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脆響掐止陸寧安的話, 莫說陸寧安捂著臉怔住,便是代之和攔到代之面前的春娘也都愣住。
“王妃王爺行事,豈是你能隨意置評,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姓甚名誰, 忘記這大夏的主人是誰了。”
陸鴻振本是武將,即便年歲漸長氣勢卻從來不減,一聲毫不壓抑的怒喝可叫天地連抖三下, 可憐從未見過父親這個模樣的陸寧安。
陸寧安死死盯著陸鴻振, 錯愕驚訝憤怒埋怨,神情無比複雜。
但陸鴻振只不過匆匆瞥過女兒一眼, 便毫不猶疑也不容反抗地將陸寧安拽至身後,以身擋到代之面前。
“小女頑劣,出言不遜, 還望王妃寬宏, 饒恕小女之過。”老父親朝前深深一拜, 是在為女兒求情。
陸鴻振知道代之性子極剛亦極柔, 這與她出身有關, 純粹樸實而堅韌, 相較於歷來身居高位者家財萬貫者更能破釜沉舟, 但也正正因她之出身, 一個遼闊草原上生長起來的女子, 一個地地道道的民間女子,她比宮廷之人宦海之人都要多幾分善良與惻隱......這便是她心病緣由......
方才女兒一番話觸了王爺逆鱗倒還好,畢竟王爺向來不甚在乎旁人眼光,但這番話落到王妃耳中,若攪黃了太醫院折騰半個月來的成果,陸鴻振甚至能想到王爺雷霆震怒的模樣。
念及此, 陸鴻振心頭更驚,連忙又是朝代之一揖,“臣即刻將劣女帶回家中,嚴加管教,還望王妃允准。”
陸鴻振只想快些將陸寧安帶走,以免她還要說出什麼驚人之語,一發不可收拾。
然代之卻伸手虛扶了陸鴻振一把,甚至側步,行至陸寧安面前。
自小被捧做掌上明珠的小姑娘大約從沒受過父親的掌摑,片刻已過,陸寧安一雙怒目還死死盯著陸鴻振,好似都忘了來時緣由,只想摁著她父親問詢這一巴掌是個什麼意思。
代之驀地笑了,也沒顧周遭人的驚訝和謹慎,先拉開陸寧安捂在臉上的顫顫巍巍的小手。
陸鴻振下手不輕,小姑娘半邊臉都腫了,被哭花的淚水糊著,讓人更加心疼,偏就一雙倔強的眸子不肯服輸,便是委屈了也還一瞬不眨地瞪著她的父親,連代之掰扯了她好似也全無所覺。
“危先生那裡應當有消腫的獨門秘方,先遣人去取了來,回頭給寧安郡主送到府上去。”這話,代之是說給春孃的。
言罷,代之又從腰繫的錦囊裡掏出一塊紫色玉石。
這是來自天山的紫玉,因有安神養心之效,容琛遂叫代之隨身帶著,但這玉畢竟來自天山,寒氣逼人,代之只能以錦囊暖著揣著,如今脫了裹挾,只稍放在空氣中,一息便轉做冰石。
冰涼之意從側臉傳來,沁透人心,彷彿能一瞬澆滅人心中的烈焰。
陸寧安微微訝異,木訥地轉過頭來,便就撞見代之盈盈含笑的眼睛。
二嬸嬸到底是美的,一雙杏眸眼底雖然蒙了層淡淡的陰翳,但只稍稍彎做月牙,便秋波盪漾,比之那天山紫玉還能叫人忘記不適。
陸寧安閃了閃眸子,片刻有些彆扭地擰開視線,但腫痛的半邊臉又貪戀天山紫玉的涼意,臉面要轉不轉。
代之沒有強求,只是抓起陸寧安的手,把天山紫玉交給她,便收了手。
“天下父母便沒有不疼惜兒女的,群主可莫要因為我和王爺而與鎮國公置氣,害了父女情分。”
陸鴻振發狠地掌摑陸寧安,又急著要將人帶回去家法伺.候,無非是要搶在代之發令之前或是陸寧安不敬的訊息傳到容琛那廂之前,先將人罰了。
如此,代之與容琛便不好再多說什麼。
但如此這般,解了陸家之外的矛盾,卻未必能解開陸寧安心結。
念及此,代之看了眼如驚弓之鳥的陸鴻振,又看向已經面有鬆動的陸寧安,略斟酌一番便緩緩說:“若我的父親兄長沒有戰死在沙場上,或許我便不會當家,不會去城外尋酒料,便不會遇上王爺,更不會來到這宮中,與你今日在此相見。”
她與陸寧安說,她很羨慕陸寧安,有家人相護,人生都掌握在自己手中。
說完自己,代之又說容琛。
“從前的王爺與你倒也有幾分相似,他雖生在天家,但也有純粹關切他的父兄,他喜歡自由,便可以什麼也不管,撂下大統,在河西馳騁,做踏馬沙場的大英雄,多得如此,我們才會在河西相遇。”
代之以極平和的語氣說出她與容琛的相遇,將她自己、容琛還有陸寧安的父兄作對比,好似雲淡風輕,卻偏偏讓人聽出其中極其濃烈的諷刺意味。
假若代之和容琛都能如陸寧安一樣,一直有父兄庇護,想來也不會走到今日如履薄冰的地步。
怔忪的陸寧安略略抬起眼打量代之神色,卻到底不敢正視她,眼神閃躲。
方才,她擔心容禕,便一心全想著容禕,聽了莊家夫人湯氏的話,證實了坊間關於代之的坊間荒唐流言,一心便又只剩震驚,卻哪裡還能將過往所有事情都串聯起來,想明白誰對誰錯?
眼下一掌摑一天山紫玉,冷熱交疊,已經叫她心靜腦冷,再聽代之潺潺說來的一番話,她哪裡還不明白?
父親雖不讓她摻和朝事,但也常教她凡事並非非黑即白,更多時候,尤其事關朝局事關天家,講究的是平衡術,是兩害取其輕,很難做到諸事周全。
再講八年前改朝換代那件事。
往大里說,二皇叔與先帝的較量,可說是將權與皇權的較量,當初表哥容禕的母族莊氏、廢太子容祺的母族吳氏兩家皆因功高蓋主遭得先帝清算,家破人亡,滿朝對此頗有微詞,可先帝對此充耳不聞,甚至固執己見,將大刀繼續揮出,指向剩餘的手握重兵者乃至擁護武將的文臣——陸寧安記得,當時的父親也曾為此事焦頭爛額,但一切在二皇叔千里勤王后迎刃而解,二嬸嬸與二皇叔裡應外合讓大夏免去一次天翻地覆的動盪,何嘗不是一種將功補過?
若再往小裡說,二皇叔與二嬸嬸相識在先,本該是良緣一段,卻是先帝橫刀奪愛,才造成了後來種種悲劇,這般說來,二嬸嬸與二皇叔也未必就都錯了......
陸寧安對自己前頭斥罵代之與容琛的話生出些許動搖,可轉念一再想到容禕,那點動搖又堅定起來——那表哥呢?表哥有什麼錯?為何他便不能善終?難道那皇位不是二皇叔將他捧上去的麼?難道他就願意做那眾矢之的?而如今卻為何又要清算到他頭上?
念及此,陸寧安才閃爍幾下的眸子猛地瞪圓,嗔視向代之,可便是這一眼,四眼相錯之間,陸寧安的氣勢又當即消沉下來。
眼下的二嬸嬸與陸寧安初次見她時不一樣了。
那次在華邑寺,二嬸嬸與她相對面,雖有侷促且一身的霸道都是強撐的,可眼睛卻真真的乾淨,乾淨得讓人覺得她是天外淨土上來的仙女,一看便叫人知道二皇叔將她保護得極好。
可這一次,二嬸嬸的眼睛裡蒙了灰,且即便那眼睛在努力地笑,卻給人以強顏歡笑的淡淡的憂傷感。
陸寧安心驚:這段時日,宮裡到底發生了何事?表哥當真傷了二嬸嬸?
陸寧安當然不全知從前容琛為代之廣尋名醫所謂治療頭疾治的是失憶症,更不知代之其實還患有心病,自然也就不會想到容禕處心積慮去除代之身上的噬心蠱令代之恢復記憶繼而對代之與容琛的關係和未來產生了多大影響。
代之不怪陸寧安不知緣由,本來這些事便見不得光,知曉之人甚少,實在沒有必要汙了陸寧安耳目。
但有些話,代之還是要同陸寧安說清楚,這對她、對容禕都是一件好事。
代之又喚了聲“寧安郡主”,繼而打量一番陸寧安身上的紅衣,再看看自己的一身素服,她說:“你、我、王爺、皇上,我們都是困在自己身份立場裡的人,從除夕伊始乃至河西匪寇生亂之初,發生了許多事,我們需要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便必定要有一個明面上的結果,只要這個結果過得去,便無人會去深究,我以為寧安郡主也不應該深究,不要去質疑你的二皇叔,也不要懷疑你表哥的死。”
代之頓了頓,看著陸寧安似明非明擰緊的眉頭,又點了句:“皇上的訃告已出,寧安郡主只當皇上薨了便是,我想寧安郡主心中之人去除身份的牢籠之後,不管是生是死,去往哪裡,都會比從前更加自由自在,郡主又何必擾了他的清淨和名聲?”
這話一落,容禕的生死便成了不定數。
陸寧安心頭一驚,這回死死盯著代之,仿似在問她所言之真假。
但代之已不可能與她說就更多。
代之確實不知容禕現狀如何,她能做的只是安慰陸寧安一把,至多也只能是過後替容禕向容琛求一求情......不過,恐怕也只會火上澆油罷了......
代之抿唇,不再做他想,轉而與陸鴻振說:“今日之事,我自會與王爺解釋,還請鎮國公放心。”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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