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懷儼坐在馬車內, “出發吧。”
護衛在外遲疑,“陛下,呂公公去給您取披風了, 不等他嗎?”
“不等, 走。”他語氣像結了冰。
護衛只好趕馬車,公主揣著金銀夜會情郎,恐怕是要私奔......陛下能不著急嗎?
然而, 還沒走出幾步, 陸行則追了上來,他乾脆利落跳上馬車, 氣息未平,正對上陛下寒潭般的目光。
陸行則汗毛倒豎,“臣逾矩。”
薄懷儼按了按額角, “罷了, 恆之, 你回去。”
“是不是玉濃出事了?”陸行則難得慌亂, 這些日子的冷若冰霜刻意疏遠都拋之腦後了。
薄懷儼看著眼前少年, 相貌俊俏, 動如疾風, 靜若松柏, 和小玉相仿的年紀, 卻已有平東南之功,若真論起來,倒也堪堪配得上小玉。
興許,若他真心待小玉,給他個駙馬也說得過去。
可小玉才同他相聚,他們兄妹二人還未熟絡, 他怎麼捨得的放小玉嫁人?
可若是不盡早安排駙馬,以後會不會還出現今夜這種事?
若是小玉離他而去......
薄懷儼從袖中取出短匕,緩緩撫上柄中心那顆血紅的寶石。
江術資質平平,怎麼有資格接近小玉半寸。
“陛下?”陸行則急切。
薄懷儼看著馬車外漆黑樹影飛速略過,“恆之,你待小玉,究竟幾分真心?”
陸行則愣住,半晌才道:“自然......十分真心,她救過我的命,還......不論如何,我若尚得公主,我定不負她。”
賜婚之事在喉嚨裡像魚刺一樣,薄懷儼閉口不言。
陸行則更急了,“玉濃究竟怎麼了!”他看看外頭,“這是去玉濃家的路!”
薄懷儼沒答他,只道,“你該尊稱小玉一聲殿下。”
陸行則一頓,“臣放肆了。”
“公主永遠是公主,不會成為任何人的妻子,就算今後你們......你也該敬她。”
陸行則將這話在腦子裡轉了三遍,忽然眼睛一亮,“陛下的意思是......”
薄懷儼看見他的神色便莫名煩躁,他冷著臉對著燭火細細檢視短匕外鞘上的花紋,道:“朕還是要看小玉的意思。”
陸行則高興瘋了,在馬車裡便跪在地上發誓,“臣定好好敬重公主!”
“起身吧。”
薄懷儼隱隱頭痛,心口裡似有野獸要衝牢籠,然多年磨練出來的溫和穩重使他此刻看起來十分平淡。
陸行則又追問,“殿下究竟發生了何事?”
“你可熟悉江術此人?”薄懷儼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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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玉濃不知道江術究竟是怎麼把自己弄成這樣的,他整個人都憔悴了。
“江公子,你......”
江術踉蹌走到她跟前,她這才看清他臉上的傷,像是與人毆鬥所致。
還未等細看,薄玉濃忽然被他擁入懷裡,他的雙臂勒得很緊,幾乎要把兩個人的血肉融於一處。
薄玉濃愣了片刻,連忙推開他,“你別......”
江術似乎清醒了,鬆開薄玉濃,藉著月光細細看她。
“你要走了。”他的話死氣沉沉,荒郊裡傳來幾聲夜梟的叫聲。
薄玉濃忽然想到,自己還未與江術道別,“嗯,我要去灤京了,江公子,今後你多保重。”
江術兩行淚流下來,像墜落的兩顆星光,他仍重複,“你要走了。”
薄玉濃點頭,“江公子,你與你祖父的事我聽說了,他撫養你十分不易,莫要因為無關緊要的事同他爭執。”
“不是,不是無關緊要的事。”江術搖頭。
【此別不知何時能再見,溶溶初夏夜,最適合有情人互訴衷腸,江術的淚將你的心也打溼了,此情此景,或許並不急著去周潤芳那裡,不如先好好與眼前人道個別。】
薄玉濃仰起臉,只見江術的淚水簌簌落下,天邊一輪殘月被微風吹得皺起。
那就好好道個別吧,薄玉濃承認,她終究是個心軟的人。
“人生在世並非只有情愛二字,還有大好河山與遠大志向,江公子,待你有所成就再回頭看這些事,只會覺得過眼雲煙不足道也。”
江術只搖頭。
薄玉濃繼續道:“你我年紀尚輕,哪裡知道什麼情愛?今後你還會遇到更好的人,江公子,咱們各自還有很長的日子要過,無論如何,過好自己的日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為了別人毀了自己的生活。”
江術仍搖頭。
薄玉濃見他如此,輕嘆一口氣,“人生在世,終有一別,或生離或死別,其實想想,咱們能站在這好好道個別,已是幸事。”
她與父母姐姐,與嬸嬸,都沒能好好道個別。
十幾日來悶在胸口裡的那團氣忽然散了,江術身形晃了晃,“玉濃,除了這些,你沒有其他想對我說的嗎?”
薄玉濃抬眸看他,眼睛裡盡是不解。
離別之言不過這些,難道還有別的話她沒有說透徹嗎?
江術的手掌捧住薄玉濃的臉頰,拇指剋制又放縱地摩挲著。
這一次,比他們以往每一次都靠得更近。
他哭得實在厲害,淚水大滴大滴落在薄玉濃的身上,薄玉濃一時間僵住了身形,沒有躲。
“玉濃,自第一次見到你,我便,我便想娶你。我埋頭苦學,想要出人頭地,只是想配得上你,我不想只敢遠遠偷看你,也不想每日站在門口等你經過,玉濃......若是沒有祖父,你會不會選擇我?”
薄玉濃不理解江術口中所說的事情是一種什麼感覺,她只知道,江術因為想娶她,日子過得並不快樂。
“何苦呢?”薄玉濃仍想勸他,“江術,你該珍惜活著的時光,該好好過自己的日子的。”
沒有人是離開了另一個人便活不成了的。
“何苦?”江術喃喃,“何苦......玉濃,你有沒有愛過一個人?”
薄玉濃搖頭,過去十幾年,她需要關注的問題只有如何活下去。
男歡女愛究竟什麼感覺?一個人在生死掙扎的時候,應該無暇去想吧。
無論如何,她現在只想安穩過日子,帶著香蘭姐姐離開撫滄山,展開新的生活。
“鬆開!”陸行則從馬車上跳了下來,揪住江術,將人硬生生扯到一旁。
薄玉濃被嚇了一跳,回頭望去,只見薄懷儼從馬車上下來,正緩緩往這邊走來。
他們怎麼來了?
還沒想完,那邊陸行則已經與江術扭打起來,薄玉濃連忙上去勸說。
腳步未動,聽得薄懷儼冷冷道:“恆之,住手。”
陸行則喘著粗氣像一頭野獸,目光恨恨,停了手,他們方才在做什麼?花前月下依依惜別?還是有情人相約遠走高飛?
薄懷儼走到薄玉濃身邊,捉住薄玉濃的手,用錦帕仔仔細細將她的手心擦了一遍,又擦她的前襟,那裡都是別的男人的眼淚。
【三個男人此刻擺在你面前,小白似乎氣瘋了,江術已然失魂落魄,薄懷儼看起來很平靜,你接下來打算安撫誰?】
江術那邊他已經道別過,已無話可再說。
小白......小白是少爺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根據她的經驗,此刻與他搭話,反而撈不著好臉色。
還是選擇薄懷儼吧。
畢竟今後還要以兄妹相稱。
“薄公子......”薄玉濃仍未消除對薄懷儼的恐懼之感,她想抽出手,卻抽不出來。
她的手被薄懷儼修長寬大的手掌牢牢攥在掌心。
“小玉,你該叫我兄長。”薄懷儼看著她,不允許她躲避。
他此刻雖然還是往日溫和的模樣,就連語氣也溫柔,可薄玉濃感覺得到,眼前這人正將盛怒極力忍耐著。
“兄長......”
薄懷儼鬆開了她的手,也扔掉了手裡的錦帕,應了一聲,“好,小玉,你深夜在此做什麼?”
“我,我偷拿了幾件首飾,想去,想去周姐姐家,送給她做新婚禮物。”薄玉濃越說聲音越低,“明日頭七,不得外出,後日一早便要啟程,我只有今晚能見見周姐姐了......”
對面之人面色如舊,薄玉濃已經猜不透他究竟是何情緒了。
拿走首飾的時候,薄玉濃心裡唸叨的是白日裡薄懷儼的話,他說這些東西都屬於她自己的。
可現在夜半被抓,她忽然忐忑起來,歸根結底,她不是薄公子的親妹妹,這些東西她怎能認為屬於自己呢?
陸行則奔來,又在薄懷儼的目光下停在了薄玉濃兩步之外。
他急切道:“玉濃,你是不是還捨不得他?後日我們便要回灤京了,你還來深夜幽會,你,你心裡還有他!”
說到最後,他的急切淡了,落寞更濃。
薄懷儼呵斥,“恆之,住嘴!”
這句話很兇,薄玉濃縮了縮脖子。
薄懷儼又看向薄玉濃,彎下腰與她平視,語氣重歸溫和,“衣裳、首飾、錢財還有許多別的東西,本身就是你的,你想送人便送,想賞人便賞,何來偷之一字。”
薄玉濃看著他的眼睛,他眼中的誠摯、心疼不似作假。
他又掃了一眼江術,薄玉濃趕緊解釋,“我同江公子只是偶遇,我已經同他道過別了,沒有旁的事了,薄公子......我並非幽會。”
薄懷儼點頭,“小玉,方才嚇到你了吧?”
薄玉濃又搖頭。
陸行則仍不罷休,“若是道別,何需捧著臉?玉濃,你怎能叫他碰你?!若是他......若是他行不軌之事,深更半夜你該如何是好?”
薄玉濃一頭亂麻,除了搖頭,也不知該說些什麼話解釋,“真的是道別。”
薄懷儼掃了一眼陸行則,“休要放肆。”
陸行則呼吸仍不平穩,像小時候撒潑一般,看著薄玉濃,“那好,那你讓他滾,讓他再也不許出現在你面前。”
江術嗤笑,“陸公子,何苦為難玉濃姑娘,我自己走便是。”
“江公子......”薄玉濃看他病容,有些擔憂。
然而,江術遠遠作揖行了一禮,“此去山高水遠,願殿下安樂康健,福壽綿延。”
說完,他深深看了一眼薄玉濃,轉身離去。
天上那輪殘月遠遠垂望著世間,江術踏過樹影,行過蟾光,夜風徐徐吹拂,將他臉上的淚都吹乾了。
玉濃說得對,他要珍惜這條命,只要有這條命在,他終有一天會走到灤京,重新回到玉濃面前。
玉濃情竇未開,可笑如陸公子,又有幾分勝算?
【江術走了,只剩下小白與薄懷儼二人,薄懷儼似乎盡信你的話,情緒漸漸平復,小白卻疑神疑鬼,你打算繼續解釋還是不予理睬?】
不予理睬。
薄玉濃自認為已經說的夠多了,再說了,自家兄長憂心她深夜幽會倒也說得過去,小白急什麼?
她也沒任何立場去向他細細解釋。
她看向薄懷儼,“薄公子,那我現在可以去周姐姐家了麼?”
薄懷儼點頭,“夜深了,我送你去。”
陸行則上前,“陛下,臣有話要問公主殿下。”
“恆之,你先回驛館。”
“陛下!”
“回去。”
“表哥!”
“朕讓你回去。”
陸行則負氣離開。
薄玉濃上了馬車,搖搖晃晃來到周潤芳家門口,恰見窗子裡仍亮著一豆小燈,想必是周潤芳在縫嫁妝。
【這一路上你與薄懷儼各自沉默,你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與這位陌生的哥哥共處,你總是緊張,去灤京真的會有好日子嗎?你陷入沉思。】
“薄公子,那我去了?”薄玉濃問道。
薄懷儼點頭,在她起身的瞬間拉住她的手腕,“小玉,方才之事是我欠妥,我本是擔憂你的安危,又怕你被騙著離開我。”
薄玉濃回過頭。
“小玉,你與江術......”
“薄公子,江術是撫滄山最好的郎中,他幫了我許多,這一陣子嬸嬸治病,若非他不催我診金,嬸嬸撐不到如今。”
薄玉濃道:“我感激江術,但也就是感激而已,我與他之間,診金早已結清,再無瓜葛了。”
薄懷儼沉默片刻,忽而笑了,“我在這等你出來。”
他的擔憂都是多餘,幸而他並未許諾給陸行則什麼,冷靜下來後,薄懷儼再看陸行則,又覺得他年少輕狂,太過浮躁。
陸行則於小玉而言,終究不是良配。
小玉也並不喜歡陸行則,不是麼?
這是好事。
他起身為薄玉濃披了件外裳,“夜裡涼,早些回來。”
他動作輕柔,語氣溫和,彷彿又回到了與她初遇那一天。
薄玉濃腦海裡莫名想起,被他柔軟衣袖擦掉的那一滴淚,還有他身上隱隱約約好聞的香氣。
去灤京,怎麼會沒有好日子過呢?
有這樣一位溫柔儒雅的哥哥,包容她,尊重她,春風化雨,沁人心脾。
薄玉濃提起裙角下了馬車。
忽然很想再同薄懷儼說句話,她回身,在外面掀起車簾,“薄公子。”
薄懷儼正專心看灤京急報,為了不令小玉再度失望,他必須勤勉,忽然被這一聲打斷,他看向她。
薄玉濃忽然覺得自己好笑,根本沒想好要說些什麼,就冒昧去叫人家,薄玉濃笑了笑,“沒事,我走了。”
說著,她放下車簾往小院子裡去,看不見身後馬車上,車簾被再次掀起來,薄懷儼的目光遙遙看向她,久久未動。
【這幾日的恐懼煙消雲散,你的心情放鬆下來,忽然對灤京之行有了期待,相較於小白的躁動、熱烈,薄懷儼的溫和、平靜令你更安心,當前積分負五千,請再接再厲。】
積分竟然還有負數,雖然她並不關注積分,也不在乎攻略進度,但是畢竟積分幫助過她。
要怎麼才能得到更多的積分?或許積分今後還能繼續兌換道具幫她。
【小白奇遇進展已從萍水相逢到患難之交,如果您繼續推進,可以獲得更多積分,當然,等解鎖新的角色,隨著感情的發展,會不斷有積分獎勵,加油。】
哈哈,算了。
小白已經令她頭痛了,她終究不適風月,還是老老實實做人,少用道具多做事吧。
挑水種地,忙活起來,在薄玉濃看來,比談情說愛輕鬆太多了。
系統似乎早已知道她的想法,不再多勸,【你的世界你做主,隨你吧。】
薄玉濃道:“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幫我想辦法對付吳嶺,小桶。”
這個胎記用了這麼多積分,甚至還致她負債,確實威力巨大,把皇帝都召喚出來了,值得這個價格。
【不許叫我小桶!】
“周姐姐,你在家嗎?”薄玉濃俏皮一笑,不理會系統,上前敲門。
驛館內,呂真被陸行則捉住摁在桌前。
呂真心裡忐忑,陸小將軍親自給他斟茶,樂呵呵的,一掃前些日子的萎靡之態。
“陸將軍,不敢當,您折煞老奴了。”呂真起身作揖。
陸行則雙腿交疊,靠著椅背,換了個舒坦的姿勢,“客氣什麼?今後我還要往皇宮裡多走動,咱們啊,今後都是老熟人。”
呂真不解何意,但恭維道:“陛下器重陸小將軍,您前途無量啊。”
陸行則抿了抿嘴角,回來的路上他被夜風吹著,已經冷靜下來了。
江術終究是過路人,玉濃今後回灤京,除了陛下,最熟絡的就是他陸行則,還愁他們沒有情意?
眼下,玉濃只是被江術騙住了而已,他才是最有資格接近玉濃的人!
“呂真,別揣著明白裝糊塗,陛下已有選我做駙馬之意,你怎麼不早點和我說呢?”
“啊?”呂真驚詫。
“奔赴東南前,陛下便許我凱旋後休整一年,待回了灤京,我作為未婚駙馬,想必要時常入宮探望公主,你說,咱倆今後是不是老熟人?”
呂真瞪大眼睛,駙馬?沒聽說這事啊!
作者有話說:
陸打滾:我不管,你讓他滾!
哥暗地裡點頭……
玉濃:
大人們,因為明天要上夾子了,所以會晚點更新,大概晚上十一點半更哦,大人們不要撲空啦,愛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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