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了陸行則, 望仙宮又來了位不速之客。
荷葉來了。
蓮子與白荷前些日子相處下來,知道荷葉是個什麼樣的人,便早早攔在殿前, 不許荷葉入內。
然而, 荷葉今日冒著被嬤嬤責罰的風險也要跑到望仙宮來,是下了必須要見到長公主的決心的。
薄玉濃聽見外面吵鬧,又聽有人大喊殿下二字, 不由得擱下書本出去檢視。
荷葉一身狼狽跪在殿前, 苦苦哀求蓮子與白荷。
“怎麼了?”薄玉濃上前,“荷葉, 你怎麼來了?”
荷葉調轉方向撲到薄玉濃腳下,“殿下,求您寬恕奴, 讓奴回來吧!”
薄玉濃讓她入了大殿慢慢說。
荷葉聲淚俱下, “從前是我莽撞, 惹得郡主難堪, 如今奴全都知錯了, 還請殿下放奴回來。”
“......”今天是什麼日子, 怎麼一個兩個都擠破頭來她跟前說自己的過錯。
薄玉濃道:“我都聽鄭嬤嬤說了, 你是罪官之後, 本就該在浣衣局做事, 如今你再回去,也並非是責罰你,只是讓你回到原來的位置罷了,你有何不願?”
荷葉道:“殿下明鑑,奴過往兩年——”
不等她說完,陳香蘭來了, “荷葉?你怎麼又來了?”
荷葉連忙眼神躲閃,垂著頭跪著。
“阿姐,你來啦。”薄玉濃拉著她的手坐下,“荷葉想要回來,正與我說著呢。”
陳香蘭抿了抿嘴,瞪了一眼殿中跪著的人,“荷葉,從前你是跟著我的,我待你不薄,後來你不得力,我也並未罰你,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薄玉濃瞪大眼睛,她還從來沒見過阿姐這麼硬氣的模樣呢。
陳香蘭繼續道:“明日就是中秋宴,你一心想著回來,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存了什麼心思。”
荷葉把頭埋得更深了。
陳香蘭握了握薄玉濃的手,然後才道:“荷葉原本姓鄭,家中殷實,父親在朝做官,當年她母親與徐大人的母親是閨中密友,懷胎時曾玩笑許下婚約。”
什麼?徐忱?荷葉?
“然後呢?”
陳香蘭道:“然後,徐家家道中落,鄭家獲罪流放,這隨口一說的婚約壓根沒人記在心裡,可是如今徐大人得了重用,荷葉便有了攀附的心思。”
“所以,想著利用這婚約和舊情......”薄玉濃看向荷葉。
荷葉哭得更厲害。
陳香蘭靠在薄玉濃耳朵旁,壓低聲音道:“我瞧著,陛下有意將徐忱許給你,我怎麼能放任她來攪合?所以,前幾日她來求我,我都拒了。”
阿姐似乎誤會了什麼。
陛下並沒有想把徐忱許給她的意思。
薄玉濃壓低聲音,對陳香蘭道:“我感覺,陛下還是鐘意姜公子,我與徐忱八字沒一撇呢。”
陳香蘭不信,“就算八字沒一撇,我看徐大人也是對你有意思。”
薄玉濃被這話逗笑了,“他不害我就成了,還對我有意思?”
陳香蘭用一種過來人看透了的眼光看著薄玉濃。
“算了算了,她不死心,那就讓她試試唄。”薄玉濃道。
“荷葉,無論如何,你不能再回望仙宮當值了。”薄玉濃道,“不過,你有心出宮去,博自己的前程,那你明日就去試試吧,我會安排你給徐大人斟酒,屆時你將你的事情說與他聽,他若是想娶你,我會放你出宮的。”
荷葉震驚地抬起頭。
薄玉濃又道:“不過,就這一次,要是他無意,你就死了這條心別再糾纏,以後安心在宮裡,照樣有前途可奔,不是麼?”
荷葉磕頭謝恩,感激的話說個沒完。
陳香蘭不願,拉著薄玉濃的手悄聲說:“你瘋啦!她要是真的與徐大人有舊情怎麼辦?”
薄玉濃聳聳肩,“那她就和徐忱成婚去。”
陳香蘭唉聲嘆氣,“你當真對徐大人無意?竟然一點都不擔心。”
“自然。”
荷葉千恩萬謝地走了,蓮子與白荷也沒多說,陳香蘭察覺到薄玉濃確實無心徐忱,也不再念叨了,二人一個看書,一個繡花,消磨了一下午。
夜裡,好些日子沒來一同用膳的薄懷儼來了。
好幾日不見,不知是不是錯覺,薄懷儼似乎憔悴了一些。
“明日便是中秋,祈福用的宮餅可做好了?”薄懷儼問。
薄玉濃道:“阿兄又不是不知,我最怕做這些東西了,所以,阿姐幫我做了一些,我就不用親自動手啦。”
她說起話甜絲絲的,薄懷儼難得笑了笑,“不做也好,我帶了一盞兔兒燈給你,看看,喜歡麼?”
薄玉濃接過,只見那燈上墜著珠玉,隨風擺動的時候發出清脆的聲音,她連連讚歎,“這也太華麗了。”
二人飯後喝茶,又相顧無言,自從上次她提起分府別住一事後,她與薄懷儼就一直維繫著這種狀態。
他會來陪她,但是他總是沉思著,不說話,而她呢,自然也無話可說。
忽然,薄懷儼問:“今日陸行則來過了。”
薄玉濃點頭。
“還記得從前在撫滄山的時候,他重傷被你救下,非但沒有感激,反倒還給你惹了麻煩,他是個驕狂性子。”薄懷儼道。
薄玉濃看著他,他很少在她面前評價一個人,如今卻絲毫不掩飾地說起陸行則的短處,令她有些不解。
她道:“那時候他還鬧了不少笑話呢,不過還好,他幫我付了不少診金,還贖回了我當出去的簪子,回來的路上給我買了不少好玩的解悶。”
薄懷儼今日的話很多,又道:“他是孩子心性,有了樂趣就窮追不捨,沒了樂趣就丟在一旁。”
二人皆沉默了。
薄玉濃看著薄懷儼,他似乎很厭惡陸行則,可究竟為什麼呢?
據她所知,在遇見她之前,陸行則也是這般放蕩不羈,甚至更狂妄一點,據說陛下仍舊寵著他,對他那些出格的言行視而不見。
如今呢?為何忽然變了看法?
薄懷儼察覺自己失言,輕嘆一口氣,看著薄玉濃的眼睛,“小玉,我不希望駙馬是他。”
然而,薄玉濃此刻想的已經不是陸行則的事情了,而是關於自己。
想來那句待她如親妹的承諾也沒幾分可信度吧。
畢竟,從前他待陸行則也如親弟一般。
不知為何,想到這,她竟有些傷心。
先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落寞之感,再是好不容易相信一個人親近一個人最後還是一場空的悽楚。
“阿兄,沒有什麼是一成不變的,就像陸行則,他從前輕狂,做錯了事,但是今後他可能會變好。”
薄玉濃頓了頓,繼續道:“就像有些承諾天長地久,但最後還是食言,如果從一件事、一個支點就看出永恆,這不對。”
她也是說給她自己,萬事萬物,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這句話從小玉口中說出,帶著些傷心的意味,薄懷儼察覺到了,但是他捉摸不透究竟是因為什麼。
他感覺自己有些逾矩,有些過於想要掌控小玉,但是他沒辦法阻止自己。
陸行則不夠好,小玉怎麼能喜歡陸行則?
明明答應了他,由他來選駙馬,為什麼小玉又對陸行則鬆了口?
她知道的,若是她喜歡,他無論如何都會同意,可是偏偏......
她要是真的有了喜歡的,他就從心裡牴觸,恨不能盤查出這個人的所有缺點,去證實:小玉,你喜歡錯了。
可是,什麼是對的?
他不知。
薄懷儼欺身靠近了,“你喜愛陸行則?”
薄玉濃答不出話。
她對情愛並沒有多少期待,現在只想成婚,出府,不再提心吊膽過日子。
“那就是沒那麼喜歡。”薄懷儼道。
“那就姜去寒,阿兄,姜去寒也不錯,他溫潤和善,你一直以來對他的評價都很好,阿兄覺得怎麼樣?”薄玉濃問道。
薄懷儼那張昳麗的臉上神情破碎,又問:“你喜歡姜去寒?”
“倒也沒......”薄玉濃眼中充滿不解的神色,“阿兄,非要那麼喜歡嗎?我認為這不重要。”
“這很重要!”薄懷儼第一次大聲同她說話,“為了一個沒那麼喜歡的人,小玉,你要為了這麼一個人,就離開我麼?”
他起身踱步,雙目赤紅,說話語無倫次,聲音從很大降到很小,再到顫抖。
最後,他握住她的肩膀,“他們究竟有什麼好?要讓你狠下心來離開我?”
“是不是我哪裡做的不好,令你在宮中住得不習慣,還是說,你厭惡我?”
他眼尾通紅,幾乎要落淚,薄玉濃被嚇到了,縮了縮肩膀,“阿兄......”
薄懷儼意識到自己失態,連忙鬆開手,移開目光,背過身去。
他定是瘋了......
他怎麼能對小玉說重話?
不,不,他就是太焦灼了,阿水已入京準備入宮,這些日子他就像被拉滿的弓弦,絲毫不敢鬆懈。
母后自上次見過小玉後便閉門不出,一直沉默在他心中的那個隱約猜想此刻正聒噪地冒出頭來。
千頭萬緒,薄懷儼第一次感覺到自己的脆弱不堪。
一切都在離他而去,曾經的小玉,眼前的玉濃,全都......全都......
放在窗邊的兔兒燈忽然被風吹落了,珠玉碎了一地。
忽然,他被一個溫暖的懷抱圈住了。
薄玉濃從他身後抱緊他,“阿兄,你一直都很好,很好......”
只是她需要更穩妥的日子罷了。
薄懷儼怔愣在原地,半晌才轉過身,抱住她。
“中秋宴後,我會如你所願,儘快為你挑選駙馬。”他喃喃。
小玉大了,他是該放手了,就這樣吧,讓一切回到原點,讓他獨自孤寂在空蕩蕩的皇宮裡。
飯後,陛下出望仙宮。
呂真來稟:“陛下,阿水已候在春鳴殿偏殿中。”
作者有話說:
選駙馬選駙馬,哥又要食言了……
慶祝週末,繼續給大家發紅包
(真的沒人對《養母》那篇感興趣麼?一點點馴服這種精力旺盛的無恥年下我還挺想寫的,應該是個不太長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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