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連六七天, 薄玉濃待在望仙宮裡,和陳香蘭吃吃喝喝休息,把這一路而來的疲乏一掃而光。
鄭嬤嬤十分和藹, 待她們像小孩子。
其實, 兩位姑娘從前生活在鄉下,無拘無束慣了,來到宮中, 對於宮規的認知確實和孩童無異。
本以為殿下與郡主會仗著陛下的溺愛趾高氣昂, 又或者不耐學習。
但是長公主殿下與郡主都是好性子,許多事情囑咐一遍就能記住, 行禮、受禮的姿態教一遍就能學會,二人求知若渴,鄭嬤嬤並沒有費多大功夫。
私下裡, 兩人靠在軒窗前挑首飾, 薄玉濃道:“我以為宮裡規矩有多難呢, 原來那麼簡單。”
陳香蘭道:“那是因為你位分高, 不必過多顧及, 我呢, 跟著你沾光, 也沒太多約束了。”
薄玉濃道:“阿姐, 我以為你會不願被這些規矩束縛。”
“有個詞叫做入鄉隨俗, 我們既然要生活在宮裡,自然要順著規矩來。”
薄玉濃點頭,“在茶園的時候,採茶不得交頭接耳,離開需要搜遍全身,時不時就要被那些官老爺訓斥, 條條框框把咱們約束著,但為了賺錢,還是要照做,如今只是學學禮儀,簡單多了。”
陳香蘭撿了一隻紅寶石金釵放在薄玉濃頭上比量。
“不在人前出醜,這是好事,你看,這支金釵怎麼樣?不日就是百花宴,這可是陛下為你專門設的,你得好好裝扮一番。”
薄玉濃道:“阿姐挑的,就戴這支。”
忽而蓮子來稟:“殿下,陸小將軍在殿外候著,說是來請殿下安。”
小白?許久沒見他了,薄玉濃都快忘了還有他這個人了。
小白名叫陸行則,字恆之,想來可笑,她與小白相處那麼久,他的真名還是她從鄭嬤嬤口裡得知的。
如今已進六月,烈日炎炎,要是在外面曬一會都發暈。
陳香蘭扯了扯薄玉濃的衣袖,“外面熱,叫他入殿來吧。”
說完,陳香蘭轉身往內殿去,避而不見。
陳香蘭自打意識到之前在撫滄山莫名其妙的心思之後,羞愧難當,唯恐小白察覺,自打回程路上與玉濃說開後,她對小白一直躲著。
薄玉濃點頭,並未多問。
她知道,小白說話橫衝直撞,阿姐心思細膩,被小白無意中言語冒犯幾次,估摸著傷了心,不願再見小白。
這樣也好,小白說話確實太難聽了!
也就是自己不願與之計較,這才好長時間以來與他有著斷斷續續的聯絡。
薄玉濃坐於殿中貴妃榻上,瞧見陸行則大步走進來。
麥麥從軟墊起身,衝著陸行則吠了幾聲,瞧著不善。
薄玉濃連忙拿出肉乾把麥麥叫到跟前,一邊摸,一邊喂,一邊哄。
哄完了,她才抬頭去看陸行則。
他好像瘦了點,臉上有青色的胡茬,看起來很憔悴,走進來這幾步完全不像撫滄山的小白了,倒像個徹頭徹尾的老成之人。
【幾日不見,陸行則又有變化,少了些輕狂,多了些沉穩,念及你們的患難之情,是否關心兩句?】
倒是沒什麼好關心的,應該與她沒什麼聯絡吧,她這幾天都沒見過小白。
況且,小白之前想娶她,如今才見他冷靜一些,又去撩撥,這不是給自己找麻煩麼?
小白不會因為她的幾句關心而境況變好,只會因為她的關心而胡思亂想。
薄玉濃對這些很可能影響她安穩日子的不確定因素非常謹慎。
陸行則跪地行禮,薄玉濃叫他起身。
陸行則隔著大殿遠遠望著安靜坐著的薄玉濃。
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一個月前,她還近在眼前,他砍柴的時候為他遞帕子擦汗,站在灶臺前彎著腰為他煮甜水,夜裡悄悄在燈下為他縫衣裳......
那件針腳雜亂,穿著一條腿長一條腿短的衣裳,他如今貼身穿著了。
但是她與他,卻遙遙相望,脈脈不得言。
那時候他覺得在撫滄山度日如年,可如今,他連回去繼續吃糠咽菜的機會都沒了。
“殿下......”陸行則喉嚨發緊,嚥了咽,“近來可安好?”
薄玉濃笑了笑,“我很好,多謝掛念。”
聽見她聲音的一瞬間,這些日子的輾轉思念如洪水傾瀉。
趴在床上養傷這些日子,他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究竟是什麼時候,愛上了薄玉濃?
說來可笑,他竟然在真正與她分開後,才明白過來自己的內心所想。
什麼償還救命之恩,什麼憐惜她弱小救她於危難,什麼看不起江術壓他一頭......
都是藉口,是他為自己莫名其妙的傲氣找的理由。
多麼可笑,他一直把自己矇在鼓裡。
他不願意承認自己愛上了一個人,一個身份懸殊並且對自己無意的女子。
他從來是被人仰望被人追捧的陸家小將軍,怎麼會在小娘子面前搖尾乞憐?
可偏偏,他動了真感情。
又偏偏,玉濃無意,他卻忘不了。
愛上玉濃這件事,或許在很早很早之前。
是蒸米餅?還是蔥花餅?又或者她三言兩語說得江祖父啞口無言,後來又默默去當掉了心愛的銀簪?還是她揹著菜,哼著曲,每每路過江氏藥鋪時,他偷看她的背影時?
那些記憶鮮明,但是節點又模糊。
大殿裡又安靜下來,只有麥麥嚼肉乾的聲音。
陸行則苦笑,自顧說起:“臣這些日子沒來探望殿下,並非公務繁忙,而是受了傷,在家裡養病。”
薄玉濃睜大眼睛,受傷?
直覺告訴她,不要追問......
大殿裡一陣靜默。
陸行則看著薄玉濃,“臣於撫滄山求娶公主,頂撞聖上,故而被家父責罰,臥床幾日,現在已經無礙了。”
薄玉濃忽覺,自己是不是太冷血了,她與小白算是舊相識,小白受傷,她卻毫無波瀾。
或許是因為小白就擺在眼前,體格依舊強壯,步步生風,所以她只需知道他好了,並不關心過程如何。
陸行則淡淡一笑,“之前是恆之莽撞,險些壞了與殿下的患難之情,還望殿下莫要與我計較這些事。”
被陸崇山打了幾棍子,倒像是打通了任督二脈,陸行則這幾日探查了陸崇山入宮後陛下的意思,又想了想今後的路線。
首先,他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輕狂唐突了,需要徐徐圖之。
擒賊先擒王,圖人先圖心。
先前他沒有胡說八道的時候,和玉濃做朋友做的好好的,如今也可以。
不急著更進一步,不如退一步慢慢來。
果然,他看見薄玉濃鬆了一口氣。
【陸行則似乎放下執念,打算和你好好做朋友,多一個朋友就多一條出路,今後有朋友幫襯著,總是好的,你還打算繼續疏遠陸行則麼?】
薄玉濃沒料到小白成長了,笑著起身走近了,“那些話我都沒放心上,你幫我守著小院那麼久,我是感謝你的。”
淡淡香氣氤氳而來,薄玉濃的裙襬上的輕紗輕輕擦過地毯,發上的朱玉清泠泠響動,她越走越近。
陸行則深吸一口氣,盡力剋制住的心跳又開始狂亂,他握緊了拳頭又鬆開,說話都壓制著顫音。
“殿下沒放心上就好,為了賠禮,我給殿下帶了禮物。”
說著,他像變戲法似的從袖子裡拎出一隻小兔子。
小兔子悶久了,乍然看見光亮,四隻腿蹬個不停,看起來十分活潑。
薄玉濃眼睛一亮,上前接住抱在懷裡,“從哪來的兔子?!”
小兔子通身雪白,被薄玉濃一抱進懷裡就拱來拱去,逗得薄玉濃一直笑。
陸行則看著重新靠他很近的薄玉濃,抿唇,一掃憔悴之態,又復之前意氣風發的模樣。
“自然是從袖子裡變出來的,殿下若是不信,臣再給你變一隻出來。”
薄玉濃嗔他一眼,“你把我當六七歲小孩子呢?”
話音剛落,只聽身後蓮子、白荷的聲音:“拜見陛下。”
薄玉濃從陸行則身前探出頭去看,只見薄懷儼站在大殿門口,逆著光,看不清表情,不知已經來了多久。
陸行則轉身行禮。
薄玉濃抱著兔子跑過去,舉到薄懷儼面前看。
“兄長,你看,兔子!”
薄懷儼勾了勾唇,只掃了一眼,問她,“你喜歡兔子?”
薄玉濃點頭,“毛茸茸的,多可愛。”
薄懷儼這才叫陸行則起身。
麥麥跑過來,繞著薄懷儼晃了兩圈尾巴,然後蹲下身伸出一隻爪子。
“麥麥!”薄玉濃驚呼,他沒料到麥麥竟然想和薄懷儼做朋友。
但是......麥麥可能又要落空了,陸行則自認天之驕子,都不願與它搭手,更別提薄懷儼是真正的天子,怎麼會和小狗握手呢。
薄懷儼問,“這是何意?”
“這小狗想與陛下做朋友。”陸行則道。
“做朋友?”
陸行則道:“小狗鬧著玩罷了,陛下莫要放在心上,麥麥散漫慣了,並非故意無禮。”
他還沒說完,只見薄懷儼蹲下身伸出手,握了握麥麥的狗爪子,然後又取出一塊肉乾餵給麥麥。
“這樣便是朋友了麼?”薄懷儼抬起頭看向薄玉濃。
薄玉濃沒料到薄懷儼竟然願意和麥麥握手。
轉而一想,這一路而來,不論是麥麥受傷,還是睡著了,大多時候都是薄懷儼在幫她抱著麥麥。
薄懷儼怎麼會嫌棄麥麥呢?
薄玉濃點頭,也蹲下身和麥麥握了一遍手,欣喜道:“真乖。”
陸行則在一旁愣了一下,忽然想起先前在江氏藥鋪,麥麥想要與他握手......
他怎麼說的來著?
誰要和小狗做朋友。
太輕狂了,明明玉濃就是麥麥的朋友,那時候他胡言亂語,叫玉濃如何想?
這時,麥麥忽然走到他面前,像上次一樣伸出爪子。
薄懷儼眉心一跳,盯著這邊。
陸行則蹲下身要伸手,忽然麥麥收回爪子,並且朝著陸行則吠了幾聲,扭頭就走了,跑回薄懷儼身邊。
陸行則僵在原地,舌尖頂了頂後槽牙才緩緩起身。
薄懷儼龍顏大悅,從薄玉濃懷裡拎起兔子遞給蓮子,“拿下去好好餵養。”
又問陸行則道:“你怎麼入宮了。”
陸行則規規矩矩答道:“太后病居佛堂多日,父親憂心,命我入宮探望。”
薄懷儼道:“太后清修,為長公主祈福,朕方才去看過她,並無大礙。”
薄玉濃問:“太后還是不能見我麼?”
薄懷儼安撫她,“高僧與母后說,要祈福滿七七四十九日,方能母女相見,莫要著急。”
薄玉濃點點頭。
“望仙宮與壽昌宮並不順路,恆之是迷路了不成?怎麼來了望仙宮。”
“壽昌宮閉門謝客,臣就順便探望公主。”
薄懷儼看了看那隻抱在蓮子懷裡的兔子,冷笑,“順便。”
陸行則不言。
“望仙宮你今後不許再來。”薄懷儼道。
“遵旨。”說完,陸行則看向薄玉濃,“臣不便再來探望長公主,今後若有事,臣往望仙宮遞貼來。”
薄懷儼回憶這一路而來,小玉對陸行則避如蛇蠍的態度,心中冷笑。
為了叫陸行則自己死心,薄懷儼那日並未與陸崇山把話說死。
畢竟,若是他一口回絕,彷彿是他棒打鴛鴦,拆人姻緣一般。
這郎有情妾無意,算什麼鴛鴦?
你情我不願,又算什麼姻緣?
本沒有的事,若是加以阻攔,倒顯得此地無銀三百兩了。
如今看著陸行則自找難看,薄懷儼方才的陰鬱一掃而光。
抽刀斷水水更流,不如就這樣放任著,讓陸行則自己看看,他在小玉心中,就是個避之不及的麻煩。
薄懷儼看向薄玉濃。
不料薄玉濃笑著道:“好啊。”
薄懷儼眯了眯眼睛,正對上陸行則滿臉得意之色。
薄懷儼笑了笑,看向大殿外,“景頤,來見過長公主。”
薄玉濃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只見一男子身著藍白襴衫,布料並不華美,但是穿在他身上恰如其分,倒顯出十分的乾淨與從容。
男人走近了,跪地行禮,薄玉濃這才看清了他的面容。
面色白皙,眉骨優越,鼻挺而唇薄,一雙眼睛深邃,唇角勾著笑意的時候,竟有三分像薄懷儼。
“拜見陛下,拜見長公主殿下。”他叩首。
就連聲音,也是清泠泠的,像山間吹拂的晨風。
薄懷儼笑得淡淡,他看見了薄玉濃微微亮起的眼神。
這個眼神他很熟悉,她在梅嶺含下那顆飴糖時、每天看見麥麥搖著尾巴跑來時、方才看見陸行則送的兔子時......
都會露出這樣的目光。
薄玉濃看了一眼薄懷儼,低頭幾乎要上前虛扶一下,“你......請起。”
“多謝長公主殿下。”男人起身,身量很高,若是站起來,將身量一起比一比。
薄玉濃瞧著,與薄懷儼的相像又多了一分。
“姜去寒?你怎麼來了?”陸行則歪頭,面色不善。
“陸將軍,還未賀您凱旋。”姜去寒淺淺作揖。
【恭喜解鎖新角色:姜去寒。】
姜?聽說當今太后姓姜。
薄玉濃抬起頭看向薄懷儼,等著他開口介紹。
卻見薄懷儼垂眸不知在想什麼,面沉如水。
作者有話說:
麥麥也是挺記仇的哈哈
麥麥:
哥:
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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