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裡默了一瞬, 只聽陸行則嗤笑一聲,“你遊歷數年,怎麼偏偏這時候回來了?”
姜去寒不語, 看向薄玉濃, “初次見殿下,不知殿下喜好,這是在下備的一點見面禮, 還望殿下不要嫌棄。”
說著, 他遞上一隻匣子。
薄玉濃接過開啟。
三本書,上面寫著玉山遊記、騫安遊記、草原遊記, 書封上畫著小巧圖案,翻開幾頁,處處可見插圖, 十分有趣。
一支釵, 與灤京的樣式不同, 嵌著珊瑚珠子, 紋路古樸神秘, 倒像是異族物件。
幾個紙包, 裡面不知裝著什麼東西。
還有一隻香包, 掌心大小, 裡面不知塞了什麼, 香氣馥郁。
“三本書是在下游歷所記,筆觸粗俗,幸而幾副插圖或可博殿下一樂。”
“這銀釵雖不值錢,卻貴在其出處,這是草原祭司所贈之物,能保佑女子平安順遂, 身體康健。”
薄玉濃一邊聽一邊點頭,都是用了心思的東西,特別是那些遊記,圖文並茂,正好能閒時拿來解悶。
姜去寒見她頗有興趣,淺淺一笑,繼續說:“紙包裡的是花籽,都是灤京尋不到的品種,殿下若喜歡,可以叫宮人種種看。”
他頓了頓,“如今正是種植的好時候。”
薄玉濃笑了,拿起花籽看了看又聞了聞,這裡面究竟是什麼花?
竟然還有灤京尋不到的品種,她恨不能現在就跑出去種上。
她十分好奇,偏偏姜去寒不透露一丁點資訊,她像開盲盒一般。
甚至比開盲盒還難受,她要趕緊種下,然後等它抽芽、成長,鼓出花苞,然後綻放,太漫長了,不像盲盒買來撕開封條就能揭曉答案。
“倒不用宮人種植,我從前在撫滄山,種菜十分拿手,這幾天我就種上,多謝你。”
說起種菜,薄玉濃挺直了胸脯,十分驕傲,衝他又笑了笑。
準備這些花籽的時候,下人曾勸過他:長公主流落民間,如今被尋回,最忌諱的便是這些俗氣東西,平白叫她覺得旁人瞧不起她,該如何是好?還是包些金銀吧!
可是他在長公主回宮那日,遠遠見過她。
她一身淺色衣裙,衣飾並不繁雜,頭髮烏黑垂墜在腰間,一雙像寶石一樣的眼睛神采奕奕,唇角總勾著笑意,經過花叢時,彎下腰,扶正了一朵頹敗的芍藥。
那時候,一旁宮人驚慌上前,想把殘花摘掉,殿下卻道:“花開花落都是自然,敗花落後可做花泥反哺花根,不必摘掉。”
她抬起頭,衝著陛下淺笑:“阿兄,是不是呀。”
距離殿下入宮那日已經過去許多天,但是這個畫面總在他腦海中浮現,揮之不去。
所以這次準備見面禮的時候,他執意要把這些花籽送出。
他總覺得......這些她應該會喜歡。
姜去寒的視線在她清透的眼珠上停了一瞬,又忽然意識到失禮,連忙挪開,“殿下喜愛就好,若是要親自種植,在下可為殿下開墾荒地。”
薄玉濃驚喜道:“你也會種地?”
姜去寒笑道:“略通一二,屆時還需殿下指點。”
一來二去,倒像是在討論經書史籍一樣正經。
薄玉濃道:“這其中門道很多呢,不如咱們日落後就把這些花籽種下去?”
她實在等不及了,多等一刻都是抓心撓肝。
姜去寒點頭,“好。”
薄玉濃握起淺粉色香包,主動問道:“那這個呢?”
“這香包裡面的花瓣是在下配的,有安神之效,您奔赴灤京路途勞累,這些日子可將這香包放在枕邊,睡個好覺。”
“真好看,真好聞。”薄玉濃的鼻尖沾了沾香包,“多謝你。”
“還有。”
“嗯?”
姜去寒身後侍者手裡取來一隻大匣子,開啟一看,是一個帶著一層薄薄風乾肉的大棒骨,非常大。
他取出,蹲下身捧給麥麥。
麥麥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肉骨頭,高興得要瘋了,繞著骨頭一邊用前爪鏟地一邊跳躍,尾巴搖動不停。
“麥麥,這是送你的見面禮,不要急,以後還有。”
麥麥美美啃了一口,然後跑到姜去寒身前,蹲下,伸出爪子。
姜去寒有些疑惑,抬起頭看了看薄玉濃,“這是何意?”
陸行則咬牙切齒,決計不要告訴姓姜的這是什麼意思。
這時,陛下開口了,“它要和你做朋友。”
聲音低沉,溫度降到了冰點。
姜去寒頓了頓。
薄玉濃一起蹲下來,“你只需要握住它的手,就好啦。”
姜去寒脊背攀上一層薄冰,他能感受到陛下打量的目光投了過來。
他溫和一笑,掃除雜念,握了握麥麥的狗爪子。
“麥麥好極了。”
麥麥又交到一個朋友,很高興,蹦蹦跳跳跑去吃大骨頭了。
陸行則哼笑,“說也說完了,姜公子,咱們一道出宮吧。”
姜去寒文質彬彬,“還有一物未交給殿下。”
陸行則抱胸瞅著他,陰陽怪氣,“還有什麼稀奇東西,都拿出來吧。”
姜去寒接過身後侍從遞來的匣子,親自放到蓮子手上。
“聽聞殿下在撫滄山結識了一位十分親厚的姐姐,這是在下為郡主備下的薄禮,不便面見郡主,還請殿下轉交。”
薄玉濃驚喜道:“這你都知道!我替阿姐謝謝你,她要是知道自己也有見面禮,一定會很開心的。”
她忍不住補充:“姜公子,你真好。”
陸行則看著那些東西,再看薄玉濃的欣喜之色,驀然想起陛下之言:她懶得與你計較。
所以才令他壓根沒察覺到她的不滿、失落麼?
不對,不對,他口出狂言也好,冒失無禮也罷,薄玉濃從未真正掛在心上過,自然也沒什麼不滿、失落之情,她壓根就不在乎啊......
可笑如他,自以為做的千好萬好,幻想著薄玉濃對他不一般,實際上呢?
他沉浸在自己的滿足中,不肯走出去。
剛從薄玉濃重新接納他做朋友中獲得點洋洋得意之感,此刻又都被澆滅了。
薄玉濃從來沒在她面前這樣欣喜過。
被這樣一個初來乍到之人,證明了他在玉濃那裡的確算不上什麼。
這比打了敗仗還難受。
不等姜去寒答話,陛下輕咳兩聲,再開口時,聲音有點啞,“景頤,太后在壽昌宮清修,你去看看吧。”
姜去寒後退了一步,行禮,“是。”
薄玉濃看向薄懷儼,擔憂道:“阿兄,你是不是又沒睡好?怎的又咳嗽了?”
從梅嶺回來的路上,薄懷儼就時不時咳嗽,他養尊處優慣了,在簡陋的地方休息不好,薄玉濃都知道。
薄懷儼勾唇,溫和一笑,“無妨,午後炎熱,你若是玩累了就睡一覺休息,我還有公務,先去忙。”
薄玉濃仍不放心,“阿兄......你老是咳嗽,我很擔心。”
“小玉無需掛心,今日呂真備了藥膳。”
聞言,薄玉濃道:“之前就聽說阿兄不愛吃藥膳,這次我要監督你認真吃下才行!”
薄懷儼道:“好啊,那今日晚膳便一同用。”
姜去寒立在一旁,眸光微動,又垂下眼睫不動聲色。
薄玉濃忽然反應過來,“啊,姜公子,今晚恐怕沒法種花籽了。”
姜去寒笑笑,“無妨,明日比今日涼爽,午後還可能有一場小雨,日落後最適宜種植,不如明晚?”
薄玉濃點頭,“好呀。”
陸行則忽然開口,“何須等明日,今日也來得及,不就是鋤兩下地麼?我來幫你。”
“嗯?”薄玉濃蹙眉,看向他,“你不是最討厭土腥味麼?”
陸行則那張俊俏的臉上表情瞬息之間千變萬化,最終只得尷尬一笑,“行軍打仗平日裡都是風塵僕僕的,沒那麼矯情。”
【陸行則想要和你一起種植花籽,你們剛重新成為朋友,或許他是真想幫你,你是否答應?】
薄玉濃哦了一聲,還是覺得不要叫小白來做這些粗活比較好。
那時候在撫滄山,小白一邊劈柴一邊唸叨,一會嫌撫滄山連個風都沒有,一會嫌柴火這麼多燒的完嗎。
柴劈了很多,話也說了一籮筐,那時候,薄玉濃真想自己拿過斧子來,自己劈。
畢竟,陸行則沒來到小院的時候,她都是自己劈的呀。
“不必了,我與姜公子足矣。”
陸行則臉上尷尬的笑也沒了,空白一瞬,“也罷,我本也是隨口一說。”
說完,他行禮,“陛下,臣先告退。”
薄懷儼點點頭,眉目舒展。
陸行則走得很快,像風一樣刮出了大殿。
姜去寒笑道:“陸小將軍是個性情中人。”
薄玉濃倒是毫無波瀾,少爺脾氣嘛,來得快去的也快,她見識過很多次了。
“陛下,殿下,臣告退,待明日再入宮來。”姜去寒道。
【姜去寒再次提醒你,明天要一起種植花籽,見他對這件事如此上心,你心中有些高興,像是尋到了志同道合之人,是否再次應下?】
薄玉濃點點頭,“好。”
姜去寒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過頭來問道:“不知殿下喜不喜甜,臣明日為殿下帶甜果兒巷子裡的引子來。”
不等薄玉濃說話,薄懷儼道:“不必費力了。”
薄玉濃哦了一聲。
姜去寒面色如常,再次行禮:“臣告退。”
大殿裡重新清淨了,薄懷儼才低聲道:“近日不許食冰。”
薄玉濃哦了一聲,忽然想到這幾日癸水,確實不能吃冰……
薄懷儼怎麼知道的,他怎麼什麼都知道。
宮裡的甜湯應該不比外頭的引子差,夜裡,薄玉濃十分滿足地喝下一大碗,隨手取了塊瓜,靠在搖椅裡乘涼。
薄懷儼在她的監督下將藥膳全吃了,命呂真在她旁邊擺桌案開始批摺子。
夏夜涼風習習,大殿裡只剩薄懷儼書寫的聲音,還有書案上紙張翻動的聲音。
忽然,薄懷儼開口:“小玉,你如今已十七,已到婚嫁年紀,可有心儀人選?”
薄玉濃看著大殿外滿天星光,遼闊又神秘,“我不想嫁人,我想待在阿兄身邊。”
薄懷儼笑了笑,“總不可能一輩子都待在我身邊。”
今日他把姜去寒帶到小玉面前,看著姜去寒體貼備至,小玉開懷欣喜,陸行則生了悶氣......
他本該心滿意足,為小玉感到開心才是。
可短暫的得勝感後是無盡的空虛,他此刻卻像是被抽走了渾身血肉,只剩一具軀殼。
他順著薄玉濃的目光看去,深邃夜空,卻只看得見漆黑一片,黯淡無光。
他這二十幾年來,踽踽獨行,夜半孤燈舉頭望月時才恍然察覺四季變換。
小玉的歸來,令他的日子變得慢下來,像是忽然揭掉蒙著眼的薄紗,嫩綠的草葉、鮮紅的花朵、紛飛的柳絮還有流淌的河水,忽然清朗在他面前。
才相聚,又要分開......
薄玉濃忽然反問:“那阿兄呢?阿兄打算何時給我找個嫂嫂?”
薄懷儼道:“我並無此意。”
薄玉濃俏皮一笑,“阿兄總不可能一輩子不找嫂嫂。”
薄懷儼不言。
過了許久,他道:“小玉若是有心儀之人,要先和阿兄說。”
薄玉濃點頭,這是自然。
薄懷儼又道:“我來為小玉選定駙馬,可好?”
姜去寒與小玉只是初識,小玉年紀輕情竇未開,姜去寒雖然大她兩歲,卻在他眼裡仍是個孩子。
拋開姜去寒不說,灤京內各家郎君,都多多少少有些不得體之處。
歸根結底,須得他這個做兄長的替小玉考察好這些人。
興許是他想得太早了,小玉一心掛在他這個兄長身上,想著一輩子待在他身邊,怎麼會急著選駙馬呢?
若是小玉不想,那他便多留她兩年,他們兄妹初聚,著實不捨得分開。
呂真新沏了一壺茶,有消暑之效,弓著身提上來,到陛下跟前來斟茶,卻見陛下並未在批奏章。
陛下捏著茶杯,眉頭緊鎖,似乎在思考事情。
【你已到婚嫁年齡,雖然心中對婚姻並無期待,但是你知道,這些事不可避免,薄懷儼提出要為你選駙馬,是否接受?】
薄玉濃點點頭。
薄懷儼於她而言,算半個親人,她信薄懷儼的眼光,也信自己的直覺沒有錯。
而且,她早晚要成婚的,推來推去也沒什麼意思,在宮裡一直待著,還會有被發現假身份的風險呢。
不如成婚去分府另住,繼續過她的自在日子。
“好呀,我都聽阿兄的,阿兄叫我嫁的人,我就安心嫁過去,阿兄不喜歡的人,我也不喜歡。”
“哎呀,陛下,您......”呂真驚呼,“茶杯碎了,奴為您包紮傷口。”
作者有話說:
哥找來了最克陸的姜
哥:小玉說要一輩子待在我身邊
濃:隨口一說哈,還是過好自己的日子要緊
感謝大家的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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