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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實人穿進萬人迷模擬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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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章 晉江文學城

廚房裡很安靜, 只有薄懷儼緩緩腳步聲與衣襬擦過條凳、灶臺、柴堆的聲音。

陸行則方才奔湧不息的千頭萬緒此刻停歇了,但掌心還殘存著溫熱的體溫,鼻尖還有散不去的苦澀藥味。

他不知陛下究竟何意, 他只知, 陛下定然聽見他與玉濃的對話。

薄懷儼先開口,“恆之,東南大捷, 你辛苦了。”

這是誇讚的話, 亦是公事,陸行則跪地回話:“臣赴湯蹈火, 萬死不辭。”

語氣鏗鏘,聞得報國之志,同方才的溫聲軟語不同。

薄懷儼逆著光立在他面前, 睨著他。

陸行則跪在地上, 被陰影遮住, 像被巍峨山巒遮蔽, 往日宮中, 他行禮後, 表哥總拉他起身, 唇角帶著淡淡笑意, 細問他此行如何。

可如今......

陛下雖未曾說話, 卻在提醒他:他們是君臣。

廚房又靜了許久,聽得隔了一間屋的臥房內,薄玉濃細潤的聲音,她說話總是溫柔,每個音調都叫人舒服。

薄懷儼聽不清她說了什麼,但猜得到, 她在哄病榻之人開心。

她總是這樣,才十七的年紀,卻早早懂事,單看方才房中情形,可見這個家一直靠她撐著。

小玉總是幫別人擦眼淚,卻忘了自己。

薄懷儼又看向陸行則。

自十五歲做了太子後,他才與陸家熟絡,陸家手握兵權,根基穩固,在舊臣中頗有聲望。

如今,陸家於薄懷儼而言,早已不是少年時需要依靠的大樹,陸家、徐家、姜家,不過是手中的棋子,是權術之下的死物。

薄懷儼自登基以來,宵衣旰食,太阿在握,卻總覺漫漫前路如茫茫星海,一眼望去無邊無際,縱然九五之尊,縱然坐擁四海,他卻總覺空落落,沒有岸頭。

可此刻,這種感覺忽然消失了,看著跪在腳下的陸行則,薄懷儼竟然慶幸自己手中尚有權柄。

陸行則忍耐不住,問道:“陛下,我曾去信京中,詢問娶......”

薄懷儼打斷他,“朕知曉。”

陸行則仰起臉,目露疑惑。

“你父親奉書信於我案前,問過你娶親一事。”薄懷儼道。

“家父竟......”陸行則眼中流露驚喜,陛下曾代太后催他成家之事,勸他道是求女求德,莫要過於要求家世。

如今玉濃擺在眼前,想必陛下覺得不錯,陸行則甚至想著,陛下看在玉濃救他於危難之功,或許會許給玉濃一份嫁妝。

到時候陸家再添一份,保準叫玉濃風風光光嫁他。

薄懷儼聲色淡淡,似在說無關緊要的事,“朕並未應允。”

“為何!”陸行則急得差點站起來,“興許陛下覺得臣莽撞,不曾將那女子帶到您跟前瞧一眼,無妨,陛下早已見過她,她就是玉濃!”

薄懷儼不曾與他對視,聲音冷肅幾分,“婚姻大事,休得胡鬧。”

陸行則被潑了冷水,冷靜下來,回想起陛下待薄玉濃之態,狐疑道:“莫非陛下早就知曉玉濃?陛下此番來撫滄山,為的就是玉濃?”

薄懷儼不語。

陸行則咬了咬後槽牙,“玉濃入我陸家門,您尚且不允,莫非玉濃為宮妃,姑母會欣然接受麼?!”

“住嘴!”薄懷儼面露慍色,“小玉離宮十年,朕日思夜想,如今終於尋得,怎捨得她小小年紀便嫁人。”

“離宮?”陸行則隱約聽說過陛下有一親妹,少時被趙庶人所害,有說公主早已殞命,有說公主逃出宮去,可至今,陛下閉口不談,這位公主的身後之事也不曾辦過。

玉濃竟是公主?她分明是撫滄山裡平平無奇的採茶女。

陸行則道:“玉濃怎麼會是公主?陛下——”

薄懷儼垂眸睨著他,神色嚴肅,“小玉是朕親妹,駙馬一事朕自有打算,陸家世代忠良,但武將出身終究不得配公主,消了這門心思罷。”

好,公主就公主。陸行則像一頭橫衝直撞的小狼,“陸家忠心不二,臣平東南有功,如何尚不得公主?”

薄懷儼不答,只是臉色愈發沉鬱,冷冷掃過陸行則。

陸行則本囂張的氣勢瞬間萎靡。

陸家早已不是八年前的陸家,而陛下,也不是八年前的青澀少年。如今立在他眼前的,是表面寬厚溫和,實則將權術玩於鼓掌之間,心狠手辣的帝王。

他陸行則還有什麼底氣問這句話。

“臣逾矩。”他仍不低頭,只微垂下眼睛,不再與薄懷儼對視。

薄懷儼仍寬和態,“恆之,起身罷。你年紀尚輕,不知婚嫁權衡,待回京去,朕親自為你選一位貴女。”

陸行則雖被身份壓倒,卻仍放任著少年心性,他起身,冷冷回絕,“多謝陛下好意,恆之既然心有所繫,便不會輕易移情別戀。”

薄懷儼道:“你與小玉,絕無可能。”

陸行則道:“若是玉濃心悅我呢?玉濃有心嫁我,我定不負她。”

“有心?”薄懷儼道,“我卻沒聽見她半句情意。”

陛下果然聽見了,若非推門打斷,玉濃怎會對他無半句情意?

陸行則挑眉,“臣定會探清公主心意。”

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薄玉濃噠噠噠跑過來,從門縫裡探出頭,眼睛笑得像個明亮的月牙,“嗯......薄,薄公子,陸公子,嬸嬸喚你們過去說會話呢。”

薄懷儼衝她笑了笑,“好。”

廚房裡沉重的氣氛忽然鬆快,這塊堆滿雜物的方寸之地,終於重歸本屬於它的鬆弛。

陸行則面色僵硬,只道,“怎麼又喚我陸公子,你不是說小白好聽麼?”

薄玉濃睜大雙眼,沒料到這些日子小白竟然愛上了這個隨口取的名字。

她只知小白姓陸,卻不知其全名,似乎小白這兩個字喚起來確實順口,再說,這位‘兄長’面前,她與小白也不好重翻過去的舊賬。

薄玉濃將之前小白對這個名字的白眼拋之腦後,重新道了一聲:“小白,那你別忘了一起來,哦,對了,我的被子曬在院子裡,今晚你自己取來蓋,我先走了。”

陸行則笑了笑,高高梳起的馬尾晃了晃,應道:“好。”

直到薄玉濃腳步聲漸遠,陸行則才歪頭看了一眼薄懷儼。

薄懷儼不似往日那般洶湧情緒藏入笑面,而是冷下臉來。

陸行則舒了一口氣,恭敬道:“這些日子臣與嬸嬸熟絡,陛下,臣為您帶路。”

薄玉濃端著嬸嬸擦過臉的水走出去,恰見小白引著薄公子一道出了廚房,二人臉色都很差。

她上前去看看這個看看那個,兩個人又一同露出笑臉。

“隨我來吧,嬸嬸病重,不能說太久,她想必有話想先問問薄公子,那......”

陸行則道:“那表哥先去,我幫玉濃劈柴去。”

【不知薄懷儼與小白交談了什麼,自從廚房出來後,小白像是變了個人,你面對他的變化,打算順其自然還是問個究竟?】

“那我給你煮甜水去。”薄玉濃道。小白究竟如何變化,她並沒有多少心思探究。

同往常一樣,小白劈柴,那薄玉濃就去煮甜水給他喝,倒也不是什麼稀罕東西,不過是山上採的一點帶味道的草葉煮來解解饞。

最初小白喝不慣,喝一口就吐掉,直唸叨破爛東西難喝,但是後來實在饞點甜滋味,也就慢慢能喝幾口了。

薄玉濃說完又問道:“你若是不想喝,那就泡點你先前買的茶葉吧。”

茶葉是小白買的,他那時候神情倨傲同她說,喝茶才是風雅之事,又教她怎樣泡茶,不過她一口都沒喝。

陸行則看了一眼薄懷儼,“就喝甜水,甜水好喝,不過表哥應該喝不慣,給表哥泡茶吧。”

端的是待客之道。

小白今日格外好說話,薄玉濃笑著應下,轉身要去,卻又被薄懷儼叫住。

薄懷儼冷眼看著他們你來我往,面色如常。

“小玉,不必辛勞,叫恆之去劈柴,你去照看麥麥吧,我們喝水就行。”說完,薄懷儼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護衛,“燒水去。”

護衛愣了愣,燒水?他們怎麼會燒水?兩個護衛眼神交流一番,一個人硬著頭皮站了出來要往廚房去。

眼看高大壯實的陌生人就要擠進屋子了,剛看了一眼麥麥的陳香蘭連忙道:“我去燒水,我去吧,很快就好。”

說著,陳香蘭跑進屋子裡燒水。

看著陸行則不情不願去劈柴,薄玉濃憂愁滿面守在麥麥跟前後,薄懷儼才進了屋。

張春秀靠在床頭,打量著走進來的人,先前那位陸公子是俏,而如今這位薄公子是雅。

前者如脫兔,瞧著渾身是勁,後者卻矜貴非常,進來後並未說話,帶著莫名的威嚴緩緩坐在床前小凳上,沾了血跡的衣領絲毫不亂,衣襬垂墜在地上,身姿端正,面色沉靜,未開口便叫人先敬三分。

“你便是薄公子。”

玉濃雖未同她說其中關係,張春秀卻隱約猜到了,同姓薄,恐怕是尋親的來了,瞧這氣度,又思其姓氏,皇親國戚也使得。

張春秀細想玉濃那相貌與性情,發覺她還真不似鄉下野著長起來的孩子,她有教養,有韌勁,並非等閒之輩。

尋親好,今後玉濃有了歸宿,她也能放心去了。

薄懷儼的鼻腔裡充斥著苦澀藥味,屋子低矮擺設陳舊,床頭粗木小几上都磕碰去零星斑痕,小几上的藥碗破了碴,床上紗帳顏色沉悶質感粗糙,病榻上的人面色灰黃,瞧上去已是強弩之末。

他的心往下沉了沉,這情形,恐怕傳御醫也無力迴天。

“我是玉濃的兄長。”薄懷儼開門見山,“你收養玉濃,於她恩重如山,今後我會善待陳香蘭,保她後半生衣食無憂。”

張春秀能清楚感受到這人與陸公子全然相反,陸公子嘴快,易衝動,重情義,少權衡,是個好人。

對面之人深沉,處事淡漠,多權衡,得他承諾,能安心了。

張春蘭無甚可說,並未多問其中細節,只問一句,“玉濃可願意認你?”

薄懷儼點頭,“我與小玉已經相認。”

“好。”張春秀最後囑咐道,“陸公子心悅玉濃,玉濃也信得過陸公子,若是得她應允,還請你替玉濃張羅這門婚事。”

高門大戶張春秀沒去過,但聽過些傳聞,恐有狹隘人家,瞧不上失散多年而歸的女兒,會早早將其低嫁,冷眼瞧著女兒在別家受盡苦楚。

陸公子是個好人,玉濃託付給他,張春秀放心了。

薄懷儼沉默許久,“小玉不喜陸公子。”

“啊?”

薄懷儼重複道:“小玉不喜陸公子,你放心,家父早逝,我做家主,不會讓小玉受委屈。”

張春秀還沒想明白玉濃究竟喜不喜陸公子,聽他承諾,只好應下,“好,那我便放心了,也好安心叫玉濃隨你回去。”

薄懷儼微微頷首。

張春秀道:“玉濃來我家一年半,清福未享反倒吃了許多苦,我時日不多了,今後玉濃與香蘭能鬆口氣,我也能解脫了。”

薄懷儼說不出勸慰人的話。

張春秀繼續道:“玉濃是個頂頂好的姑娘,你千萬要好好待她,香蘭能跟著她,我安心。”

薄懷儼答:“好。”

張春秀擺擺手,疲乏道:“我困了,你去吧。”

薄玉濃蹲在麥麥跟前,直到它緩緩睜開雙眼,小狗雖然長大了,此刻卻像小時候那樣,用圓圓的腦袋蹭了蹭薄玉濃的手心,發出嗚嗚低叫,撒嬌一般。

“麥麥,你終於醒了,肯定很疼吧?”薄玉濃不敢抱起它,怕扯到傷口,便只摸了摸麥麥溫熱的頭頂。

麥麥躺在簸箕裡面,舔了舔薄玉濃的手指,不再亂哼哼了。

陸行則從薄玉濃身後冒出來,“落雨了,回屋去吧。”

薄玉濃這才發現,本晴空萬里的天陰沉沉的,雨點密密匝匝打下來,“我的被子!”

“我抱著它,你快去收被子。”說著,陸行則彎下腰,捧起簸箕。

薄玉濃連忙轉身跑去。

陸行則盯著簸箕裡的小狗,兇巴巴道:“再敢亂舔,我扯了你的舌頭!”

麥麥有氣無力地衝他吠了兩聲。

突然落雨,院子裡一陣兵荒馬亂,幾人拾掇好鑽進屋裡後,陳香蘭捧著熱水走了出來,她先遞給陸行則。

“陸公子,劈柴辛苦了,喝點水吧。”

陸行則接過碗,笑了笑道:“多謝阿姐。”

陳香蘭極少見到陸行則如此熟絡的模樣,前些日子他心事重重,待人很不耐煩,如今家中來了人,倒是脾氣好了許多。

從前他從不會叫她阿姐的,她有些臉熱。

這時,薄懷儼從屋裡走了出來,陳香蘭上前遞水,恰巧屋頂漏雨,一滴雨水滴進了水碗裡,漸起一朵水花。

陳香蘭瞬間慌了神,連忙道歉,“抱歉,薄公子......我這就去換一碗來。”

她對這個陌生的男人充滿恐懼,不知為何,分明這人一向溫和待人,可她就是覺得怕。

薄懷儼擺手道:“不必了,我不渴,多謝。”

說著,他抬起頭去看,漏水之處看不清楚,只能知道大體位置。

小時候他與小玉、母親擠在狹窄偏殿的時候,也總是被漏下的雨滴砸到,那時候,母親會把供奉神仙的香爐捧過來放在地上接雨,邊尋漏水之處,邊痛罵她恨的所有人,包括神仙。

陸行則在一旁道:“表哥,你剛來還不習慣,玉濃家裡好幾處漏水,不若你先隨著呂真回驛館吧。”

薄玉濃端著一個盆走來,放在漏水位置的下方,衝著薄懷儼笑了笑道:“這裡一直漏雨,沒事的,接住就好了,雨天路滑,你等雨停了再去吧。”

“恆之......”薄懷儼又頓住,目光轉向門口立著的護衛臉上,“鏡沉,你將屋頂修好。”

陸行則停住喝水的動作,看向薄玉濃,只見她擺著手直說不必不必。

都要入皇城做公主了,哪裡還稀罕這破屋子?陸行則嘟囔道:“這裡橫豎也住不了多久了,有甚好修的。”

聞言,陳香蘭低下頭,又紅了眼眶,趕緊轉身假裝去忙活。

薄玉濃不知小白是否知曉她將要隨著薄公子回京之事,不論如何,香蘭姐姐是不知道的,如今嬸嬸病重,吳嶺虎視眈眈,香蘭姐姐最聽不得這些話,她連忙走到陳香蘭身邊勸慰她。

陸行則向來直爽,說話從不瞻前顧後想那麼多,雖然知道方才那句話不對,但他也不想認錯,只好道:“算了,我來修吧!”

薄懷儼道:“不必。”

陸行則只好又坐了回去。

修屋頂並非想象中那麼簡單,鏡沉忙活到日頭西沉才將幾處漏水修補好。

這期間呂真帶著兩位御醫來為張春秀診脈,兩位鬍子花白的御醫仔仔細細診脈又問詢,最後都滿面愁容搖搖頭。

陳香蘭垂著頭去廚房做飯,一言不發,薄玉濃也很失落,一波又一波的郎中來瞧,都說不好,希望燃起又熄滅,著實折磨。

呂真瞧著外頭雨小了,問道:“陛......公子可要起身回驛館?雨夜路滑,再等會恐怕行路艱難。”

薄懷儼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濃,“小玉,那我們先回驛館,待明日我再來看你。”

說完,他看向陸行則,“走吧。”

“我不走!我要留在這幫玉濃守著呢。”

薄懷儼不言,目光沉沉,落在陸行則的身上。

陸行則起身,“走就走。”

【漏水半年的屋頂被修好了,你看著薄懷儼的背影,忽然想起他所說的‘兄長’二字,這場尋親忽然有了實感,你是否打算感謝他?】

鏡沉留下守在薄玉濃家中,呂真弓著腰撐著傘,將傘高高舉起,錯開半步跟在薄懷儼身後,一行人往馬車走去。

馬車還未邁開步子,薄玉濃追了出來,“薄公子!”

薄懷儼掀開車簾,只見薄玉濃踮起腳尖立在外面,“這盞燈給你們,雨天路滑,千萬慢些。”

罩了一層明紙的燈籠被風吹得晃悠,燈火忽明忽暗,映在薄玉濃眼底。

雨絲斜落身畔,她好似朦朦朧朧,叫人捉不住,又好似真真切切,叫人看得清楚。

那雙明亮的眼睛看過來,跑幾步帶動的輕喘呼吸撲過來,捲翹的睫毛被雨水打溼了,變成漆黑的一縷又一縷,眨動著,撲朔著,鮮活的生命氣息強勢侵入這片黑暗。

薄懷儼忘了叫她不許淋雨,忘了她與他之間還不熟,也忘了呂真陸行則等人還等著他動身。

他下了馬車,陸行則想要隨行,呂真想要上前撐傘,都被他擺手制止。

最後,薄懷儼親手接過那盞燈,用衣袖遮住薄玉濃的發頂,“我送你回去。”

陸行則透過車簾看著陛下與玉濃的身影挨在一處,緩緩往屋裡去,蹙起眉頭。

薄玉濃被薄懷儼的氣息攏住,直到進了屋裡。

“薄公子......你的肩膀和頭髮都淋溼了。”

薄懷儼卻只是盯著她,然後抬起手,撫上她鬢角的溼發,掌心無意間蹭過她的睫毛,輕微的顫動在他掌心卻似有海沸山裂之力。

“小玉,我走了。”薄懷儼的眼睛眨了眨,又復白日淡然,說完後毫無留戀轉身離開。

夜裡,只聽見窗外淅淅瀝瀝雨聲,再也沒有屋裡滴答聲響鬧人,薄玉濃與陳香蘭各自窩在被子裡。

陳香蘭滿懷心事,“玉濃,薄公子是你的親人嗎?”

薄玉濃早已做好坦白一切的準備,她點了點頭,“他是我兄長。”

陳香蘭問道:“兄長......你先前說,你已忘了從前十幾年的事情,可如今......玉濃,我怕你被騙了。”

薄玉濃搖搖頭,“我不記得,他卻記得。”

“阿姐,等以後,你跟我一起回灤京吧。”

陳香蘭哭起來,“你去吧,我不走,我要在這裡守著母親......我知道這一年你跟著我們母女從未過什麼好日子,你家裡人來尋,你也該走了。”

薄玉濃道:“我本打算著等以後帶著阿姐一起離開撫滄山,去別的地方生活,如今有親戚來尋,咱們不如先投奔了去,更安全些。”

陳香蘭哭得更厲害,“那是你的親戚,卻不是我的親戚,我不離開這裡。”

“阿姐,我知道你放不下嬸嬸,可是人生在世幾十年,總要活出自己的一番天地,嬸嬸一定也希望你離開撫滄山。”

陳香蘭指責,“你從來都覺得母親拖累了你是不是?你覺得我也拖累了你。”

“我從未這麼覺得。”薄玉濃握住她的手,“阿姐,你永遠是我的阿姐,我要帶著你離開這裡,開始新的生活,咱們相互依靠,和從前一樣,不好麼?”

薄玉濃幫她擦淚,“有阿姐和嬸嬸,是我最幸運的事。”

陳香蘭抓住薄玉濃的手,“玉濃......我不該這麼說你......這些日子你為了母親的病東奔西跑,還把母親給你銀簪子都當了,你這麼辛苦,是我說錯了話。”

薄玉濃嘆氣,看來那日小白還她簪子的時候,阿姐聽見了。

陳香蘭啜泣,“我就是怕,我怕離開母親,怕你慢慢也離開了,要是沒有你們,我今後該怎麼辦?”

薄玉濃想說,一個人並不是必須有另一個人才能活下去,但是她只是說:“都會好起來的。”

【你安撫好陳香蘭的情緒,又憂心她今後同去灤京,會不會思慮更重,會不會過得不開心,是否拒絕嬸嬸的託付,獨自前往灤京。】

薄玉濃搖頭,山高路遠,她只有陳香蘭一個親人了。

真正的親人。

第二日清早,張春秀神采奕奕,下床在院子裡走了幾圈,拉著陳香蘭唸叨從前的事。

“這棵樹下原本有個鞦韆,你爹為你扎的。”

“我原本在這道牆下種了幾株芍藥,如今卻不見了。”

“你小時候老是在那道門絆倒,你爹爹一氣之下就將門拆了,簡直不像話。”

“......”

待躺回床上,她將兩個姑娘都留下。

“香蘭,玉濃的兄長來尋親,等今後啊,你就跟著她一同去,離開這裡。”

陳香蘭眼淚沒停過,“我哪也不去,就在這裡陪著您。”

“別說胡話,你這輩子還長著呢,等去了灤京,還有大好的風光等著你,你就跟著玉濃,別耍小性子。”

陳香蘭不語,任由張春秀握著她的手。

張春秀又對薄玉濃道:“玉濃啊,跟著嬸嬸,你受苦了。”

“有嬸嬸在,我從不覺得苦。”薄玉濃看著病榻上枯瘦的人,也不覺淚流滿面。

“你這孩子有韌勁,嬸嬸放心,等今後去了灤京,也別輕易信了旁人的話,要自己有主見。”

薄玉濃點頭。

“香蘭我就託付給你了,好孩子,嬸嬸拜託你,照顧照顧她。”

薄玉濃道:“香蘭姐姐是我的阿姐,我們是姐妹,嬸嬸莫要生疏了。”

張春秀望著帳頂,眼前虛幻如煙,半生往事流走,最終化作一滴濁淚滑落,她喃喃,“看見你們兩個都在這,我就放心了......放心......她爹,你可看見了麼?”

張春秀離世了,停靈三日,薄玉濃不曾與薄懷儼、小白說過一句話。

茶飯不思,夜不安寢,呂真瞧著不落忍,上前要勸,卻被陛下攔了下來。

江術來過一回,卻也只是立在院外看了幾眼便匆忙離去。

發喪那日,劉大娘眼睛腫成了一條縫,拉著薄玉濃的手叮囑喪事所需,說完後支支吾吾問道:“玉濃啊,你同江術的婚事......老張在世時可曾說過什麼?”

薄玉濃一愣,“我同江公子並無婚事,嬸嬸也從未許諾過。”

“哎呦,我聽聞江家都鬧翻天了,江老爺子這幾日都氣病了。”

“啊?”

劉大娘驚詫道:“你沒聽說麼?江術說要娶你為妻,同他祖父鬧了好些日子,前一陣子被他祖父關在家裡,如今連藥鋪都不開門了,不知道家裡鬧成啥樣呢。”

薄玉濃喃喃,“娶我為妻?”

劉大娘點頭,“那看來就是他一廂情願了,要我說他祖父是個不好相與的,我原本還擔憂老張應下了什麼,這才來問問你。”

陸行則忽然走過來,語氣冷硬,“就他們江家,張嬸嬸怎麼可能看得上,任他們鬧去,誰搭理他們。”

薄玉濃心事重重,緩緩走開了。

說到底,這一年多幸虧有江術幫忙,她心裡是記著江術的好的。

在她看來,江術像一隻牽線木偶,一舉一動皆由他祖父掌控,是個可憐人。

同這樣的可憐人在一處,沒法好好過日子,所以,他們絕不可能成為夫妻。

忽然,小白追了上來,“玉濃,我有事問你。”

薄玉濃看著他,等他問。

“那日......”陸行則一開口又後悔,眼前的人面上猶存淚痕,唇色發白,眼睛通紅,這幾日,玉濃因為嬸嬸的死何其憔悴,他又怎能只顧著自己兒女情長而去逼問她呢。

可他實在是想問。

事情已經超出他的掌控,最初,他或許只是置氣,不願自己被江術比下去,更看不得玉濃選了那個懦夫,後來林中遇險,他抱著她說了許多,幾分真情幾分衝動他自己也說不清。

再後來,他同陛下對峙,所說之言究竟是賭氣還是赤忱?

陸行則不知,他的心浮浮沉沉,他捉不透。

他一看到玉濃,就急切的想要靠近,想得到一個答案,若是她進,他便進,若是玉濃退,那他便......也退。

他本是人間浪子,又怎會單為一枝不心繫自己的花停留呢。

又是不忍兒女情長追問,又是出於莫名的膽怯,陸行則閉了嘴。

【自廚房私話後,懸而未定的答案讓小白坐立難安,如今他又鼓起勇氣追問,你是打算含糊帶過還是——】

薄玉濃想起江術,或許從一開始她將話說開,便不會有後面那麼多誤會了,何必含糊帶過?

“小白,我有話對你說。”

薄懷儼走來,“小玉,吉時將至,留在這裡吧。”

薄玉濃道:“薄公子,我同小白有話要說,很快,不會誤了時辰。”

薄懷儼還待開口再勸,卻只見薄玉濃轉身往樹下走去。

陸行則心中澎湃,看了一眼滿臉冷色的皇帝,微微勾了勾唇角,行禮,然後追上薄玉濃的腳步。

薄懷儼握緊了手掌又鬆開,掌心似乎還殘存著小玉睫毛掃過的震顫,他看著不遠處樹下,濃情蜜意,實在一對璧人。

陸行則雀躍,站得離薄玉濃近了些,心中盤算著今後回京,領著她去吃哪家鋪子。

眼前之人,想必還沒吃過真正好吃的東西呢,也好叫她知道,灤京的吃食,比那蔥花餅、蒸米餅好吃多了。

薄玉濃開門見山,“小白,廚房那日的話我想過了。”

陸行則揚了揚下巴,勾起唇角,“嗯?”聲音像曬飽了陽光,暖和和,懶洋洋。

“你我不是一路人,你家世好,性子開朗,今後會有很多娘子喜歡你,而我一心只想安穩過日子,是個沉悶的人,我們不合適,那些話我就當你沒說過。”

陸行則表情寸寸崩裂,往前邁了一步,幾乎要與薄玉濃抱在一起,“你說什麼?”

薄玉濃後退一步,“我救了你,但你也幫了我,我們互不相欠,今後還是患難朋友。”

“誰要和你做朋友?!”陸行則冷笑,森白的牙齒咬得很緊。

今日嬸嬸發喪,薄玉濃無心其他,只當小白一時少爺脾氣又上來,便只搖搖頭轉身離開。

陸行則剛要上前拉薄玉濃的手,卻被一人隔開。

那人正是看了一出熱鬧的薄懷儼,這下輪到他笑了。

薄懷儼擋在薄玉濃身後,溫聲道:“待會下葬,貢品都已備好,鏡沉會跟在一旁,你放心去便是。”

本晴空萬里的天此刻陰沉沉的壓下,搖晃著稀碎陽光的樹影像利箭刺入眼睛,陸行則看著熟悉的背影,腦袋裡陣陣嗡鳴。

朋友?

他這輩子第一次揣了心事,竟然只落得個朋友?陸行則早忘了方才腦子裡想的什麼進進退退,什麼浪子,只盯著那道背影不放。

這不公平,難道她說是朋友就是朋友!

這時,陳香蘭怯懦上前,遞了一碗水,“陸公子,天氣熱,喝點水吧。”

陸行則看也沒看,冷哼一聲,“喝什麼喝。”

然後頭也不回出了院子,往江氏藥鋪去了。

日頭升起來了,破舊小院裡,陳香蘭垂著頭,放好滿當當一口未動的水碗,隨著喪葬的隊伍出了院子,母親下葬,薄公子出了不少錢,辦得風風光光。

江術逃出來過一次,把祖父氣得半死病倒在床。

他坐在廊下煎藥,短短几日,形銷骨立,面色憔悴,如行屍走肉。

祖父說,就算是他死了,也不會同意玉濃進門。

江術不知為何祖父對玉濃有這麼大的敵意,也想著說說情,卻被祖父一口回絕。

數年來,他鑽研醫術,想完成祖父的志向,討祖父開心,炎炎夏日數九寒天都不曾耽誤,可究竟為何,他就這麼一個小小心願,祖父都不願意答應。

這麼些年,他是不是做錯了?

忽然,門被一腳踹開,陸行則闖了進來。

“姓陸的,你非要這時候找不痛快是吧!”江術平生第一次大怒,他一下子站起身,忍住眩暈,將手裡蒲扇扔了出去。

陸行則沒理他,徑直往廂房裡走。

江術上前,“你要幹什麼!”

陸行則揪住他衣領,“那些木雕呢?”

“什麼?”

“我問你那些木雕呢!”

江術反揪住陸行則的衣領,“那些木雕關你什麼事!”

陸行則冷森森一笑,“關我什麼事?”他哈哈大笑兩聲,“我來跟你說說關我什麼事。”

江術像看瘋子一般看他。

“你這裡還留著我未婚娘子的木雕,你說我該不該來討要?再說了,那些木雕本就是我解悶雕的,你江公子光明磊落,應該做不出私藏別人妻子木雕這種齷齪事吧?”

“你瘋了......你瘋了!怎麼可能?玉濃怎麼可能要嫁給你?”

陸行則暢然大笑,幾乎要把這兩日的鬱結全部笑出去,“怎麼?不捨得?我們很快就啟程回灤京,一回灤京就成婚!”

江術大吼一聲,揮拳招呼陸行則,兩人很快便扭打在一起。

但江術這些日子寢食不安,也沒有功夫底子,很快便沒了力氣倒在廂房門前,眼睜睜看著陸行則翻箱倒櫃,將所有木雕取走,甚至還拿走了先前下雨天時玉濃披過的碎花外裳。

江術看著陸行則強盜一般摔門離去,聲淚俱下,“你放肆!你該死......你等著,我就算死,也要到灤京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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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山上去的路很長,但是再長也不夠薄玉濃回憶這一年半的光景。

薄玉濃看著漫天飄飛的紙錢,還有緩緩行進的人影,忽然對於嬸嬸的離開有了實感。

她與陳香蘭掩面哭泣,互相攙扶著,行至山腳下。

忽而一頂轎子停在了隊伍前面,轎子邊上跟著幾名官老爺。

有兩個人十分眼熟,正是那日在官署裡碰見的兩位,一位是刁難過她的,一位是幫襯過她的。

鏡沉上前,肅聲道:“何人攔路。”

轎子上先開了一道縫,裡面的人吐了一口茶葉沫子出來,“滾開,竟然敢來質問我。”

轎子裡的人緩緩走下來,身形有些胖,長得很白,看起來四十歲左右,卻沒有鬍鬚,一身錦緞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揹著手踱了幾步,“平頭百姓,竟敢逾矩辦喪事,不要命了!”

聲音尖細,氣勢很足。

程汾上前,“陳公公,前頭站著的就是那日來官署鬧事的女子,那時候叫窮,還說什麼錢都進了您的口袋裡,可如今......竟然這麼大排場,我看她就是找茬!”

陳公公冷笑,“這不是找茬是什麼?辦個喪事這麼大排場,是不知道撫滄山的規矩了麼?!”

丁池上前勸說,“公公,要不就算了,他們是弱女子,家裡又剛死了人,晦氣得很,咱們別和她計較了。”

陳公公瞅了他一眼,“就是你給她的錢是吧?有錢沒地方花,怎麼沒見你拿出來孝敬孝敬我?撫滄山越發不把我放在眼裡了是不是?!”

丁池縮著腦袋往後退,不敢再說。

程汾添油加醋道:“她姐姐在官署裡灑掃,說不準平日裡是不是偷了官署裡的東西出去換錢。”

陳公公道:“這麼大的喪事,花了不少吧?貪了官署多少銀子?速速交出來,我若是心情好了,還能饒你們姐倆一命。”

陳香蘭本驚慌,聞言連忙為自己辯解,“我一直都是老實打掃,何曾偷過東西!莫要空口白牙汙衊我。”

鏡沉上前,對陳公公毫不客氣道:“此處正辦喪事,閒雜人等立刻離開!”

陳公公笑道:“呦,你是個什麼東西,敢這麼跟我說話,活膩了是不是?”

薄玉濃同鏡沉道:“我不想嬸嬸靈魂不安,還請叫他們離開吧,別的事今後再說。”

鏡沉知道眼前女子身份,也得過陛下口諭,凡是與公主相關之事,都依公主,至於旁人......打了殺了,事後再稟報也使得。

鏡沉並未帶武器,便只上前再次警告,“速速離開!”

陳公公來了興致,“撫滄山還沒人敢這麼跟我說話,你膽子倒是大,我可是貢茶園的主事,年年能去面聖的官職!撫滄山這裡,我叫你現在死,你就只能現在死,你——”

“哦?”薄懷儼從隊伍後走出來,“陳嵐,若是朕叫你滾呢?”

薄玉濃一臉震驚,看向薄懷儼,只看見他挺拔的背影,聽見他不怒自威的語氣。

朕?皇帝?薄懷儼是皇帝?那她的身份是......?

作者有話說:

哥就是這樣,金口玉言但是想不承認就不承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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