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懷儼趕到玉屏山時, 驟雨將歇。
馬車一路狂奔而濺起的泥漿摔打在車耳上,一片狼藉。
抬眼望去,卻只見陸行則站在一棵樹下, 只著中衣, 正彎腰擰著外裳。
黑鬃墜著水珠的白馬在他身旁。
唯獨不見小玉。
薄懷儼大步邁去,“小玉何在?”
陸行則驚詫抬頭,放下手中外裳行禮, “拜見陛下。”
“朕問你, ”他幾乎低沉著聲音吼出來,“小玉何在!”
他從來沒這樣失態過。
薄懷儼向來從容、端正、淡漠, 可此刻,卻像一隻弄丟了幼崽的野獸,咆哮著遍地尋找。
陸行則眉心一跳, 跪地, 要答話時又掃見馬車後走來的兩個人。
一個是徐忱, 一個是姜去寒。
被帝王威儀震懾住的心忽然一鬆, 十幾年驕縱出來的叛逆勁又跳了出來, 好啊, 都來了。
憑什麼?
憑什麼破落的徐家可以, 平庸的姜家可以, 唯獨他不可以?!
陛下未免太過偏心。
“長公主殿下安好。”他故作玄虛, 模稜兩可作答。
不是著急麼?
他偏要這樣答,任你是誰,他陸行則這輩子驕縱慣了,誰也別想壓制住他。
薄懷儼聞言,再也壓不住心中怒火,抬起腳對著陸行則心口狠狠一腳踹下。
陸行則沒料到陛下盛怒至此, 相識數年,陛下從來是寬厚溫和,不論他犯下多大的錯,都包容他喚他一聲表弟。
嘴裡湧上一口腥甜,陸行則跌坐在泥地裡,生生咬緊牙關忍住了嚥下去。
那邊徐忱與姜去寒才趕來就看見這一幕,不由得怔愣在原地。
徐忱深諳陛下脾性,知他平靜的外表下藏著怎樣一顆暴戾的心,倒是不驚訝,他左右看了看,尋找那抹熟悉的身影。
姜去寒後退兩步,看著那一身玄黑,高大而威嚴的背影,心中忽然一悸,想到前些日子他陪殿下種植花籽的時候,遠遠的,望著這邊的那道身影。
呂真嚇了一跳,沒想到陛下......竟然會當眾打人。
這時,一道柔柔的聲音響起,“阿兄?”
眾人齊刷刷回頭去看,只見薄玉濃身著荔枝色大袖衫,娉娉嫋嫋立在鴛鴦亭下。
髮髻規整,衣裙乾爽,沒有一絲淋過雨的狼狽之態。
薄懷儼鬆了一口氣,上前握住她的肩膀,“小玉,你......”
這時,被踹倒在地的陸行則重新跪好,唇角溢位一絲血色,勉強道:“臣泥濘滿身,未著外裳,不便再見殿下,臣......先行告退。”
後半句他似乎忍著痛,說得勉強。
薄玉濃這才注意到,陸行則中衣上沾滿了泥水,水紅色的嘴唇泛著白,一絲血從唇角溢位。
她從來沒見陸行則受過這麼重的傷,頓時一驚,跑著撲了過去,“小白,你沒事吧,這是怎麼了?”
陸行則道:“小黑今日恐怕淋了雨,記得叫蓮子給它擦擦肚子還有腿,還有,現在天熱了,須得一日三次飲水......唉,殿下,是我瞎操心了,蓮子應該都知道的。”
“你都這樣了,還想著小黑的事,你......你究竟怎麼了?”
忽然,薄玉濃看見了陸行則胸口上的腳印,回頭看了看站在不遠處的薄懷儼。
......這印記,該不會是薄懷儼踹的吧?那這血......
不會的,不會的,薄懷儼是個最溫和可親的人,怎麼會踹人?
但是掃過在場這些人,除了薄懷儼,別人似乎不敢踹陸行則......
【你從亭中出來,卻發現薄懷儼、陸行則、徐忱、姜去寒都來了,陸行則負傷,是薄懷儼所為,你打算——】
自然是打算當做沒發現了。
她不是愛多管閒事的人,難道還指望她在這裡開庭審判嗎?
不論如何,她是不會怪薄懷儼的。
且,不論因為什麼,這都是他們之間的事情,她不想插手。
這時,徐忱忽然道:“聽聞陸小將軍在撫滄山身受重傷,回到灤京後又領了家法,想來這會還沒養好身子,怎麼能強撐著來找殿下騎馬呢?也不怕嚇著殿下。”
薄懷儼知道薄玉濃髮現了究竟是怎麼回事,心中五味雜陳,只道:“知道不便見小玉還不快退下。”
陸行則擦去唇邊血跡,起身牽馬,來到薄玉濃身邊,“這匹馬是我最愛,還未取名,殿下才華橫溢,取名字的本事更是了得,求殿下賜名。”
薄玉濃擔心他的身體,但是又不便多問,心中不上不下,聽他請求,便重新打量了一番這匹白身黑鬃的大馬。
“白多黑少,像......利奧利吧,很貼切。”
陸行則笑了笑,“傲力,這個名字很好聽。”
“陛下,臣告退。”
他心滿意足地離開,其實方才那一腳雖然勁道很大,但是不妨事,行軍打仗的時候什麼傷沒受過,要是挨不住這一腳,那可真是砸招牌了。
能叫玉濃心憂,他壓不住唇角上揚。
陛下不喜他,無所謂,玉濃喜歡就夠了。
見他轉身要走,薄玉濃又道:“那你回去好好養身體......改日還要你幫我照看小黑呢。”
陸行則掃了一眼在場神色各異的眾人,眉飛眼笑,衝著薄玉濃眨眨眼,“好。”
說完,晃了晃高高束起的頭髮,路過徐忱身邊的時候,忍不住道:“徐大人公事繁忙,怎麼有空來玉屏山跑馬了?”
徐忱睨他一眼。
陸行則恍然大悟道:“哦,倒是忘了,徐大人做侍讀不得力,被長公主......”
最後三個字,他壓低了聲音,只有徐忱還有姜去寒聽得見,“厭棄了。”
說起侍讀這件事,徐忱沉著臉,不予理睬。
姜去寒搭話,“陸小將軍這匹馬英姿颯爽,長公主賜名傲力,實在貼切,恭賀陸小將軍了。”
還有這一位,陸行則走過去,對上姜去寒那張溫和無害的臉,又把他上下打量一番。
陸行則嗤笑一聲:“你怎麼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狽?一身溼衣,也敢來見長公主殿下?”
不曾想,姜去寒面上一點窘迫之態都沒有,反而稱心如意地笑了笑,“陸小將軍見笑了。”
薄玉濃聞言看了過來,這才發現姜去寒渾身都溼了,顯然淋了雨。
這些日子不見姜去寒,薄懷儼說他是去遊歷了,徐忱說他是補了忙職,也不知究竟是怎麼回事。
薄玉濃上前,關切道:“姜公子,你怎麼淋了雨?好些日子沒見你,咱們種的花籽已經長得很高了,但是還沒結出花骨朵,也不知究竟是什麼花。”
姜去寒彬彬有禮,“景頤入宮時,恰好下了雨,忘了備傘,這才淋了一會,無妨,叫長公主擔心,是景頤的不對。”
陸行則忽覺自己被姜去寒利用了,回過頭又見陛下冷肅著一張臉,似乎在趕客。
他冷哼一聲,牽著傲力走了。
薄玉濃聽見漸遠的腳步聲,剛要回頭去看,又聽姜去寒道:“今年雨水多,熱的晚,這些花估摸著要等到中秋才能開放了。”
薄玉濃的注意力又被吸引回來,“哦......好,那到時候看看究竟是什麼花。”
薄懷儼走過來,“小玉,習字讀書是長久之事,不能半途而廢,今後還是由徐忱做你的侍讀,你要耐心學習才是。”
姜去寒止住千頭萬緒的話頭,垂眸。
薄玉濃瞪大雙眼,看了看徐忱。
沒想到薄懷儼已經知道了她不想徐忱繼續教她習字這件事了。
又被捆綁在一起,薄玉濃有些氣餒,“阿兄......”
薄懷儼看起來心情不算好,嚴肅道:“小玉,唯獨這件事不得胡鬧。”
“好吧。”
【恭喜你,已經解除與徐忱的‘如履薄冰’的狀態,當前進度為:相安無事。】
什麼?!不是如履薄冰了?
沒想到她昨日三兩句狐假虎威的嚇唬,還真把徐忱給威懾住了。
既然是相安無事,她也就放心了,習字麼,她還是非常喜歡的。
她不喜歡繡花,沒體力日日騎馬,又不願冒著遭遇匪患的風險外出遊歷。
要是能把學問做好,以後博覽群書,用文字在心裡丈量山川,也足夠了!
又一件心事放下了,薄玉濃開懷,回頭對徐忱道:“那今後要勞煩徐大人費心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燦爛的笑靨上,連忙垂下眼眸,“侍奉長公主,臣定盡心竭力。”
“阿兄,雨停了,咱們回去吧!”
薄懷儼看著她笑得彎彎的眉眼,沉默一瞬,想來徐忱又撒了謊,小玉分明喜愛他,是他無心陪伴。
若果真如此......
徐忱倒真是不識好歹了。
小玉可以百花叢中過,各個攫取賞玩,也可以圖個清靜,與駙馬相敬如賓,但唯獨不能......愛而不得。
歸根結底,徐忱不過是個浪蕩書生之子,其母更是上不得檯面,又有什麼資格,推諉小玉?
陛下面色更差,“徐忱,朕許你休沐三日,退下吧。”
忽然又不急叫他做侍讀了,任憑徐忱對陛下了解頗深,也猜不出此舉的深意,只好行禮要退。
陛下又道:“姜去寒,你新上任,正是歷練的好時候,去吧。”
這是叫他也走開的意思,姜去寒識趣行禮告退。
“阿兄,你不是說,姜去寒遊歷去了麼?”看著兩道背影,薄玉濃問道。
薄懷儼輕咳一聲,答非所問:“雨後天涼,我帶你去吃點熱甜湯。”
說著,又上下檢查一遍,“沒淋著吧?”
薄玉濃小聲道:“小白脫了外裳披在我身上把我護送到亭下,我倒是一點沒淋著,他卻渾身都溼了。”
四下無人,她欲言又止,想問問方才的事,“阿兄......你......”
薄懷儼打斷她,“你沒淋溼就好,走吧。”
-
壽昌宮中,阿英把手中沉水香遞給太后。
太后燃香,聽著阿英稟報。
“娘娘,聽聞......陛下又在查當年阿水的下落了。”
太后的手一抖,剛燃起的香斷成兩截,掉落在蒲團、裙襬上。
精緻的絲繡迅速冒起嗆人的煙。
阿英連忙上前撲滅了星星之火,“太后娘娘,當心。”
太后扔了手裡的香,起身,看著佛像。
“阿水不是死了麼?”
阿英道:“應當是死了。”
“應當?”太后道,“陛下這是疑心望仙宮那位的身份了。”
阿英答:“她本就是假的,竟敢冒充公主,她膽大包天,罪無可赦。”
太后睨了她一眼,“哦?她罪無可赦,那哀家呢?”
“奴婢多嘴。”
“換件衣裙,今日不穿素衣了。”太后任由阿英替她換衣裳,愣愣出神。
她還記得那場大雪,她的兩個孩子擠在四處漏風的偏殿裡,阿儼發起高燒不省人事,小玉哭求御醫來看看,卻無人敢來。
她冒著風雪來到紫宸殿階下,卻被太監們趕走,裴妃在裡面陪伴,不喜人打攪。
先帝昏庸,後宮裡,趙皇后一手遮天,待她這個有皇子的不受寵妃嬪非打即罵。
家中父母早逝,唯一的哥哥也被她連累,受了多年牢獄之災,家破人亡。
日子一眼看不到頭,阿儼或許也要死了。
她早就活夠了。
前些日子,孫嬪歿了,上吊自盡而亡。
在她看來,真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解脫啊。
她早就備好了毒藥。
哭求無果,她看到了本該屬於自己的結局,踩著風雪一步步走回偏殿。
她抱著小玉痛哭,七歲的小玉用佈滿凍瘡的小手幫她擦淚,說:母妃不哭,母妃不哭,小玉陪著你。
她忽然不想死了。
若是阿儼救不回來,那她還有小玉,她的小女兒還沒看過偏殿外的風光,還沒嘗過人間喜樂,她怎麼能拋下她?
可是忽然,小玉在她懷裡吐了黑血。
小玉說:母妃......我以為那個是藥,可是我嚐了嚐,肚子會很疼,就沒有給......哥哥吃,那好像不是藥。
她尖叫、嚎哭,卻只看見小玉越吐越多的黑血還有慢慢擴散的瞳孔。
小玉服了劇毒,無力迴天了。
她擦乾淨小玉的血,給她換了一身乾淨衣裙,哄著她:孃親帶你去拜見趙皇后,好不好?
恰好先帝領著裴妃來皇后宮論今年位份之事,她們母子人微言輕,卻得了先帝隨手從桌上拿起賞下的一塊糖糕。
小玉服下後不久,徹底忍耐不住,撲在先帝腳下斷了氣。
皇后宮中食物有劇毒,先帝震怒下令徹查。
她怕仵作剖屍驗出來龍去脈,驅使阿水深夜偷了小玉的屍體出了宮去。
裴妃忌憚趙皇后已久,趁機狀告趙皇后毀屍滅跡,一時間,後宮妃嬪紛紛狀告趙皇后罪名。
趙皇后倒臺了。
而小玉的死,先帝根本無暇追究,畢竟,小玉只是他無數個兒女中的一員。
那時候,後宮亂作一團,壓根沒人注意她們這小小偏殿,究竟發生了什麼。
這是一筆糊塗賬,若是沒有裴妃攪渾了水,沒有先帝昏庸,她壓根逃不過毒害女兒的罪名。
她是個蠢人,沒有高明的手段,卻憑著陰差陽錯,歪打正著,把趙氏踩到了泥裡。
阿水知道太多,自知不可活,掩埋好小玉屍體後,在她面前自盡而死。
阿儼醒來後不見小玉,她卻不敢說來龍去脈,只說趙皇后欲加害小玉,小玉服毒不多身子無礙,已被她轉移出宮。
十年了,她以為阿儼會忘了小玉。
可卻沒想到,他一直在找。
她罪該萬死,活到今天已是上天垂憐,是小玉給了她活下去的機會,可就算她日日懺悔,以淚洗面,小玉仍舊回不來了。
這件事瞞的越久,她越不敢面對真相。
若是阿儼知道了事情全貌,會怎麼想她?
他們的母子情分,可還會有麼?
可終歸,紙包不住火,這件事情,似乎已經到了不可控的地步。
衣裳穿好了,太后坐在鏡前看著自己的白髮。
阿英偷偷抹了眼淚,忽然跪地,“奴該死,奴......有事一直瞞著娘娘。”
作者有話說:
前塵往事狗血至極
身份的事情要推進啦!
哥:徐不過是個浪蕩書生之子,陸不過輕狂粗俗武將,姜不過胸無大志外戚旁支……
濃:那你呢?
哥:壞了,我不過是你哥
(大家放輕鬆看書呀,這本書本質上是超級架空的遊戲背景,大雜燴,大亂燉,無法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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