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本想著清晨天氣涼快的時候學學騎馬, 等日頭大了就回到偏殿繼續識字。
可偏偏今日涼風習習,太陽隱在雲後,感覺不到熱, 身處一望無邊的草場, 坦蕩到連時間流逝都感覺不出。
陸行則帶來的那匹馬來自建昌,體型較小,現在才一歲, 還是個走起路來搖頭晃腦的小馬駒。
通體漆黑靚麗, 毛髮順滑,性格也非常溫順。
“可惜了, 今天沒太陽,不然叫你瞧瞧這馬的毛有多漂亮。”
陸行則穿著一身騎裝,耳後垂下的頭髮上綁著紅藍相間的彩繩, 映得他那張俊俏的臉更加靚麗。
他彎下腰一邊捋著馬駒的頸鬃, 一邊從腰間布袋裡抓出一把黑豆餵給它。
“現在已經很漂亮了!”薄玉濃看著馬背剛剛到她小腹的馬駒, 十分高興, 忍不住上前悄悄摸它。
陸行則回過頭, 笑了笑, 拉著她的袖子來到前面, 遞給她一把黑豆。
“喂喂試試。”
不等薄玉濃把手遞上去, 小馬駒就已經垂下頭用嘴巴往她手心裡拱了。
手心裡熱乎乎溼漉漉的, 薄玉濃覺得有些癢,笑了起來。
“喜歡嗎?”陸行則垂頭看著她。
薄玉濃狠狠點頭,又看向腳邊的麥麥,“麥麥,喜歡嗎?”
麥麥叫了兩聲,表示喜歡。
“我看啊, 你喜歡的,麥麥就不會不喜歡。”陸行則意味深長道。
薄玉濃沒聽出來,另一隻手大膽地摸了摸小馬駒的額鬃,“真可愛,它叫什麼名字?”
陸行則揚了揚下巴,“沒名字,你來取。”
薄玉濃猶豫不決。
“知道你喜歡,收下吧,送給你的。你親自養一年培養一下感情,今後騎著它,它會通人性的。”
薄玉濃笑著道:“好,那就叫小黑。”
陸行則沉默了一會,“就不能換個名字麼?”
“可是它渾身都很黑,不叫小黑叫什麼呀?”薄玉濃問。
陸行則彎下腰,歪頭看她,一雙漂亮的眼睛眨了眨,“那我問你,你當初為什麼叫我小白?是因為我很白?”
薄玉濃回想了一下,差不多吧,其實還有一部分是因為他那時候蹭吃蹭喝蹭診金,像個小白臉......
“那算了,你要是不喜歡這個名字,那就換一個。”
陸行則搖搖頭,拍了拍馬背,“就叫這個,小黑,這個名字好。”
興許她在唸叨的時候也能想到小白。
“走,想著你今後要騎馬,陛下新修的馬場直接連到玉屏山,一路去,水草豐美,景色宜人,我帶你去轉轉。”陸行則把小馬駒拴好,牽來自己的馬。
薄玉濃在白身黑鬃,高大俊美的馬匹前停住了腳,她指了指小馬駒,“我的小黑不能騎麼?”
“小黑還小,要再等一年才行。”陸行則整理馬鞍,看向她,“怎麼?不願與我共乘?”
這話一問出來,薄玉濃就趕緊擺手。
誰不知道,陸行則脾氣大得很,要是有一點點不順他的意,就要被他挑起眉毛冷嘲熱諷一番。
要是真氣著了,這少爺說不定扭頭就走。
雖說也不怕他鬧脾氣,但說到底,鬧起來不好看,她是喜歡和和氣氣的性子,不願惹他。
誰知,陸行則哼笑一聲,揚了揚眉毛卻沒有往日刻薄的模樣,他只是笑。
“不願就不願,我的好殿下,你需得和我說呀。”
他說這話的時候有些嬌氣,又似央求又似無奈,水紅色的兩片薄唇勾著笑意,露出一點點整齊潔白的牙齒,額間散發輕輕掃著他的鼻尖。
薄玉濃呆愣在原地。
她從來沒發現,陸行則還有這麼......這麼嬌憨的一面。
怔愣間,她被陸行則握著腰抱上了馬。
他整理好韁繩塞進她手裡,“回神了沒?走了。”
他牽著馬,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回頭看她一眼,“還沒給別人牽過馬呢,要是牽得不好,你也不準怪我,誰讓你不許我同乘的。”
薄玉濃騎坐在高高的馬背上,垂眸看著他。
高大的個子,寬肩窄腰被騎裝束得越發挺拔,高高梳起的馬尾裡辮了許多細辮,晃動間,金光閃閃。
果然還是得和陸行則做朋友,從前不三不四的,可沒撈著這些好臉色呢。
蓮子跑來,“殿下,授課時辰到了,徐大人今日早早就候在偏殿了。”
薄玉濃這才想起來她今天的正事,想要下馬,卻又不敢自己跳下來,“小白......”
陸行則恍若未聞,“扶穩了!”
然後牽著馬跑了起來,往遠處只看得見雲霧的玉屏山去。
蓮子追不上,“殿下......殿下。”
薄玉濃在馬背上抓著韁繩,馬兒跑得不算快,所以很穩,她倒是不怎麼害怕,但是身後蓮子的聲音越來越遠了。
“陸行則,快帶我回去,我得去習字了。”
“聽說這些日子他出入望仙宮,親自教你?”陸行則問。
薄玉濃點頭,“快送我回去。”
陸行則開始耍小性子,“偏不,陛下允他出入望仙宮,卻不許我來,你說,咱們還是不是患難好友了?”
“這也不是我能決定的呀,你今後要是想常來玩,那你和陛下說說去。”
薄玉濃倒是不反感陸行則來玩,他們年齡相仿,陸行則又是個活潑外放的性子,生機勃勃的,熱鬧。
“陛下防著我呢,算了,我才不像他們那樣時常擾人,不讓我來也罷,只要我遞帖子的時候殿下還肯見我就成。”陸行則慢了下來。
薄玉濃:“肯的,肯的,那你能送我回去了麼?”
“回去是可以,但是你得答應我,今天不準去識字,我要帶你去玉屏山轉轉。”陸行則道。
能有什麼辦法?薄玉濃只好點頭。
其實這些日子緊繃著,她也想好好放鬆一下,玉屏山,她還沒去過呢。
且......不知為何,今日的陸行則格外順她心,令她一想到徐忱那張美卻沒有一絲活人氣息的臉就牴觸。
陸行則見她答應了,咧嘴一笑,爽快牽著馬掉頭回去。
走近了,瞧見蓮子,陸行則朗聲道:“去和徐大人說,殿下正忙著和我騎馬呢,沒空搭理他!”
“這......”蓮子偷偷看了一眼薄玉濃。
薄玉濃無奈點頭。
算了,由著他去吧。
吩咐完,陸行則神氣揚揚,牽著馬往玉屏山跑去。
“走!帶你去瞧瞧!”
馬兒跑得比之前快,薄玉濃抓緊韁繩,清涼的風從她耳畔刮過,鼓譟出呼呼的響聲,激得她一顆心砰砰亂跳。
前所未有的快樂湧入胸腔,將她漲得快要崩裂。
【你對陸行則有所改觀,恭喜解鎖進度:冰釋前嫌。】
“啊——好涼快的風——”她忍不住歡呼。
得她鼓勵,又見她不怯,陸行則使出全身力氣快速跑動,叫馬兒更快,“抓穩!”
-
徐忱把書扔了。
他緩步走出忠義門,阿硯哭喪著臉迎了上來。
“郎君是被長公主厭惡了麼?聽聞歷朝歷代做侍讀,都是三年五載不停歇,怎麼才五六日,長公主就......”
阿硯還沒說完,被徐忱冷冷掃來一眼,連忙住了嘴。
待徐忱坐上車,阿硯又忍不住道:“不如咱們投其所好,尋一些長公主喜歡的小玩意去哄一鬨,譬如雲山記那種書,又或者......”
“住嘴。”
馬車晃動,徐忱走了下來,阿硯嚇得往後躲,以為自己把郎君氣得要來訓斥一番了。
誰知,徐忱並未搭理他,轉身重新走進了忠義門。
薄懷儼得知陸行則入宮的訊息時,恰逢宮人來稟:“陛下,徐大人求見。”
薄懷儼未答,繼續問呂真,“陸行則何在?”
呂真笑著答:“陛下放心,陸小將軍帶著長公主去馬場了,方才回來報信的宮人說,長公主正跟著陸小將軍學騎馬呢,往玉屏山去了。”
說著,他壓低聲音道:“聽聞殿下很是開懷,這些日子殿下識字累著了,終於能舒舒坦坦玩一玩了!”
薄懷儼面色一沉,“出去。”
呂真的笑意僵在臉上,不等想明白怎麼回事,趕緊跑出去了。
出去又瞧見徐大人,照樣是面色沉鬱。
見鬼了,今日陰天,各位貴人心情也不怎麼樣。
呂真照樣恭維,“徐大人,聽聞你這些日子教導長公主盡心,勤懇不怠,今日怎麼有空來春鳴殿了?”
徐忱臉色更差。
呂真恍然大悟,“哎呦,奴差點忘了,長公主今日和陸小將軍騎馬去了。”
“呂公公,請再幫我稟報一聲吧。”
罷了罷了,一個兩個都不愛接他的話,呂真悻悻然轉身去稟報。
徐忱入殿,薄懷儼先是聽他講古,後又聽他論東南戰後收復疆土之策,再後來,又聽他稟朝中大臣近日動向,黨派演變。
三刻鐘過去了......
薄懷儼打斷徐忱,“這些改日再論,你先退下。”
徐忱不走,又說起東南之戰論功行賞之安排。
又兩刻鐘過去了......
薄懷儼按了按眉心,冷聲,“你今日為何沒有給長公主授課。”
徐忱答:“殿下不喜臣,臣無顏再為長公主授課,還請陛下調臣回原職。”
不喜歡正好,總比被陸行則日日勾著玩鬧要好。
薄懷儼道:“授課識字,與喜不喜歡何干?你安心做侍讀,朕會勸長公主。”
“......”
徐忱不解此舉,他本想來拖住陛下,好叫陸行則與長公主多相處些時間,沒想到又被陛下按著繼續做侍讀。
他此番來,倒是北轅適楚了。
“陛下,長公主心繫陸小將軍,今後恐怕無心識字——”
“徐忱。”陛下聲音驟然冷厲,“若是朕偏要你做駙馬呢?”
徐忱不語。
薄懷儼壓下心頭煩躁,“長公主的身世不是你竊弄威權的把柄,你若還不死心,我倒也樂得徐家來做這個駙馬。”
大殿中沉默許久。
徐忱有一瞬失神。
若是他來做駙馬都尉......長公主會樂意見他瘋瘋癲癲終日酗酒的母親麼?
她會願意靜靜聆聽他的過往,陪著他走遍徐府的偏僻的長滿青苔小院......願意知道他從前曾在這裡與狗爭食麼?
那隻狗,與殿下一直抱在懷裡的那隻,長得很像。
她不會願意的。
她那麼愛笑,怎麼會願意接近他這種人?
他是這個世界上最骯髒最卑賤的人,正如徐蓮珍所說,他根本不應該降生,若不是他,徐蓮珍與謝文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
誰都恨他。
就算今日予他笑臉,明日也會唾棄他。
恨他、嫌惡他,那還不如怕他。
那他就永遠是深不可測,高高在上的徐忱。
不,不,他為什麼要想這些?
他該想的是,他不願做駙馬,他要做今後平步青雲,位極人臣,令曾經瞧不起他的人都仰望著的徐忱。
他該去權衡利弊,去斟酌得失。
“臣逾矩。”
陛下器重他,卻不會放任他。
徐忱一直以來叫囂著要把陸家踩進泥裡的心思忽然歇了。
薄懷儼看著他,揣摩著他的心思。
徐忱此人爭強好勝,手段陰狠,為了權勢不擇手段,是一把好刀。
但若是使用不當,這刀便會傷了自己。
他決不允許這把刀失控,更不允許這把刀刺向小玉。
他也在賭,賭徐忱究竟理智尚存否。
徐忱道:“臣有罪,於荊州偶然尋得一婦人,細問得知,此人極有可能是當年宮女阿水,臣不曾向陛下稟報,罪該萬死。”
薄懷儼賭對了。
但是......徐忱尋到了阿水?
當年跟在母后身邊,後來帶著小玉逃出宮去的阿水?
恍惚一陣,薄懷儼壓下心中驚濤駭浪,“你問出了什麼?”
徐忱很有分寸,“阿水是太后舊人,臣不敢多問。”
薄懷儼深吸一口氣,“好,她人現在在何處?”
“荊州距灤京三千里,她在路上,恐怕要中秋後抵達灤京。”
還有不到一個月。
當年之事,各有說辭,他只需尋到阿水,暗地裡一問,便能推測出真相。
可真相是什麼呢?
薄懷儼壓下心中雜念,不再深想,他確信,小玉就是小玉。
這時,呂真來報:“陛下,姜公子求見,在殿外候著呢。”
薄懷儼額角跳痛,“他來做什麼?”
呂真道:“說是前些日子答應了長公主殿下共賞新芽,耽誤到今日,險些失約,這才急匆匆趕來。”
薄懷儼不語。
呂真補充道:“外頭下了好大的雨,姜公子一路跑來,衣裳都溼了。”
“下雨了?”
“暴雨。”
“小玉何在?”薄懷儼抬起腳往殿外去。
“殿下......恐怕還在玉屏山呢。”
“荒唐!”薄懷儼大步邁出春鳴殿,呂真跟在後頭手忙腳亂為他披衣撐傘。
徐忱跟了出來,看了一眼落湯雞一般的姜去寒,兩人來不及作揖,便跟著陛下往玉屏山去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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