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嵐逆著光看來人, 並不真切,但是他年年面聖時,也就撈著個末席位置, 也看不真切, 只能聽清聲音,看個威嚴的人影。
連陳公公這種土皇帝平日私下裡都不敢這麼說。
程汾哈哈大笑兩聲,語氣嘲諷, “瘋了吧你!胡說八道什麼呢?知不知道這是殺頭的死罪?”
陳嵐一手捂住程汾的嘴, 肥胖的身軀顫抖著往前走,想要看得更清楚。
這時, 呂真從後頭走了出來,攔在皇帝面前,肅著臉, 大聲道:“大膽陳嵐, 還不跪下!”
皇帝沒清楚瞧過, 可這位呂公公, 陳嵐卻很熟, 這位可是陛下的心腹, 十幾年來隨著陛下風雨裡走過來的呂公公!他雙膝砸在石子路上, 趴伏在地, “參見陛下!”
眾人從未見過這場面, 撫滄山不過偏遠小地,天高皇帝遠的,湊熱鬧的人哪裡想過自己會真的碰見皇帝?
眾人連忙也跟著陳嵐跪地。
薄玉濃幾乎要暈過去,皇帝?那她這假身份可真就不簡單了,若是今後被查出,恐怕逃到天涯海角也要被拉出來殺頭。
這就是破系統用積分給她兌換的好日子?
偏偏這時, 系統又不說話了。
陳香蘭哆嗦著不知該如何是好,攙扶著薄玉濃,壓低聲音道:“玉濃......你兄長......他是,他是......”
“都起來吧。”薄懷儼回過頭看了看薄玉濃,“小玉,喪事繼續,不要誤了吉時。”
薄玉濃強撐著身子,目光躲閃,垂下頭,等眾人竊竊私語稀稀落落都站起來,她才跟著眾人行屍走肉一般往山上去。
薄懷儼看著薄玉濃緩緩走遠,才把視線收回,落到趴伏在地滿額頭都是汗水混著土渣子的陳嵐身上。
他踱步,“陳嵐,你好大的膽子。”
陳嵐覷著,只見衣襬徐徐而動,陛下的聲音冷淡,不起波瀾,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奴該死!奴該死!求陛下饒恕!”陳嵐日頭磕破了,直流血。
程汾與丁池在後頭嚇得魂飛魄散,萬萬沒想到,撫滄山這裡,會有皇帝出現!
薄懷儼想起病重的張春秀,想起小玉家中不捨得換的破凳子破碗,也想起他一路上看到的民生艱難。
他睨著腳下的聲淚俱下的螻蟻。
並非平定四海天下歸一才算明君,還要俯察民情,解民生於水火,他做的,一直不夠。
小玉會怎麼想他?
或許在小玉眼中,他是個只知貪圖享樂的昏君。
呂真呵斥,“陳嵐,你還有臉求饒!你以為撫滄山的境況陛下不知麼?你勾結當地豪紳壓榨茶農,貪了大傢伙的工錢還在這作威作福,做你的升官發財大夢!你就是這麼給陛下當差的麼?!”
陳嵐嚎啕大哭,“奴不敢啊,奴不敢!方才那女子的姐姐偷了官署的器物出去典當,那女子還敲詐奴的下屬,奴實在冤枉啊!”
程汾瞅見一線生機,不顧丁池在一旁拉他,連忙抬起頭道:“那女子伶牙俐齒得很!說了許多有損陛下英明的話,就連昏君這種話都說得出口,陛下,小人們是不想陛下英明有損,這才......”
“殺。”
小玉果然對他很失望,薄懷儼只留這一句話,便轉身離開。
“殺、殺、殺誰?”不等陳嵐反應過來,只見一旁程汾的人頭已經落地,噴濺的鮮血粘稠腥臭,模糊了他的視線。
不過不打緊,因為他還沒來得及感到不適,便也跟著掉了腦袋。
後頭的事,呂真忙活了三日才將將忙完,抄了陳嵐的家,發放了大家的工錢,歸還大夥的茶園,貢茶園從此廢止,不只是撫滄山,全天下的貢茶園一律廢止。
呂真這兩日忙得腳不沾地,先帝為了喝一口好茶,鬧得全天下有茶山的地方民不聊生,真是......
這些日子陛下愁眉不展,陸小將軍橫眉冷對,公主殿下躲著不言語,呂真不敢多說,只能悶頭做事,幸好公主殿下的狗痊癒了,只剩下血痂待脫落,活蹦亂跳的,為這個院子增添了點生機。
呂真日日投餵麥麥,悄悄跟小狗說話,“小麥侍衛,你可算好嘍,若是沒有你,老奴可真的要悶死了。”
麥麥只知道吃,聽不懂眼前這愁眉苦臉的人再說什麼,只叫兩聲敷衍著回應,眼睛仍舊直勾勾盯著這人手裡的肉。
“你可要哄哄公主開心吶,再過兩日就要啟程了,你這個小侍衛要去皇宮裡當差嘍。”
小狗聽不懂,歪著頭只盯著肉。
“唉......”呂真長嘆,乖乖把手裡的肉餵給麥麥,“吃吧吃吧。”
送走了劉大娘,薄玉濃瞥見薄懷儼仍在院子裡樹下坐著看公文,連忙跑進屋裡。
劉大娘聽說了薄懷儼的身份,鄉下人沒見識過這些,直到今天才鬥起膽子來瞧瞧玉濃。
來之前,劉大娘和周潤芳爭辯了半天。
到底是在大門口院子外就拜還是進了門再拜,後來破罐子破摔,劉大娘沒走大門,從屋後頭柵欄縫裡喊玉濃來說的話。
薄玉濃笑著將她迎了進來,大樹底下那人頭也沒抬,劉大娘才把心揣回肚子裡跟著玉濃進的屋。
上頭髮了工錢,劉大娘渾然忘了玉濃院子裡那位是個皇帝,藏在懷裡好幾個雞蛋還有銅錢帶給玉濃,怕她喪事辦完了沒錢花。
薄玉濃推拒,最後無奈留下了幾個雞蛋。
她坐在嬸嬸從前睡的床前,發覺屋子裡已經徹底沒了嬸嬸的氣息,就連藥味都散去了,心裡空落落的。
陳香蘭推門進來,面色慘白,手腳顫抖,撲到薄玉濃身邊,“玉濃......吳嶺......”
薄玉濃問:“吳嶺怎麼了?他又來了麼?”
“吳嶺再也來不了了......他死了,玉濃,他死了,他死了。”
死了好啊!
薄玉濃先是暢快,吳嶺負了阿姐,害得嬸嬸病情加重,又半路截她,險些害得麥麥丟了大半條命,這個作惡多端的人早就該死!
轉瞬,薄玉濃本混沌的心忽然清醒。
他怎麼就忽然死了?是不是薄懷儼殺了他?聽說嬸嬸發喪那日攔路的兩個官員也死了。
陳香蘭不知是嚇得還是怎樣,悶聲哭起來。
薄玉濃攥著她的手,也跟著顫抖。
這些日子她不敢和薄懷儼多說一句話,也不敢再提什麼兄妹、灤京之事。
這該如何是好?陳公公、吳嶺死了著實活該,可是她呢?她不想死。
可是能怎麼辦呢?
難道現在就出去跟他說,那胎記是忽然長出來的,她是有記憶的,是穿越而來,來自另一個世界麼?
不可能,這樣只會死得更快。
忽然,門外響起久違的聲音,“小玉,我有話同你說。”
薄玉濃驚慌失措,站起身來,“薄、薄公子,啊......陛下,有何事?不如您直接說吧。”
薄懷儼立在門外,隱約聽見門內有嗚咽哭泣聲,想必是陳香蘭知道了吳嶺的死訊,他心憂小玉。
“小玉,那我進來同你說。”
他已經三天沒有和小玉說話了,小玉一直躲著他。
薄玉濃看見了陳香蘭惶恐的眼睛,連忙道:“啊......別,我出去,我們出去說。”
薄懷儼欲言又止,知道門內的人不情願,不該堅持喚她出來,可是......
可是小玉已經三天沒有同他說話了。
連個笑臉也沒有。
薄玉濃從屋裡走出來了,僵著臉笑了一下,然後飛快低下頭。
“薄公子,啊......陛下何事喚我。”
薄懷儼蹙眉,“小玉,你不認我做兄長了麼?”
薄玉濃閉緊了嘴,不說話。
“罷了。”薄懷儼不再追問,“撫滄山茶農的難處我知曉,此番前來也正準備徹查此事,絕非坐視不理。”
薄玉濃茫然抬起頭,“嗯......陛下英明。”
薄懷儼千言萬語全都被這一句話憋了回去,“明日頭七,要好好守著,後日一早我們便要啟程回灤京了。”
薄玉濃只點頭,呂真已經同她說過行程,還交給了她一匣子衣裳首飾。
她看過了,錦繡堆疊,金玉混雜,太過貴重。
“我為你另備了些輕便舒適的衣裳,你路上穿。”薄懷儼道。
“多謝多謝。”薄玉濃生分極了,“那我一會便把那一匣子錦緞還有首飾都還給呂真。”
“不必,都是你的。”薄懷儼彎下腰,盯著她的眼睛,“小玉,你可是仍在怪我。”
薄玉濃慌亂後退,又不小心撞到身後門柱上,幸而薄懷儼攬過她的肩膀,才沒傷到。
薄玉濃像被燙到一般,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別......別!”
別殺她,她只想好好過日子。
薄玉濃神魂不安,卻見眼前男人又靠近了一步,“小玉......”
【這些日子的忐忑不安在看到薄懷儼之後徹底爆發,面對一臉認真欲言又止的薄懷儼,你是否要傾聽他的心聲?】
不要!
薄玉濃徹底在這待不住了,蹬蹬蹬跑到院子裡去。
昨日下過雨,院子裡牆根下的淺淺花草正盛,小白正坐在花草上,靠著牆根,曲起長腿,高高束起的頭髮一晃一晃的,正在刻木頭。
見她跑出來,先是勾起一個笑,又不知怎的壓平了唇角,低下頭繼續刻木頭。
他就是少爺脾氣,薄玉濃這幾日沒見他有個笑臉,興許還在生氣?
氣她將話說得直白,氣她比他先提出不要婚事,是了,定是這樣,小白生性好強,怎麼能容忍自己俯身接濟的人拒絕自己呢?
樹下是呂真正拿著肉喂麥麥,麥麥一會歪頭一會轉尾巴,也不知呂真在嘀嘀咕咕說些什麼。
麥麥聽見腳步聲,肉也不吃了,樂顛顛跑到薄玉濃腳下,繞著她轉圈,它已經好幾日沒有親近主人了。
薄玉濃彎下腰把它抱起來,額頭碰額頭,蹭了蹭腦袋才把它放下,她從呂真手裡接過肉,逗麥麥玩,不一會便身心放鬆,笑出聲來。
呂真道:“小麥侍衛這兩日可想您了。”
薄玉濃道:“麥麥從小就跟著我,我要是不理它,它會傷心的。”
呂真覷了一眼牆根下滿臉鄙夷看著小狗的陸小將軍,又偷偷看了一眼眉目不展,立在門口看著公主的陛下。
他心道:我的殿下喲,您若是不搭理,傷心的何止小狗......
但他只跟著樂呵呵,“您待它好,它都知道。”
還是和呂大人說話投機,薄玉濃又問他在撫滄山還習慣否,又叮囑他這邊溼氣重,該喝點什麼湯。
說得呂真後脊直冒冷汗,眼看著快要在兩道利箭一樣的目光下被凌遲了,忽然陛下緩步走來。
“呂真,備車,回驛館。”
薄玉濃脊背僵直,裝作聽不見,仍蹲在原地,她感覺到有目光落在她身上。
日頭才將西落,陛下今日竟這麼早便要回驛館,呂真不敢多問,連忙去備車。
牆根下的陸行則拍拍褲腿站了起來,把雕好的小木頭遞到薄玉濃面前。
他語氣冷硬,“喏,拿去。”
薄玉濃抬起頭定睛一看,簡單的外裳,眯著笑,眼角帶細紋的眼睛還有盤起的頭髮,是張嬸嬸。
“這......你。”薄玉濃看著小白,眼眶裡溢滿了淚花。
陸行則目光躲閃,不與之對視,“拿著啊,刻了兩天呢。”
薄玉濃使勁眨了眨眼,伸出雙手捧過木雕,巴掌大小,還殘留著小白掌心的熱度。
“謝謝你,小白......”
小白轉過身去,哼了一聲,“走了,回驛館了。”
【小白時冷時熱,或許做朋友最合適了,小白複雜度增加,對於這樣有深度的角色,是否打算多多交流?】
薄玉濃回過頭去看,卻只看得見薄懷儼的背影,把小白的身影遮住了,令她看不見小白的半個衣角。
算了。
夜裡,薄玉濃與陳香蘭將劉大娘送來的雞蛋吃了才躺到床上。
自從嬸嬸走後,這個小院的夜裡格外安靜,明日便是頭七,嬸嬸的靈魂真的會回來看望她們麼?
薄玉濃雖不信這些,但此刻心裡卻全是期待。
陳香蘭已經睡了,薄玉濃卻翻來覆去難以入眠,她悄悄起身,再次開啟盛滿衣裳首飾的匣子,藉著月光,可見亮晃晃一箱子寶貝。
早些時候,她一直盼著裁好料子做衣裳穿,再戴上金銀首飾,可如今這些她都有了,卻怎麼也提不起勁去穿戴。
她想張嬸嬸了。
思來想去,薄玉濃挑了幾支精美的髮釵揣在懷裡,披上衣裳出了門,挑著燈,藉著月光往劉大娘家走去。
麥麥的傷還未痊癒,睡得比平時熟,薄玉濃手腳輕,並未吵醒它。
這麼長時間以來,劉大娘與周姐姐幫襯她家許多,馬上就要離開撫滄山了,她想再見周姐姐一面。
周潤芳成婚她是趕不上了,但是添添妝還是有機會的。
正想著,忽然碰見一人,身形瘦削,鬢髮散亂,如一枝被雨雪打過的清冷翠竹。
“江公子?”薄玉濃藉著月光隱約看得清這人輪廓,“你怎麼在這......你怎麼了?”
“玉濃......我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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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行則躺在驛館裡,百無聊賴。
這山溝裡的驛館也沒好到哪去,一翻身,床就咯吱作響,樓上人若是步子重了,還會有灰塵落到臉上。
不如睡在小院躺椅上。
忽而門外一陣腳步聲,隱約聽得陛下低聲言語,還有護衛的說話聲,又過了一陣,腳步聲漸遠了。
陸行則一下子翻身起來,開門正見呂真抱著一件披風往外跑。
他拉住呂真,“呂大人,忙什麼呢?”又看了看呂真懷裡的東西,“半夜偷陛下的東西打算出去變賣?”
呂真賠笑,“陸小將軍說笑了,奴怎麼敢做出這種事?”
陸行則冷笑,“那你急慌慌做什麼去?出什麼事了?”
陛下聽見護衛來報公主之事後面色沉鬱,心煩得很,定然不想陸小將軍來搗亂,呂真不想說。
“哪裡能出什麼事?陸小將軍早些歇息罷。”
“不說是吧?”陸行則揪住他,“那我自己去問問陛下!”
說著,陸行則往外跑去。
“將軍!將軍!”眼看叫不住,呂真哭喪著臉自言自語道,“快別添亂了,這要是給陛下氣出病來可如何是好啊......”
作者有話說:
要再度聚齊三個男人了
因為頭七那天需要親人整個白天和整個晚上都守在家裡,所以玉濃會選擇在頭七的前一天晚上去尋周潤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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