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沉默許久, 太后深嘆一口氣,“我自知手段不夠,頭腦也笨, 這些年來若不是陛下撐著, 我恐怕早死了。”
她看向跪在地上的阿英,“但是,阿英, 這麼多年了, 我太瞭解你了。”
阿英泣不成聲。
太后扶她起來,“阿水還活著, 是不是?”
她這麼多年來一直疑心這件事,但是阿英不曾露出過一絲破綻,她雖不踏實, 但也沒再多問, 任由一顆心懸著。
阿英不肯起身, 磕頭認罪, “奴該死......”
得到答案, 太后心裡反而平靜了, 有解脫之感。
“她如今在哪?”
阿英答:“阿水自盡, 奴掩埋時卻發現她未傷及要害, 尚有一口氣在, 奴......奴將她放在土坑裡,任她自生自滅,等到再去看時,土坑已經埋上了,墳前還紮了一根銀簪。”
“銀簪何在?”
阿英取了來,簪上嵌了一棵碧綠的玉珠, 太后拿在手中,看了許久。
“這是我贈她的,阿水這是要與我恩斷義絕。”
阿英問:“娘娘,如今該如何是好?若是陛下尋到了阿水,當年的事......”
太后嘆道:“這都是天意。”
“這些年來,我與陛下間生嫌隙,除卻陸姜兩家,便是因為小玉之事,我一直怕東窗事發那一天,可如今真的要來了,卻又不怕了。”
阿英道:“娘娘,可要......”
太后搖頭,“小玉身死,我已罪孽深重,難道還要再添無辜性命嗎?若是陛下查到,那就順其自然吧。”
阿英欲言又止。
太后道:“我老了,阿英,我老了。這輩子庸庸碌碌,心驚膽戰,真的沒力氣再折騰了,無論後果如何,但求心安吧。”
說完,她吩咐道:“召長公主來,我想見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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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懷儼將薄玉濃送回望仙宮後,看著她吃完甜湯就走了,並未多留,就連話也沒多說。
薄玉濃猜不透他,只當他公事忙。
小雨陣陣,薄玉濃閒來無事,與陳香蘭倚在窗邊翻花繩。
“看我翻個麵條出來!”
“麵條算什麼,你瞧好了,這個是牛槽。”
然而,陳香蘭信心十足翻來翻去,最後亂作一團。
兩個姑娘捧腹大笑。
蓮子來稟:“殿下,太后召您過去說話。”
“太后?”薄玉濃心下一驚。
她掐著指頭一算,不過月餘,還不到七七四十九日,怎麼忽然要見面了?
她不想見。
薄玉濃知道自己究竟是誰,這個假身份見越多人,就會暴露的越快。
如果身份被揭穿,她該何去何從?
出宮去,自己生活她倒是不怕,她怕的是薄懷儼。
薄懷儼曾承諾過要待她永遠如親妹。
可是,別人虛無縹緲的承諾在真正的大事面前有幾分靠得住?
當初聽見這番話的時候,她很感動,又信任。
可是她是個把自己的命看的比什麼都重要的人,怎麼會去賭薄懷儼承諾的真實性呢?
要是薄懷儼要殺她......
“玉濃?”陳香蘭握著她的手道,“你與你母親多年未見,擔憂是常事,但是別怕,你們之間連著血脈,會很快就親近起來的。”
她身份的真相,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陳香蘭。
薄玉濃勉強一笑,“好,阿姐,我去了。”
壽昌宮很遠,踩著淅淅瀝瀝小雨,薄玉濃又想起了從前在撫滄山揹著籮筐往鎮上趕的日子。
她特意沒有乘馬車,不知為何,她總覺得這種小雨是她的宿命,在這個世界中,她從雨中來,又要走到雨中去。
皇宮裡的飛閣流丹把雨遮住了,令她差點忘了自己的來處。
想到這,她從傘下探出頭去,冰涼的雨絲劃在臉上,她此刻忽覺前所未有的清醒。
怕什麼?
她現在不是活得好好的麼?只要有命在,只要有口氣,她就能重新站起來。
若是東窗事發,薄懷儼下了殺心,那她就想盡一切辦法逃跑,逃到天涯海角,就算吃盡苦頭,她也不會放棄任何活下去的機會。
她才不要害怕,她要兵來將擋水來土掩。
“殿下,到了。”
薄玉濃抬眼望去,一位中年宮婢臉上掛著僵硬的笑,迎她進去。
她沒了瑟縮的懼意,笑了笑坦然走入殿內。
太后比她想象中年輕許多,若是按歲數來算,太后比張嬸嬸還要年長,若是看外貌,則恰好相反。
發上幾縷銀絲被華貴的金飾遮住,面上略施粉黛,掩去些疲憊之態。
“拜見太后娘娘。”
阿英領著蓮子白荷退出大殿,殿內只剩她們兩個人。
太后招手,“上前來,哀家看看你。”
薄玉濃上前去,坐在太后身邊,太后盯著她的脖頸一直看。
薄玉濃伸手,撥開衣領,叫她看個明白。
其實,方一入殿,觀察了一番太后的態度,薄玉濃就知道,太后明瞭她的身份。
當年懸案,薄玉濃也聽了一耳朵,公主死得蹊蹺,又無屍骨,所以薄懷儼這些年來不相信公主已死。
而促使薄懷儼不信的,還有太后之言,太后一直說公主尚存人世。
可是薄玉濃卻知道,真正的公主,那個喚作薄玉然的小姑娘,在七歲的時候就過世了。
這中間,是誰在說謊呢?
薄玉濃欺身靠近太后,太后的目光盯在她那個胎記上。
“玉濃,這些年苦了你。”太后說這話時無波無瀾。
“太后娘娘,玉濃十六歲遭難,之前的事情全記不得了,若是說苦,玉濃十六歲後被鄉下嬸嬸收養,豐衣足食過得不苦。”
太后眸光微動,“你失了記憶?”
薄玉濃直視著她,目光坦然,點頭。
太后頓時百感交集。
在薄玉濃來之前,她設想過很多種情況。
或許這個薄玉濃是個膽大包天的貪婪之人,虛設了胎記,哄得陛下誤以為她是小玉。
又或許,她是個可憐人,被有心之人豢養,冒充小玉,今後另有他用。
可偏偏,眼前這個姑娘有一雙清透的眼睛,毫無貪婪之態,更無攀附之心。
她姜苑是手裡沾過血腥的人,從前在後宮鬥得你死我活的時候,不曾心軟過。
眼前這人來之前,她冒出過一殺了之的念頭,可現在......
太后看著她。
十七歲,小玉若是還活著,也是這個年紀。
那胎記或許是冥冥天意,叫她又認識了這麼一位十七歲的女孩子。
若是小玉還在,定不願這個女孩子遭受磨難。
罷了。
太后幫她整理好衣襟,“你初來宮中,若有不適之處,儘可來找我。”
【你初見太后,她似乎思慮很多,不過,她沒有為難你,也沒有刨根問底。或許對於你的身份,她心知肚明,你接下來打算——】
當然是順其自然,她一貫的行事風格就是,事不惹我,我不惹事。
薄玉濃點頭,“多謝太后。”
“你走吧,我乏了。”
薄玉濃行禮告退。
太后忽然又道:“玉濃,可曾想過出宮去,分府別住?”
“分府?”
“陛下早就備好了長公主府,你若是在宮中住不慣,可以搬出去,那邊離皇宮不遠,你若是想了,隨時可以回來看看。”
分府別住,是了,未婚也可以入住長公主府的。
若是出去住,來日東窗事發,她籌備金銀,規劃路線逃跑都有空間,難度大大降低。
“好,好,多謝太后,我會和陛下商量此事。”
【你與太后相安無事,三言兩語間,她對你的好感度大幅提升,她的提議你放在了心上,打算好好籌劃一番。】
這是好事,薄玉濃安了心。
當夜,薄玉濃與薄懷儼一同用膳時,就裝作不經意問起長公主府一事。
“小玉想搬出宮去?”薄懷儼問,“可是何處不適應?”
薄玉濃搖頭,“我就是問問。”
薄懷儼放下碗筷,盯著她,“你有心事?”
被他這樣盯著,薄玉濃有些心虛,趕緊挪開視線,“我沒事呀阿兄,我就是問一問。”
“今日母后召你,她是不是與你說了什麼?”薄懷儼追問。
她的一舉一動,薄懷儼都知道,從前不覺得如何,可現在卻後脊發寒。
“母后與我閒談,可惜我記不起從前的事了,後來她身子不適,就讓我先走了。”
薄懷儼點頭。
“阿兄,前些日子,你說為我選駙馬,不知選好了麼?”
選好駙馬,她就能出宮去了。
眼前這男人十分敏銳,若是察覺太后之態有問題,又或者查出別的,她可就真的頭上懸著利劍過日子了。
薄懷儼一點胃口都沒了,“小玉急婚嫁一事,可是有了心儀人選?”
那倒沒有,她一是怕遲則生變,今後在宮裡不好逃跑,二是......她時刻不忘這是萬人迷模擬器,若是再拖下去,真出現什麼修羅場怎麼辦?
她最怕這種場面。
薄玉濃隨口答道:“都還不錯,姜去寒,阿兄覺得怎樣?”
薄懷儼不答。
薄玉濃咬咬牙道:“那陸行則呢?其實也還行。”
薄懷儼沉了臉。
薄玉濃繼續試探:“那徐忱?”
這真是下下策了,選徐忱真是梗著脖子咽糟糠了。
薄懷儼還是不說話,起身,走到她身邊,“小玉,這些人各有缺點,我需要再慎重選選。”
哪裡有十全十美的人呢?
但是薄玉濃沒說,只點頭笑,“好,都聽阿兄的。”
自那日以後,薄懷儼似乎更忙了,徐忱也忙,教她習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一直悶在春鳴殿與薄懷儼議事。
陸行則也不見蹤影,聽說西南戰事又起,恐怕要出去打仗。
姜去寒消失得連音信都沒有了,花圃前的花籽已經長到膝蓋那麼高,結出了指尖大小的花骨朵。
但是薄玉濃並不無聊,她照看花籽,照顧小黑、小茸,陪著麥麥在晴天出去玩,雨天就靠在窗邊讀書。
炎炎夏日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淡去,初秋來了。
聽說今年的中秋宴格外盛大,一是為即將啟程去西南的兵將送行,二是為了慶祝東南徹底收復。
在中秋宴前一天,薄玉濃收到了陸行則的帖子。
他倒是沒有拐彎抹角,貼子裡直接說數日未見,想小黑了。
薄玉濃抱著小茸,領著麥麥,帶著他去看小黑。
小黑這些日子很滋潤,吃最嫩的最嫩的苜宿,最細軟的乾草,就連黑豆都是薄玉濃親自給它泡好了的。
陸行則打眼一看,“養得不錯。”然後抬腳就走,不像是想小黑了的樣子。
薄玉濃跟上去,“你怎麼看一眼就走了?好些日子不見它,你也不多看看它。”
“它跟著你我就放心了,還有什麼好看的,再說了,你真以為我是來看它的?”陸行則彎下腰,盯著她問。
薄玉濃睜大眼睛,忽然懷裡的小茸不安穩,鑽來鑽去,她連忙低下頭摸摸安撫。
陸行則繼續走著,雙手交叉枕在腦後,“走吧,好不容易能進宮來,難道不打算請我喝杯茶?”
“你這些日子不是在忙戰事麼,自然沒時間進宮。”
陸行則道:“戰事,忙?我的殿下......算了,沒甚好說的。”
薄玉濃安撫好小茸,跑著跟上去,“你說呀。”
陸行則忽然轉身,“我要去西南了。”
“打仗麼?我聽說了。”
陸行則欲言又止,“這次本不該我去,之前奔赴東南前,陛下曾許我留在京中休息一年,可現在,兩個月都不到。”
“嗯......”薄玉濃道,“興許是陛下看你英勇善戰,信得過你才叫你去。”
“但願吧。”陸行則笑了笑,忽然問,“我走了,你會擔心嗎?”
薄玉濃被問住了,擔心麼?是有點,畢竟打仗這種事太危險了,換誰去她都會擔心的。
“我會為你祈福的。”薄玉濃道。
陸行則仍笑。
二人一路無話,來到望仙宮,喝了幾盞茶後,陸行則起身告辭。
“明日中秋宴,人多眼雜,我可能沒機會與你說話,後日一早我就要走了。”
他說這話時有些悵然。
他承認,他年輕氣盛也輕狂,這些年來出去打仗從來沒推辭過,不就是打仗麼?就算死在沙場上,他都不怕,他只要想到戰勝歸來時的榮光,與別人敬仰的目光,就無所畏懼。
可是如今,他有些怕了,他怕死在戰場上。
若是死在戰場上,他這輩子都見不到薄玉濃了,什麼榮光什麼封賞,都是一抔土。
這求了數日才求來的一次遞帖機會,他有很多話想說。
可話到了喉嚨裡就變成了魚刺,吐不出,咽不下。
薄玉濃把小茸遞到他懷裡,“喏,很快就見不到了,你好好抱抱小茸吧。”
陸行則摸了摸兔子,又遞了回去。
“玉濃,我這次若是平安歸來,我......”他咬了咬牙道,“能給我個機會,讓我試一試駙馬之位嗎?”
他看見她震驚的目光,他壓低了聲音,帶了點哀怨的味道,“我不想與你做朋友......先前和你做朋友,都是裝的。”
“你,你。”薄玉濃震驚。
【冰釋前嫌後,陸行則坦言仍舊喜歡你,想娶你,你是否接受?】
這太突然了,她是真的拿小白當做朋友的,雖然之前在薄懷儼面前提過一嘴讓小白做駙馬,但那也只是想試探薄懷儼的態度。
誰知,他還真的仍想做駙馬。
她看著陸行則認真的目光,那雙眼睛平日裡透著桀驁不馴,不可一世之色,可現在,他卻很認真。
“玉濃,我是真的。”陸行則似乎為了緩解尷尬,他笑了笑,露出潔白尖利的虎牙。
“我知道,你對我印象很差,我這個人驕縱壞了,平日裡混天混地,就連陛下都寵著我,我從來沒看過誰的臉色,所以也從來沒在意過誰。”
“我總覺得別人對我好都是應該的,就像當初,你救我是應該的,江術醫治我是應該的,我想娶你你答應也是應該的......有很多。”
“但是後面我才發現,是我太狂妄了。”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應該?”
“玉濃,說出來你可能不信,我真的後悔了,後悔當初遇見你的時候那麼輕狂,我要是早點長大,早點想明白這些,你是不是現在對我,總歸是不同的?”
“我現在真的和以前不一樣了,離開了你,我才開始反思,過去的事一樁樁一件件在我腦海裡過了無數遍。”
“我有錯。”
“你能給我個機會,讓我改好麼?我只需要一次機會。”
他說了許多,薄玉濃心中微顫。
倒不是心動亦或者別的,而是......陸行則真的變了很多,她竟然覺得有些陌生。
他現在難道不應該翻個白眼然後說一句:問你個話這麼磨蹭,讓你給個機會而已,別不識相。
【與陸行則的關係從‘患難之交’更新為:寤寐求之。】
【恭喜你,積分已達到兩萬,可以酌情使用。】
【陸行則並沒有像從前那樣要求你嫁給他,而是隻想要個競爭駙馬之位的機會,你心裡閃過許多念頭:成婚、出宮、保命......】
見她一直不說話,陸行則自嘲一笑,“你看,我又著急了,出征在即,我這樣問你,和逼你沒什麼兩樣,玉濃,今日之言,你當做我沒說,好麼?”
“我有的是耐心,等我從西南迴來,等我。”
似乎是為了自證,陸行則說完這話,並沒有繼續盯著薄玉濃,而是轉身就走。
他走了幾步忽然回頭跑了過來。
然後一下子把薄玉濃抱進懷裡,但只是一瞬間,他就鬆開了。
“對不住......我又......”陸行則重新與薄玉濃分開一步距離,“我又輕狂了。”
他轉身又要走,薄玉濃忽然道:“此行千里迢迢,你要保重身體。”
陸行則擺擺手,他跑著跳著又轉身,雨後初霽,細碎陽光落在他身上,他手掌靠在臉邊大喊。
“等我回來!!”
作者有話說:
唉,或許有人會說,濃太過於小心了,明明哥說過不會傷害她,明明一切都沒發生,但是,她是一個把命看得萬分重要的人,新生來之不易,她不敢行差踏錯,所以她會過激反應。
當然,哥在聽到濃寧願將就也要成婚離開的時候,心裡是非常難受的,這種難受他目前還品不明白,所以慢慢變得暴躁……
不過放心啦,女主不會因為身世吃苦頭的,就這樣一路順順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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