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這一路跑來沒感覺到累,此刻一停下腳,才覺呼吸間盡是血沫子的味道,大腿直抖得站不住。
江術聞言便去屋裡拾掇藥箱,薄玉濃扶著門框平緩呼吸。
不一會,江術挎著藥箱從房內走出,緊接著,小白也從旁邊廂房裡出來了。
薄玉濃顧不上和小白打招呼,領著江術拔腿就要跑,卻忽然被身後的小白拉住胳膊。
小白拉著她來到廊下小凳子上坐下,“你先歇著,我領他去。”
說著,小白抬起頭看向江術,“認得路吧?”
江術的目光從小白攥著玉濃胳膊的那隻手上回過神,點了點頭。
小白沒再說話,走到牆邊解開馬,利落地翻身而上,睨著江術道:“走。”
薄玉濃心緒未定,驚呼,“小白,你的腿?!”
陸行則歇了這麼多天,關節都要生鏽了,如今終於騎上馬,頓覺身心舒暢,回頭衝著薄玉濃朗聲道:“早好了!”
說完,他把江術拉上馬,熟練地催動馬匹,伴著馬兒一聲長嘶,陸行則駕著馬像箭矢一樣衝了出去。
只留下一句:“你先歇一會,等我來接你。”
塵土緩緩消落,小白隨手一綁的頭髮隨風揚起,髮尾與路旁柳絲相映成畫。
他的腿好了?
藥鋪裡怎麼會有一匹馬?
薄玉濃沒心思想那麼多,更不願意坐在這等,她方才幾息對話間已經緩了過來,便起身加了把勁往家裡跑去。
嬸嬸還在家裡躺著呢。
薄玉濃是在半路上遇到的小白。
小白勒馬,居高臨下問她,“不是叫你歇一會等著麼?怎麼跑回來了?”
薄玉濃氣喘吁吁道:“快,拉我上去。”
就像拉江術那樣把她拉上去,然後儘快往家裡去,薄玉濃朝他伸出手。
小白卻不接,翻身下馬,然後站到薄玉濃身後,“怕癢麼?”
他靠的很近,身上皂角的氣味被一路奔波而出的薄汗激發出來,灌入鼻中,更近乎春天的風的氣息。
薄玉濃沒反應過來這句話何意,搖了搖頭。
陸行則忽然雙手握住她腰間,將薄玉濃舉起。
薄玉濃還來不及驚呼,只聽小白道:“上馬。”
待小白在她後面坐穩驅動馬匹時,薄玉濃才稍稍緩過神。
沒想到小白的力氣這般大。
她第一次騎馬,除了不適應顛簸外,還不適應身後若隱若現的溫度,小白的胸前很燙,春衫太薄了。
風聲從耳邊呼嘯而過,薄玉濃大聲問:“你怎麼不直接把我拉上來?”
陸行則頓了頓才回答:“你若是想嚐嚐脫臼的滋味,下回我便直接拉你上來。”
薄玉濃心想,騎馬是有錢人才能享受到的待遇,茶園裡的錢至今還拖欠著呢,這次之後,她恐怕今後都不會再騎馬了,哪來下次。
再說了,江術都沒脫臼,她怎麼會脫臼?
陸行則見懷裡的人不說話了,唇角勾了勾,專心騎馬。
很快便到薄玉濃的家裡,一路上,村裡人見她與一俊俏男子騎著馬回來,不由得側目。
村裡民風開放,這家的小夥子同那家的小娘子送了秋波這些事並不稀奇,大家的思路很簡單,都是吃五穀雜糧長大的,都有七情六慾。
看上了,在一塊,今後成婚生娃娃,理所應當,沒什麼遮遮掩掩的。
是以,薄玉濃與陸行則騎馬而來沒什麼稀奇。
稀奇的是,薄玉濃是村子裡人人誇讚的美人,自她來村子裡第一天,便引得大娘嬸嬸們爭相來看。
都道十里八鄉再找不出個容貌與之相匹配的男人了,就連藥鋪裡的江術都略微差點意思。
可如今,這二人在馬上,打眼瞧去竟覺得有點匹配,這麼俊俏的小郎君,眉目間帶著點年少輕狂的野性,玉濃自是不必多說,就算是每日都瞅上一眼,仍會被她的容貌晃了眼。
簡直一對金童玉女,兩人都著粗布,卻叫人覺得有仙裳在身,不敢直視。
薄玉濃顧不上招待那些好信而來到家門口的鄰居,下馬後迅速奔進屋裡。
只見周姐姐正蹲在門口扇著扇子熬藥,香蘭姐姐守在張嬸嬸床前,江術在一旁桌子上寫藥方。
張嬸嬸已經醒了。
薄玉濃上前,被嬸嬸抓住手,嬸嬸的手枯瘦,力氣卻出奇的大。
“玉濃,千萬不能嫁給那個浪子。”
這是張春秀醒來後的第一句話。
她前半輩子活得太順暢,後輩子卻像是跳到了苦水裡,丈夫早逝,家人也沒了,只剩下一個香蘭,又眼睜睜看著香蘭跳進了火坑裡。
香蘭嫁入吳家那兩年,從未回家哭訴過什麼,可張春秀卻察覺得到自己的女兒不快樂,甚至痛苦,每次回來,香蘭都更瘦,直到後來,她發現了香蘭身上的傷。
吳家是火坑。
好不容易將香蘭從火坑裡拽出來,張春秀絕不會看著自己當成心肝的一對姑娘再跳進去。
薄玉濃眼眶通紅,連連點頭,“嬸嬸,你放心,等你好起來,咱們一家人搬到別的地方住去。”
張春秀沒答話。
她知道自己的身子,恐怕等不到那一日了。
江術停筆起身,輕聲喚道:“玉濃姑娘,出來一下。”
兩人掩了門,來到廚房裡交談。
江術眼裡盡是柔情,他看著薄玉濃,忽覺她這一陣子真的瘦了許多,脊背變成薄薄一片,低著頭的時候,能看見後頸上的骨骼。
他又不忍心說了。
避開病人,單獨交談,這個動作薄玉濃瞭解是什麼意思。
從前,爸媽與姐姐從來都是被醫生叫出去,然後再滿臉歡笑進來,說沒事啦,快好啦,只需要吃藥,只需要保養啦。
但是她早就發現了,佈滿血絲的眼睛、說話時難掩的顫抖、笑僵了卻不達眼底的笑還有病房外牆邊留下的指甲痕跡。
這些都是這個謊言的漏洞,她發現了卻從不揭穿,她也笑僵了,也作驚喜狀,也偷偷背過身去擦掉眼淚。
如何分離,她早就在腦海裡演習了千萬遍。
“江術,你說吧,把實話說給我聽,不要有錯漏。”薄玉濃抬起頭,眼角雖有淚光,卻不曾掉下來。
江術張了張嘴,卻沒發出半點聲音,她將張嬸嬸看得十分重,她能承受得住嗎?她會不會暈過去,會不會不知所措崩潰大哭?
“說吧。”薄玉濃補充道,“短時間內我可能湊不齊藥錢,但是我一定會付給你。”
江術辯解道:“並非藥錢的事。”
“張嬸嬸時日不多了。”他頓了頓,才小心翼翼繼續說下去,“她舊疾久久未愈,早就拖垮了身子,如今病後強撐著幾個月,吃著藥也只是治標不治本,今日她受了驚嚇,又怒急攻心,將舊疾全都激出來了......恐怕......”
薄玉濃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氣,“還能撐多久?”
江術沒料到薄玉濃會如此鎮定,眼前這棵秀美的樹堅韌挺拔,風沙雨雪渾然不怕。
他答道:“用上最好的藥,恐怕也就半月。”
薄玉濃點點頭,“江公子,你去吧,就用最好的藥,我一定會把錢給你的。”
江術搖頭,“無需再給我錢了,小白的那份診金,足夠了。”
薄玉濃抬起頭來,“小白的診金?”
江術道:“小白的家裡人來了,幫他付了診金。”
薄玉濃現在已經沒力氣理會小白的家人如何,點點頭,道謝,“今日辛苦你了,江公子。”
江術知道自己該走了,去做郎中該做的事,可他走出兩步再回頭看,看著她的背影,忍不住停住腳。
“玉濃,所有的診金我都沒動,我不想要,我們兩個......今後你可以依靠——”
廚房的門忽然被踹開,小白拎著一條魚,手裡捧著油鹽走了進來。
“院子裡的東西我拿進來了。”他從兩人中間走過,把東西放好,又擦了擦手,很不適應魚腥味。
陸行則停在薄玉濃的對面,“門外那些湊熱鬧的人我也打發走了。”
說完,他看了江術一眼,“走吧,江郎中,再不回去看診,你祖父恐怕要生氣了。”
江術投過來的目光帶著憤怒,他承認自己是個膽小的人,這些話需要莫大的勇氣才能出口,可如今......
而陸行則卻笑了笑,做了個請的姿勢。
薄玉濃的腦子很亂,生死的龍捲風襲來,她無暇顧及周邊的一點點風吹草動。
她只道謝,也沒聽見小白走前同她說:待會我再回來。
江術與小白走後,周姐姐熬完藥也回家去了,劉大娘聽見信便跑來坐在張春秀床前守了許久才離開。
薄玉濃看著嬸嬸喝完藥睡著後,才與陳香蘭緩緩說了這件事。
陳香蘭泣不成聲,薄玉濃也跟著眼淚直流。
人生在世共如此,別離之苦她嘗過,但是留下的人要繼續好好活下去,更何況,還沒到那一日呢,必須要振作起來。
薄玉濃細細勸著香蘭,兩人都止住眼淚後,並肩去了廚房烹魚。
張春秀愛吃魚。
傍晚時分,又聽見熟悉的馬蹄聲,薄玉濃開啟屋門,只見小白利落下馬,又揪了個人往前一推,“去屋裡瞧瞧那婦人,快去。”
陳香蘭有些慌張,看向薄玉濃,她知道,這便是今日送玉濃回來的那個郎君。
薄玉濃又看向小白。
“看病嘛,多找幾個人看看總沒錯,領他進去吧。”
陳香蘭領著那白髮蒼蒼的老郎中進了屋。
陸行則踢了一腳放在院子裡披著紅綢的箱子,才緩緩走到薄玉濃面前。
“這是我家裡人從灤京帶來的郎中,資歷豐富,叫他給嬸嬸看看。”
說完,他又從角落裡尋了個破舊的躺椅,拖出來躺下,嘎吱一陣響。
晚霞千里,夜色漸漸鋪開。
這院子雖破……景色卻還行,將就著住吧。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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