不肯鬆開, 指甲蓋都白了大片, 可見力氣之大, 便是熟睡夢中都謹慎翼翼。
若沒有這場意外, 新種的噬心蠱起效, 代之將永遠不會再記起過去, 而他們也很快就可以回到河西, 過上從前不受約束, 逍遙自在的日子。
可如今, 一切都毀了......
容琛半闔眼瞼長長嘆了口氣,大掌包住代之葇荑又以拇指撬她虎口,想握著她安撫,也好叫她睡得更安穩些。
可夢中代之似乎以為有人要拽她離開熟悉之處,攥著容琛衣襟的手勁愈大,身子還自覺地往前蹭了蹭, 貼得容琛更緊。
柔軟如溫水漫來,漸漸變熱變燙,容琛悶悶咳了聲,想退開些,偏始作俑者還不知危險,小小腳丫還往人小腿窩裡擠。
熱流下竄,容琛那處又有了變化。
今夜本就不夠饜足,可謂是在潮頭上堪堪中斷,被人生生拽下來,如今被人輕輕撩撥,便有如戰鼓雷響,叫人立馬要提槍作戰。
容琛握著代之要安撫的手瞬間轉做拉她,將她上半身拽到近前來,下一刻便要俯下臉吻她。
可大概容琛動作過激,嚇著了代之。
他灼熱鼻息甫一呼到她臉上,她便急急側臉,埋首到自己緊攥他衣襟的一雙手間,活像只受驚的鵪鶉躲進自己的小窩。
既可憐又可愛更可惱。
容琛吃了一嘴頭髮,便算又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怔住不動,看著面前黑乎乎的腦袋。
靜默中過了好半晌,他面上複雜總算退盡,直至唯剩的淡淡陰霾。
方才她便也是如此,雖然勉力迎合但潛意識裡總想逃避,而他對她的進退不得又只視若無睹。
大約是勝負欲在作祟,他總想證明些什麼,證明即便有過那個人的存在,即便有關那個人的記憶恢復,代之依舊可以接受他。
可顯然,事與願違,幾乎沒有歡樂的過程只會讓兩人都難受,容琛只能提前草草了事,不折騰她也不折騰自己......
容琛重重閉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眼裡只剩無奈和疼惜,他挑開代之鬢角散發掖至她耳後便順勢輕拍她的後背,也算是一種無聲的安撫。
侵略霸道氣息退去,懷中人弓直的脊背慢慢緩和下來,身子回覆前頭如水溫軟的狀態,代之漸漸呼吸綿綿,深睡。
大約連她自己都不知,她潛意識中對容琛的依賴竟然如之重。
容琛跟著代之眯了會兒眼,卻到底怎麼也睡不著去。
他心緒翻湧,想著十三年來的日日夜夜樁樁件件。
五更天,他忽而兩眼猛地一睜,眼中除了血絲布滿,睏意已經全無,甚至清醒過任何時候。
他垂眼再看懷中人,代之眼尾殷紅雖還未退盡,但輕蹙的眉心已經舒展開,睡顏恬淡,朱唇輕啟,不再似初睡著是那樣緊繃防備,連攥著他衣襟的手都鬆開了,乖巧埋在他胸口上,這和從前無數個夜晚一樣。
假若沒有想起那些腌臢過往,她本該一直如此,做他身邊最快樂的雁子。
是啊,只要沒有想起那些過往......
容琛壓下眼瞼,下了決心。
他將左臂從代之頸下輕輕抽出,輕手輕腳起榻,待給代之掖好被角,便掀簾出帳,攏了件外袍,往房外走。
——他未發現,身後人已經醒轉。
代之自入宮之後便沒再安安穩穩睡過好覺,今夜難得踏實,大約全是因為容琛,一是他此時此刻沒在戰場上賣命沒有生命危險,二是即便她現在還不知如何面對他,不知如何同從前一樣與他相處,但只要他在她身邊便比他不在她身邊讓她覺得踏實。
是以,他一離開,她便醒了。
聽見房門合上的細微聲音,代之才緩緩睜眼。
天烏漆漆,伸手幾乎不見五指,只是臨近黎明時分而已,這麼大早,容琛要去哪?
代之揉揉惺忪眼睛,支起身。
值房條件有限,夜裡來不及新換一床被子,代之看著褶皺黏膩的絲綢棉,攥著被衾的手緊了緊,只覺得肩上被某人咬過的地方又疼了,還有......
代之閉閉眼,努力不再去想前事,攏亦起身,隨意扯來件大氅披身,便往此間寢房唯一的窗臺方向走。
方才,容琛從寢房出去,未見進院子,而是過遊廊去了主廳。
主廳與寢房相連,只隔著一面牆,一面單薄的土牆,隔音並不如宮殿王府的上乘,一處稍大一些的動靜,另一處便能聽得見一二。
——有人被士兵拎進廳中,摔在地上。
代之聞聲,眼睛對著窗牖,眼瞼低垂,情緒不顯,但青絲夾縫中藏著的耳朵微顫,耳尖立起,顯然聽得仔細。
“是皇上,是皇上要小人這麼做的。”
被拎進來的人操著濃重的河西口音,惶恐聲音中戰慄不斷,好似看見了索命閻王一樣。
代之心道那危立人現下曉得錯了,從前心術不正抵不過師兄鬱華清便罷,如今竟還不知天高地厚,攪入皇家內帷,與容琛作對,是從沒想過這最壞的結果和下場麼?
辨出危立人聲音的代之心中騰起股莫名滋味,幾分可恨幾分憐憫,她既隱隱痛恨危立人和容禕壞了她已經平靜的生活,又想著他們之所為也不過是人心作祟各有所求,至終其實於她性命也無大害,她希望容琛或可寬仁,放他們一條生路。
然而,代之的惻隱之心才微微動了動,主廳裡便有謝楓壓低了的聲音傳來,“這小人給鬱先生用以過量噬心蠱,鬱先生在獄中筋脈盡毀,痛苦不堪,是陸河提前結束了鬱先生的性命。”
噬心蠱?鬱先生?提前結束性命?
代之愣住,心中反覆默唸謝楓說出的幾個詞,未待她確認心中呼之欲出的答案,那危立人又在主廳大聲喊冤。
“不是小人,是皇上,是皇上要師兄死,是皇上說師兄十惡不赦,害了娘娘......”
他話到末尾變成一聲悶哼,代之聽不見他的後話,只只聽見謝楓發狠發沉地訓他,說他若驚擾了隔壁便立即割了他的舌頭。
所以,鬱先生沒有被陸河解救出宮,而是因為她被容禕殺了?
代之震驚,身形跟著一震,發抖的手險些將窗前矮櫃上的花瓶打翻。
她險險護住,人卻還是歪倒了牆邊,如此一來,卻叫她將主廳那廂的聲音聽得更加清晰了。
她聽見容琛終於發話:“本王知曉,皇上是幕後主使,而危先生只不過是當世之才,受了皇上器用罷。”
容琛稱危立人為“先生”,還誇他有才,卻隻字不提原來的鬱華清。
容琛又說:“本王也很看重危先生的才能。”
話落,他停頓良久,久到支援代之倚著牆根的腿腳已經發麻發顫,他才又開口。
“若危先生也能如危先生的師兄一般為王妃再種一次噬心蠱,本王可饒你一命。”
這話一出,代之恍如被雷劈中,耳中嗡嗡,只懷疑自己聽岔了句。
她沒聽錯罷?容琛要再給她種噬心蠱?容琛要再一次抹去她的記憶?
“本王知曉,那噬心蠱可以操縱人心,本王可以配合危先生,只要王妃將這段時日的事情忘得一乾二淨,本王不僅可以饒你一命,還可以保你一生富貴平安。”
代之沒有聽錯,容琛果真要再給她種一次噬心蠱。
一些希冀和一些恐懼在同一瞬湧上心頭。
若再次種下噬心蠱,代之便可以再忘記過去,做回那個只曾做過容琛妻子身份的代之,可以無顧一切和容琛好好的繼續生活下去。
人總是貪心,貪圖美好,代之被心中希冀點燃,眸中光亮漸烈。
可若再次失去記憶,再次渾渾噩噩,她的人生還算完整嗎?這樣對容琛公平嗎?
轉瞬念頭又讓她眸中光亮一點點消散。
這樣對容琛必定是不公平的。
代之發僵的手腳終於開始止不住地發顫,以至於她幾乎無法依牆靠立,身體不自主的下滑。
矮櫃上的瓷瓶還是被打翻了,哐噹一聲落地。
主廳里正因危立人說代之難再種一次噬心蠱而震怒的容琛聽見聲響,便趕不得將人責訓,便先急急往寢房這邊趕。
他推門而入,立見代之虛弱地癱坐在一地白瓷碎片中。
容琛大驚,幾步上前便將人從地上抱起,“你在這作甚?”
他沉眸看了眼代之慘白如紙的臉色,又瞥一眼這與主廳相連的房間一角,再對回代之恍惚的眼神。
她是都聽見了嗎?聽見他要再給她種蠱?聽見她之身體再經不起蠱蟲折騰?
容琛壓了壓眉骨,張了張唇,到底沒說話,而是先將人抱回床上。
待將代之安置好,他便朝外吼了聲,“讓那廢物進來。”
廢物指的當然是不敢再給代之用噬心蠱的危立人。
代之沒有聽見容琛與危立人後頭的談話,不知容琛為何忽然便將“當世之才”喚作了“廢物”,但她此一時不想讓“當世之才”或是“廢物”為她把脈。
那人是劊子手,殺了鬱先生,未來也可能殺了擁有此刻記憶的她。
代之將手探入容琛散開的外袍底下,將手藏入裡頭,也把臉埋進他的胸膛,嗚嗚咽咽地說:“我不要。”
容琛一時拿不準代之這句“不要”指的是什麼。
是不願意再種噬心蠱?還是不願意不種噬心蠱?抑或只是現下不想讓危立人為她看診?
方才容琛仔細瞧過,那碎瓷片沒有傷著她肌膚,但她面色發白身上發涼,想來又是那些巫醫口中的“心病”復發作祟,她必須叫巫醫看過診,否則他不放心。
“聽話。”容琛一邊拍了拍代之後背,一邊抽她藏入他衣下的一隻手,“診脈而已,有什麼可怕的?”
作者有話說:
第五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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