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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回陸家父女。
陸鴻振領陸寧安離宮, 倉促,但算有驚無險。
王妃的侍從送了口信去王爺那廂,王爺不時必定趕來宣德廣場, 若寧安繼續糾纏, 難保不會真的生出禍端,害了王妃惱了王爺,這劣女只怕小命要不保。
所幸王妃是個明理大度還善於言辭的, 不僅沒有為難寧安, 還好好與她說道,可把這女兒的歪心思給掰正過來。
陸鴻振心中嘆氣, 只道是女大不中留。
至於陸寧安那廂,她雖恍恍惚惚上了馬車,雙目卻還黏在外頭, 眼看代之素白身影越來越遠, 不時便渺小得被吞進巨大的紅色門框之中, 再看不見, 她才惶惶所覺已然走遠。
可事情還沒有定論啊。
陸寧安驀地轉過臉頭, 脫口又問:“皇上表哥真的沒死嗎?”
還沉浸在思索中的陸鴻振甫一聽得陸寧安又來糾纏前事, 猛地回神, 側目過去便是一瞪。
陸寧安已不似來時那般混沌, 又經方才宣德殿外廣場的一番鬧劇, 即便擔心容禕,她如今腦子也已清醒不少,知曉自己唐突闖了宮廷,更知曉自己逾越膽敢質問二嬸嬸辱罵二皇叔。
爹爹歷來教導她,這普天之下,最不能得罪之人, 便是二皇叔。
可也不至於掌摑她一巴吧?爹爹可從來沒有對她用過武!
想到這兒,陸寧安又覺著左側臉火辣辣地疼,閃爍幾下眼神,委屈低下頭,揣在懷裡的天山紫玉又攥了攥,再往臉上紅腫去擱去。
這天山紫玉當真好用,比爹爹軍中良藥要好上百倍不止,不僅能消腫止痛,似乎還有些寧心安神的香氣,每每湊近它便覺頭腦清明,至少不會像這幾日來那般心裡亂成麻團,更讓她清楚地感受到父親的盛怒與他凌厲的視線......
陸鴻振睨著女兒低垂如鵪鶉的小腦袋,心裡是又氣急又心疼。
這丫頭孃親去的早,本就少了個做孃親的將三書六禮教於她,他又要帶著兒子南征北戰撐起陸家門面保衛大夏平安,卻哪裡還有閒暇將她教導正向。
從前她無法無天只要人不尋債到他面前他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罷,如今可好,這丫頭上杆子打臉到王爺王妃頭上,那不是將腦袋擱在斷頭臺上,準備送人麼?
陸鴻振越想越氣,卻也知用在兒子身上武打那套不合適女兒家家。
他重重閉了閉眼,沉聲開口:“這紫玉是王爺為王妃親自上天山尋來之物,天塹難登,紫玉稀罕,整個洛城唯有三塊,但也只你手上這一塊是經由打磨可隨身攜帶可貼膚所用的。”
他問:“你可知這物有何用?王妃又為何隨身攜帶?”
陸寧安哪能知曉代之為何要隨身攜帶一塊並不美觀又頗沉手之物?必定是這石頭有些美容養顏寧心安神的特別功效罷,畢竟二嬸嬸患有頭疾眾所周知。
想到這兒,陸寧安心中咯噔,這物什若當做藥物來用,那二嬸嬸卻給了她?
陸寧安錯愕,猛抬起眼,看向父親。
陸鴻振對上陸寧安的傻模樣,便知她已猜出三分,遂繼續往下道:“王妃自從八年前宮變後便患上心病,常常夜不能寐日不能食,王爺遍尋天下,唯兩個法子,一是用此天山紫玉鎮心定魂,二是請來河西神醫鬱華清悉心照料,近兩年,王妃病症見好轉不少,便漸漸離了這些治療之物,也能常出得了府,見見人。”
他頓了頓,看陸寧安轉眼愈發驚訝地看手中物,將略有消腫跡象的半邊臉露出來,放低了聲音,說:“你既已知曉八年前宮變之事,便也大抵猜全先帝皇上與王爺王妃之間種種,如今皇上意欲請王妃回主中宮,卻特特繞過王爺,你可知其中利害?”
他視線輕輕帶去那天山紫玉,又看回女兒,“眼下這天山紫玉重新啟用,你又知不知王妃病況如何?你方才一番惡言於她又如何?”
陸寧安聽罷心中瞬時大動,一時無語凝噎,“這天山紫玉......那我......”
她素來心眼子淺,哪裡深究過八年前舊事,又哪裡想過這些事情對二嬸嬸的傷害......而方才二嬸嬸遭了她一通罵不僅沒有為難於她,還好言安慰她開解她,更向爹爹承諾今日之事自會與二皇叔陳明......
陸寧安心中思緒飛轉,手裡緊了緊天山紫玉便就動了身,作勢要出馬車。
“你要作何?”陸鴻振猝然伸手攔住車門。
陸寧安忙解釋:“這物什不是對二嬸嬸重要?我且去還她。”
“王妃若需此物,自會派人來取。”陸鴻振拎著陸寧安胳膊,將她按回座上,一副她不必多此一舉且最好先管好自己的眼神,後說:“此一時,你也最好少去王爺前露面,免得落個同那些曝屍鬧市的人一般下場。”
七年前,朝中有人嚼王妃舌根,七品大臣有,三品大臣也有,悉數以汙衊皇室罪名吊於鬧市,直至曝為乾屍。
陸寧安“有幸”,意外見識過那些人的慘狀。
陸寧安背脊寒風掃過,藉著父親壓於肩膀上的力量坐住。
“不去就不去。”她低聲嘟噥,“爹爹作何要說這嚇人的話?”
被曝屍的大臣不過是依三書六禮指摘二嬸嬸出身低微且水性楊花不堪入天家門便落得不得安生的下場,她方才不僅罵了二嬸嬸還兼帶了二皇叔,那難聽話若真傳到二皇叔耳中,她指定下場比那些嘴碎的大臣更慘?
......再者,二嬸嬸舊病才剛復發,大抵也受不得惡言相激。
陸寧安又想起才剛見代之那會兒,二嬸嬸的眼睛和周身的氣質都與當初在華邑寺相見時完全不同,她雖還溫婉有禮,但已不明媚陽光,似周身籠罩著一層陰鬱之氣,揮之不散。
這便是因為表哥容禕強行將二嬸嬸擄到宮中之故?為何這般嚴重?
陸寧安猜不到還有噬心蠱攪和攪和記憶這一層,但也想到容禕應當做了什麼不得了的事兒,已經觸及二皇叔底線,才致招來橫禍。
思慮再三,她還是執著問出一句:“二皇叔真的會放過表哥嗎?”
陸鴻振對上女兒再次抬起的眼睛,雖執著問出疑問,但已不似前頭那般痴傻迷糊。
他微眯了眯眼,半息,才道了句“死罪可免,活罪難逃”算是回應,又說:“此後,你不要再念他提他,與他劃清了界限,便如王妃所說,你們有各自的前程了福報,不該再糾纏。”
帝王家從來不是陸家的良配,陸鴻振也從未正面回應同意女兒入宮為妃為後,是以,此宮變之事一生,對寧安或許還算得上一件好事。
陸鴻振看女兒得到答覆後總算收斂下去的氣勢轉做淡淡哀傷,心中感嘆,卻也不再多言。
有些人離開便離開了,有些事過去便過去了,人總要往前看,一如王妃所言。
陸鴻振想到前幾日,在太極殿下暗牢中,容禕已經不成人形。
黃袍染了暗牢的溼塵,晦暗無光,偏還有幾道勾絲裂縫,血跡斑駁,襤褸不堪,再添之披散的亂糟糟的頭髮,他那模樣簡直與偷穿龍袍的乞丐無二。
陸鴻振心知攝政王是個薄情的,雖然未曾明令對侄子容禕的處罰,但一個無謂的眼色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底下人便能知曉他的意思——人是要罰的,但不能從王爺嘴裡說出“罰”字,畢竟說不定哪日便要給王妃一個交代,所以手底下的人就得看著來辦,不是那少年皇帝自己尋思的話,便讓賴活著便是。
所以,等代理國事的陸鴻振忙過趕去地牢,容禕那廂已經被用過幾回刑。
玄甲軍的刑罰堪稱天下之最狠又最陰,瞧那容禕身上傷不重,但神智早已不太清醒,甫一見了人便先當是王爺來嚷嚷咒罵。
當時,陸鴻振當即便揮退了守牢人,留待他與容禕兩人獨處。
他來,是想給容禕一條可以選的活路——要麼困死在太極殿地牢,要麼到別宮終老一世。
容禕聽了陸鴻振的話,扒拉幾下蓋住臉面的頭髮,又瞪大那雙已經滿是誤會的桃花眼看人,好半晌,才噗嗤一笑,說:“你是鎮國公?”
他轉做哈哈大笑,拖著腳下鐐扣往陸鴻振面前趕,一邊指著人又說:“你不是皇叔的人嗎?怎麼又做起牆頭草,來朕這兒賣人情?”
言罷,他那笑聲幾乎尖利地可以刺穿整座牢房。
陸鴻振對容禕的癲狂狀面無表情。
作為臣子,他對容禕存有愧疚,但作為大夏的臣子,他於大夏無愧。
是以,他能做的便是儘量留待容禕一個好死,對得起自己的良心,也免於有朝一日被問起,王爺能坦然面對王妃,他也能坦然面對自己女兒寧安。
然容禕或許沒有要承陸鴻振的情。
他大笑陡止,鐐扣處吭地一聲響後,便撲通跪到陸鴻振面前。
“你殺了朕罷。”容禕攥著陸鴻振袍擺,目中前所未有的狠絕肯定,“便看在朕一直不曾強娶了寧安招你入營的份上,賞我一個痛快,可好?”
他說著,竟又低低嗚咽起來,“不成了,不成了,皇叔一定會讓朕生不如死,人不人,鬼不鬼,朕不要讓母后看見朕這般模樣......”
......
陸鴻振回攏思緒,視線聚焦回寧安臉上。
所幸,王妃和寧安,都沒有深究皇上如今到底如何,否則,今夜恐怕誰也無法安生了。
陸鴻振心中僥倖著與陸寧安一同打道回府,便以為當日之事算是徹底揭過了,卻沒曾想,天邊魚肚白初露,宮中大監劉蕪便親自到了府上請他入宮。
——“王爺的值房那廂鬧了一晚上,只怕事情複雜了。”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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