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寧安自然是沒有受傷的, 因為正正是為將她安然無恙地從戰局中帶下,元朗才情急之中突了圍,繼而受了傷。
不過, 元朗沒想到他只臂上被人砍了一刀, 那個潑辣的京中貴女竟像折了骨頭一般,在他跟前哭了整整兩個時辰,將將好是從戰場上下來到軍醫為他包紮完畢這中間, 她只怕是把西湖的水都苦盡了。
“傷了條胳膊罷, 又不是什麼大事。”元朗坐直了身,將掉落一邊的衣裳拉了拉。
軍中男子光著膀子實屬平常, 但帳中多了個美嬌娘,元朗第一次無端地侷促起來,他拉著衣裳蓋住身上全部裸在外面的大疤小痕, 不叫陸寧安看見。
然陸寧安其實也沒看他。
她在帳中多低頭看地, 像是不想叫人看見她哭花的臉一般, 還悄悄抹著眼淚, 但抽噎的聲音又不止, 叫人手足無措。
這行軍打仗, 受傷在所難免, 像今日這種被刀劍劃拉出來的小傷, 元朗身上數不勝數, 他想不明白陸寧安為何哭得好似他要死了一般。
難道就因為他救了她,她無比關心於他?
元朗疑惑著,一邊又無奈且嘴笨地安慰陸寧安:“這種小傷死不了人,你這哭法倒像是在為我哭喪,你莫要......”
元朗哄勸的話還未說話,陸寧安猝然抬起眼, 瞪住元朗,叫他的話忽就哽在喉頭。
他說錯話了嗎?
還未待元朗將疑惑問出,陸寧安才止歇的抽噎又次急促,且那雙腫如核桃的眼睛也在一瞬間灌漫潮水,洶湧出淚來。
這可把元朗嚇壞,要說打仗殺敵他是理所應當的強手,可於哄勸女子卻是從未有過,他哪裡猜得透女子心思?
他忙得側身想要湊近了陸寧安再說幾句軟話,可陸寧安卻是一彆頭,便丟了個側背給元朗。
劃拉壞了的衣裳露出裡面染了灰的白色中衣,襯著一顫一顫的肩膀更加可憐。
元朗真是不知從何開始去勸了。
只他又哪裡知道,陸寧安來醴城之前便是因為自己莽撞而害死了一個人,她心有愧疚後聽得代之勸言應該去過好自己的人生才不枉負前頭為她鋪路之人,所以她才想到軍中歷練,做從前父兄不讓她做的事情,卻如今,她又一次因為莽撞任性差點累得人性命又丟——
今日,她好不容易向元朗求得一次上戰場的機會,元朗千叮嚀萬囑咐,投石兵只需落在後方,可她見敵軍敗走,一時便起了貪念,做著最輕巧工作的她當即驅車長出,卻就因此壞了進攻陣法,而那鮮卑人見狀,當即以箭雨還擊,她身無長劍唯有元朗近日贈她的一條長鞭,她只能抱頭落地逃竄,卻又哪裡抵得過已經受著箭雨庇護而砍殺過來的敵軍?
就在那把長矛往陸寧安頭上劈來,她以為自己便要就此結束一生時,竟有一道蛇一樣的鞭子將她摟住又挑起,繼而便是來人抬起一臂生生擋在那長矛之前。
玄甲軍的護臂皆是上乘鐵甲所制,鮮血沒有從元朗手臂噴濺而出,但還是很快浸出染溼他的外衣。
痛——
可不待陸寧安生出驚駭之色,元朗那廂已經就著手上力道,將敵軍長矛一擋甩了回去,接著便是摟著陸寧安飛速退回環圍過來的玄甲軍中。
若那鮮卑人的長矛再劈歪一些,或是那長矛再鋒利一些,那元朗元大人......
念及此,陸寧安又轉回頭來,竟一下撲倒元朗懷裡,嚎啕大哭起來,不可能脫手。
而這一幕又恰恰落到從城主府返回的卞楊眼中,只陸寧安與元朗之間的微妙傳到代之與容琛耳中時,已是戰後。
*
因容琛所令,趁勝勢所趨,不管元朗受傷,便要叫卞楊代元朗掛帥,即日起對鮮卑人每日一次的全面清剿,奪回百年前就落入鮮卑人手中的城池。
兵貴神速,果真不出十日,鮮卑族便敗退草原以北,投上降書。
至此,大夏與鮮卑拉扯百來年的戰事終於結束,大夏舉國歡慶,玄甲軍中更是歡騰,不日便要在軍中起了慶功之宴,輪番封賞。
作為國母,又算得上河西醴城當之無愧的東道主,代之自然沒少為玄甲軍這番慶功宴操心,只多數活計都交給了容琛的長隨庚莊,往後祁連軒的主要管事——
“這是咱們家主子特令從大夏各地調來的好酒,必要叫眾將士喝個不醉不歸。”庚莊給營裡的採購主事說道,又遞上酒水清單,“大人瞧瞧還缺點什麼,我這就給你再備去。”
那採購主事也是個有眼力見兒的,甫一看見庚莊,便知這些禮單必是娘娘交代,畢竟若為皇上安排,那隻需元大人在軍中一句傳令便是。
是以,甫一確定這些酒水都是娘娘私產,採購主事忙地給庚莊行拜禮,連連道:“夠多了,夠多了。”
他瞄一眼庚莊身後還在不停推入營中的少說百來車酒,說:“祁連軒的酒原就是珍品,平常人要喝上一口尚要擲出千金,如今娘娘和您這是要把全天下的好酒都往我們這營裡送,大夥非得高興壞了不可,哪裡還敢貪多?”
他一邊說著,一邊將庚莊引匯入內,邀他落座。
這會子,慶功宴的酒席已經擺開,練兵場上燈火通明,人聲鼎沸,觥籌交錯,不少的大兵小兵聚眾,聊著戰事喜悲——
“沒想到,拖了十幾年的戰,個把月就打完了,那鮮卑人當真是不中用的。”一個矮胖大頭兵灌了兩口酒,說話嗓門又粗又大,語氣中是掩蓋不住的驕滿自得。
旁邊冷臉大頭兵聽罷,卻是駁他:“那還不是得我們皇上力挺?否則能那麼快把方圓千里收回?”
早前容淵在位,表面上看朝廷是對河西多有支援,實則根本無管是招兵還是買馬,都是玄甲軍自己一點一滴累起來的,朝廷對河西沒有打壓便已算不錯。
至於後來容禕繼位,他們的主公去了天都當攝政王,雖算得上朝中有人,但就四方平衡來說,容淵也未曾因為原是河西節度使而對玄甲軍多有偏頗,甚至因為容琛在朝,部分玄甲軍調往洛城,河西兵力銳減,這些年河西與鮮卑的斡旋常常捉襟見肘,只堪堪保住早前的輝煌罷。
倒是如今,他們原先的主公登極,不僅成了當朝皇帝,還專程來了河西,甚至有傳言要將醴城作為大夏第二都城,那全大夏可不得傾盡所有把鮮卑人趕走,留待河西一片安寧之境?
矮胖的大頭兵聽罷冷臉大頭兵的話,自知失言與考慮不周,遂一挑眉便連連稱是,爾後又舉杯與大傢伙爽朗共慶這份喜悅,“那可得好好慶祝慶祝,咱們五兄弟跟了這主公這十來年,也算是盼到了河西太平。”
言罷,他高舉起杯打算與人碰杯,卻是與他相圍的另外三人怔然一愣,無所動作——他們五人同期參軍,吃喝拉撒都在一處,只想著一同盼來和平,卻是這一次鮮卑人的大清退戰役中,他們失去了最小的那位兄弟。
一時全場的靜默叫喝高了的矮胖大頭兵覺出不對勁來,他後知後覺眼中一瞪,瞬息清明,四下看過三位兄弟眼色,再沒發出一聲,手中酒杯更是低了又低。
一將功成萬骨枯,白骨皚皚,便是在慶功,也掩蓋不了同袍早已身首異處的事實......
是以,按照慣例,玄甲軍的慶功宴中,上將多穿素服,而此次同行的代之亦然。
不過,代之與容琛從城主府來,耽擱了不少時間,倒不是因城主府與軍營之間路程太遠,而是容琛原不想代之前往,他們在府上拉扯了半會兒。
代之肚子月份見大,粗重的身子越來越不便,容琛不想她到軍中,那可都是血腥屠戮慣了的地方,碰得上的人便沒有哪個手上是沒幾十上百條人命的。
容琛怕軍中人唐突了代之。
可這回代之卻不同從前。
或許是因經了容琛危重這一次,她開始想要和容琛無論生死大事抑或平常小事都一起面對。又或許是因為容琛昏睡這段時日,她處理朝事軍務算得上得心應手,現下也不再畏懼早前憎惡的與腌臢宮廷相關的一切,她已經可以試著與容琛並肩。
“多大點兒事情,你既要藉此慶功宴宣佈遷都一事,我作為國母,若是不去可叫人又笑話帝后不和?”代之挽著容琛的手,催促著與他同出門。
容琛腳下如長了釘子,一動不動,抿著唇上下打量代之。
溫養了一段時日的代之已經沒有疲態,一雙眼睛雖然多了些許不同從前的凌厲,但杏眸中熠熠生輝,已全是旺盛的生命氣息,甚至還能迸出些對他的嗔怒之意。
她已經恢復了生氣。
再往下看,她一隻手就按在腹上,小心翼翼——她對這孩子的呵護可不比他容琛的少半點,而她要說了好些次要領著這孩子見一見面前的世界......
容琛躲開代之炯炯的眼神,扭回視線,掛住代之的手,領她出門,“一會兒可不許離開我身邊半步。”
*
待城主府一行人抵達玄甲軍軍營,慶功宴席的酒已過三巡,臺上桌邊推杯換盞,已鬧個不停。
卻是那劉蕪敲了幾聲鑼鳴又喊了聲“皇上駕到,皇后駕到”,全場才幡然肅靜,
下一息,自軍營門口到高臺之間立即開出一條大道,便如大河中間斷開,特為帝后開路一般,迎來他們的帝后。
代之有被玄甲軍的整齊劃一嚇了一跳,但腳下才晃了晃,容琛那廂已攔腰扶著她。
代之轉眼望去,容琛也正側頭看她。
他一邊眉尾上挑,輕慢地對住她的眼睛,好似在說:瞧瞧,我早叫你莫來,如今可被嚇著了罷?
代之卻哪裡肯認怯懦?
她不動表情地嗤了聲,也回以容琛挑挑眉。
她只是一時未能適應,又不是真的害怕。
代之微微撅了撅唇,轉臉看向前,四下巡過在場投視來計程車兵,先了容琛起步往前。
她身形雖漸豐腴,但一身白衣恰到好處,將微隆的肚腹遮蓋,兼之她本又高挑,這在前的身影便給人以挺拔向前的意味,便如當初他第一次領她入這軍營時,她大踏步走,雖未相適卻勇往直前的模樣。
容琛先是愣了愣,爾後不自覺的地勾起了唇。
她真的都好起來了。
容琛笑開了嘴角,旋即邁步向前,待與代之並排,便側頭與她相視,淺淺一笑,爾後伸出手握住了她的,領她一道往前。
手心灼熱,力量如泉湧,全渡到代之心裡頭。
她原還有些亂跳著的心律一下穩健下來,不由地定定看住容琛已經轉過去的側臉。
舊景重疊,物是人亦是,不過側臉線條更加剛毅,鬢間一點老練的微霜,其餘再無差異,便連他眼裡對未來的期盼都是一樣。
代之愣了愣,卻是下一息便被容琛手上的力道帶得往前去。
“莫走神了。”
她聽見容琛幾乎拿腹語說的話還有輕輕的調侃笑聲,像在笑她犯了痴犯了傻。
代之悄悄撇了撇嘴,爾後忙又重新昂起頭,端出姿態,陪著容琛往高臺走去。
上一回與容琛同走紅路,是在宣德大殿,登基封后大典,那一回,她只忙著不要踏空一步,又急著走完全程,卻都忘了其他一切。
這一回,她卻才能真實感受到俯瞰天下的重擔,容琛的不易。
她看見臺下烏壓壓一眾人跪地,俯首稱臣,念就:“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皇后千歲千歲千千歲。”
她又看見容琛舉起了杯,點頭向元朗為首的河西駐軍,再向以裴浩為首的朝廷來賀大臣,道:“今,朕與皇后在此向與眾慶賀,一敬在座每一位熱血,二慰天上個個英靈,三謝奔前赴後的命官。朕無以為獻,願同皇后一道在來日與諸位共守大夏。”
言罷,容琛將杯中酒一飲而盡,爾後又接了一杯,道是替代之喝盡,爾後待得臺下歡欣一片後又再說:“今日確還有喜訊之三,願與諸位共享。”
他娓娓道:“一是鮮卑已投上降表,自此朝貢我大夏,再不來犯,二是為鎮河西太平拓河西之路,大夏國都定遷醴城,三是......”
容琛側眼看去代之一眼,捏了捏她的手,淺淺一笑,繼而轉向眾人,“三是朕喜獲龍嗣,現立,兒為皇太子,女為皇太女,與諸位同賀。”
三言一罷,容琛又次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而臺下則是炸開了鍋。
於鮮卑人投上降表、大夏遷都,乃至皇后有孕,眾人多已知曉七八,卻是這立儲一事,未免太過倉促?
便連代之亦未知曉容琛此番安排,只能張張口卻言語不出地看著容琛。
容琛卻仍舊只是淺淺淡淡地笑。
他將手中杯遞給禮部人,爾後交代了諸位繼續歡飲後,便拉著代之的手下高臺,又去登高——營中至高瞭望臺。
此時入夜,塞外黃沙漫天,卻擋不住高懸的明月,郎朗生輝。
容琛拉住代之的手說:“我終於兌現與你的諾言,攜手共看河西闊景。”
【正文完】
作者有話說:
終於完結了呢,仙女們,感恩大家陪代之和容琛走到這裡吶。
番外不定期更新哦,大家想看代之和前夫哥的if線嗎?嘿嘿
最近工作變動,新文還在存稿中,但是7月會開的嘞,希望寶子們多多支援一下呀
————《夫君嫌我太高冷》————
崔洮,世家名門之後,是貴女中的貴女,高冷、清貴、守規矩 。
人人道是與其相配之人,該是光風霽月,該是玉樹芝蘭。
藺邵,三朝元老之後,但少年失怙,後出走沙場半生,粗獷、狂放、老男人。
大家都道他是個要孤獨終老的殺神。
但鮮少人知曉,崔洮與藺邵二人,訂有娃娃親。
-
聖旨已下,崔洮再沒得選,十里紅妝,嫁入藺家。
她謹小慎微,盡全作為妻子的本分。
譬如掌中饋,管內宅,將荒廢多年的藺宅佈置一新。
譬如侍婆母,持人脈,重振藺家家風。
譬如納侍妾,延子嗣……
崔洮自認為無有差錯,萬事妥帖。
可藺邵那日卻喝得酩酊大醉,掐著她腰問她為何待他如此冷漠?
崔洮傻了眼,她何時冷待過他?
如果您覺得《奪君妻》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1.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