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 伴著一聲夜梟鳴叫,三匹疾馳的駿馬掠出宮去,捲起滾滾煙塵, 奔向京郊。
到了地方, 薄懷儼翻身下馬,卻只看見一片荒蕪雜草,他顧不上吩咐旁人, 已經徒手扒開雜草到處搜尋。
呂真與鏡沉到了之後, 跟著一起找。
終於,一個壓著石頭的低矮土坡現於三人面前。
“不可能......不可能......”薄懷儼跪在土坡前, “她是騙我的,是騙我的......對不對,小玉......”
呂真不忍心, 又不敢上前去勸, 滿臉淚水只能喃喃:“陛下......節哀。”
“小玉......小玉。”薄懷儼哽咽, 開始用手挖土。
呂真與鏡沉趕緊上前幫忙。
慘白月色下, 他們終於挖到了那具屍骨。
骨架很小, 很整齊, 泛著烏青色, 靜靜地躺在泥土中, 大約只有六七歲大小。
薄懷儼撲上前, 藉著月光看見了掛在白骨脖頸上的瓔珞。
綠松石、紅瑪瑙......是他送給小玉的七歲生辰禮。
那時候,在小小的偏殿裡,只有這瓔珞最值錢,小玉歡快地收起來,不願輕易戴出來。
“小玉!!!”
夜梟驚動,撲稜稜成群飛起, 荒地又迴歸沉默。
呂真與鏡沉遠遠跪著,不敢抬起頭。
陛下大慟,抓著屍骨不肯鬆手,他們一直跪到月落星沉,不知有多久。
薄懷儼終於從土坑前起身,他脫了外裳,裹住那具屍骨,抱在身前,“回宮。”
天剛矇矇亮,壽昌宮內,太后只著中衣,還沒來得及穿戴整齊,陛下就已領著一婦人入內。
“出去。”他聲音沉沉。
阿英看了一眼太后,得她點頭後,退了出去。
寢殿只剩三個人。
“母后,小玉死了,你可知道?”薄懷儼看著她,一雙眼睛佈滿紅血絲。
該來的終於來了,太后垂眸,滑下大串淚珠。
“小玉死了,小玉死了......”薄懷儼喃喃道,“我再也找不到她了。”
此時此刻,看著沉默的母親,這些日子懸著心終於落下,落入到無盡的深淵中。
他這才終於感受到,一切都在離他而去。
十年來,他被這點希望吊著,上天入地,無孔不入地尋找,本以為找到了,卻沒想到......
當初得知胎記的訊息時,有多欣喜,此刻就有多麼錐心的痛。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薄懷儼質問,幾乎咆哮。
此時此刻,他不是一個威嚴穩重的帝王,也不是個溫和寬厚的男人,他寧願自己瘋了。
但是他終歸不是個瘋子,只這一聲,他又控制住心緒,重歸平靜,就連眼淚都壓回心裡。
帝王還是那個帝王。
太后嚎啕大哭,“我不敢......儼兒,我不敢......”
她踉蹌著跑過來抓住薄懷儼滿是灰塵的衣襬,“儼兒......你是不是找到小玉了?讓我去見見她......求求你,這些年我怕被你發現,一直都沒有去看看她。”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薄懷儼把自己的衣襬從她手裡一點點拽出。
“小玉的屍骨泛著烏青,她死前必定痛極了,母后,你還忍心見她麼?”
太后趴在地上,彷彿當年小玉口中的汙血重新流到了地上,她不停地擦著。
“小玉的屍骨我已收好,很快就會下葬,母后,你就別操心了。”
“對不住......是我,都是我......”太后斷斷續續唸叨。
忽然,她抬起頭,“葬在哪裡?”那望仙宮那位......
薄懷儼一眼看透她心中所想。
“當然是昭告天下,以最高的規制葬入皇陵,難道不應該麼?”
太后慌亂道:“那,望仙宮——”
薄懷儼睨了她一眼,“她是我帶回來的,我自有主張。”
“阿儼,她如今也是十七的年紀,若是小玉還活著,應該像她那麼大,她......你看在小玉的面子上,放她一條生路。”
“我與你不同。”薄懷儼道,“我從不會把一條命看得那麼隨便。”
說完,薄懷儼無心多留,甩袖離去,只剩下身後那位憔悴的婦人。
太后哭了許久,終於抬起頭來,“阿水?是你嗎?”
阿水跪地,“奴辜負了娘娘。”
當初她下定了決心要死的,可是從劇痛中醒來時,偏見皓月當空郎朗星辰,她忽然又不捨得死了。
這些年她過得並不好,輾轉多地,靠洗衣生活,直到被抓住。
現在看見娘娘痛苦,她又開始痛恨當年膽小的自己,若是她當初死了,或許現在,娘娘就不會這麼難過了。
茍活數年,也該到盡頭了,不如以死謝罪。
阿水奮力向桌角撞去,卻忽然被緊緊抱住。
太后泣不成聲,“小玉已離我而去,阿水,你也要離開我麼?”
-
中秋宴在傍晚開始。
昨夜與薄懷儼不歡而散,薄玉濃整夜都沒睡好。
她想不明白,為什麼挑選個駙馬對於薄懷儼來說這麼艱難。
更想不明白,昨夜薄懷儼通紅的眼尾、失控的情緒,究竟是為何。
自嬸嬸去世,這是她第一次失眠。
所以宴前整個白天,她都在補覺。
晚宴開始一刻鐘後,薄玉濃才昏昏沉沉入席,只瞧見大家面色各異,放眼整個大殿,原來是陛下還未到來。
他難道也失眠了麼?
很有可能,畢竟昨晚離開前,薄懷儼承諾說:會盡快挑選駙馬。
他太慎重了,明明是給她選夫婿,卻比給自己挑皇后還小心翼翼。
這種珍重,反而讓薄玉濃有了些壓力。
愣著出神之際,眾人屏氣跪地,只見陛下一身玄黑暗金,行至龍椅,微微一拂衣袖,道了聲平身。
大殿內謝恩聲如洪鐘,中秋夜宴,這才開始。
歌舞輕快,暗香浮動,但是薄玉濃無心觀看。
她抬眼望去,只見薄懷儼面色蒼白,比昨夜更加憔悴,就連方才‘平身’二字,也說得沙啞無力。
這不像他。
自從薄玉濃認識他後,他從來都是拔天倚地,睥睨眾生的模樣。
而非現在,蒼白、易碎。
薄玉濃忽然很想過去看看他。
她起身,忽然餘光掃到下首陸行則,他一直在看她,察覺到她的目光掃來,竟然起身歪了歪頭。
薄玉濃衝他笑了笑,陸行則明日便要出征,聽說奔赴西南,路途遙遠艱辛,若是順利,恐怕也要三四個月的功夫才能回來。
笑完了,薄玉濃趕緊收回目光,又望向薄懷儼。
但是,不知何時,薄懷儼已經離席了。
這頓飯索然無味,薄玉濃百無聊賴喝著酒。
荷葉今日好好裝扮了一番。
她知道,徐大人肯定不會記得自己了,畢竟,他們從前也只在孩提時匆匆見過一面。
對於一個陌生人,他怎麼會心軟?
荷葉深知這一點,所以她早就備好對策。
一味地哭求男人憐憫有什麼用?不如用些手段將他拿捏在手裡,叫他退無可退才好。
她看準了時機,捧著酒盞,終於來到了心心念唸的徐大人面前。
她只敢看一眼。
長得真美啊......她在宮中少見陛下,知道陛下是個相貌豔冶,姿容非凡的男子,她有幸瞧見過兩次,那威嚴的氣度配上那身皮相,實在是令人敬而遠之。
可是徐大人不同,他靡麗、寡言,瞧上去叫人無端地想親近。
荷葉捧上酒盞,“徐大人,請飲酒。”
徐忱掃了一眼,並不接,“拿下去吧,我不飲酒。”
他從小就在酒氣熏天的逼仄房間裡長大,如今逃離那間屋子數年,卻仍覺酒氣纏身,揮之不去。
有時候,就算是看到酒,也會暗自作嘔,歸家後要沐浴許久。
荷葉愣住了,怎麼會有男人不飲酒?
她仍遞上去,“大人,請喝了這杯吧。”
“退下。”徐忱冷聲。
荷葉急中生智,“奴受長公主之命,特賞酒於大人,大人連長公主的賞都不肯接麼?”
徐忱愣了一下。
這些日子,他與長公主相安無事,他偶爾閒暇來授課,長公主也只是埋頭聽著。
就連他換了簡單易懂的書籍,她都沒察覺。
為何會忽然賜酒給他?
身旁官員恭維道:“大人好福氣啊,早就聽聞您出入望仙宮,做長公主侍讀,如今又得長公主賜下貴酒......徐大人,陛下這麼看重您,這駙馬之位非您莫屬啊。”
這些只敢私底下說,所以官員特意壓低了聲音,然後拱了拱手。
徐忱蹙眉,抬眼望向長公主的位置,恰見她的目光也落在這。
對視瞬間,長公主和善一笑。
“把酒放這吧。”徐忱道。
薄玉濃恰好掃見這邊的熱鬧,便盯著看了一會,也不知荷葉進展如何,但見徐忱不接她的酒,恐怕他們沒說到一處去。
又見徐忱抬眼望了望這邊,薄玉濃禮貌笑了笑。
奇怪的是,自打方才對視後,只要薄玉濃掃視徐忱那邊,就都能撞上他的視線。
他好像一直盯著自己。
漸漸地,薄玉濃就不往徐忱那邊看了,自顧飲酒。
薄玉濃再次看過去時,恰見徐忱拿起酒盞,仰頭一飲而下。
他一直盯著她,就連喝酒的時候也盯著,酒液吞下去的時候,露在交疊領口外的喉結在白皙的皮膚裡上下滾動。
怎麼回事?薄玉濃連忙又收回視線。
歌舞過半,徐忱離席,走得慢,卻掩不住腳步錯亂,荷葉連忙跟了出去。
然而,荷葉順著偏殿的房間挨個找過去,都不見徐忱蹤影,她急得跺腳。
又找了一間房,無功而返,出門恰好碰見陳香蘭。
陳香蘭瞧她在玉濃專用的偏殿附近鬼鬼祟祟,派身後的鄭嬤嬤把人按住。
“做什麼?你想對長公主做什麼手腳?!”
荷葉大喊冤枉,又不敢說出自己究竟在做什麼。
陳香蘭瞧她閃爍其詞,氣不打一處來,“嬤嬤,將她丟回浣衣局去,叫那裡的管事好好看著她!”
鄭嬤嬤早就想處置這個荷葉了,乾脆利落把人扭住,掐著腕子就把人提走了。
徐忱靠在門內,喘著粗氣。
他恍恍惚惚,只覺渾身燥熱難忍,他不知自己身在何處,只知道,這間房很香......很熟悉的香氣。
他跌跌撞撞往裡走,撞倒了掛著衣裙的衣桁,他也跌倒在地,仰躺下。
層層疊疊的裙紗散落在他臉上,好涼......
他很想喝水,要冰涼的水,像珠玉一樣的水,珠玉,他驀然想起她髮間佩著的珠玉、墜在鞋尖的珍珠、還有那一小串珠絡……
徐忱的手壓在裙紗上,嘗試著用這一絲清爽找回理智,可是手掌一觸碰到裙紗,他就像著了火一樣,心底有什麼東西在灼燒著他。
忽然,門外又有聲音。
“阿姐,你在這做什麼呀?”
“玉濃,荷葉還是不老實,我瞧著她在這鬼鬼祟祟的,已經派人把她帶走了。你來做什麼?”
她苦惱道:“打翻了酒盞,灑到裙子上了,我來換衣裳。”
“去吧去吧,我先回席上了。”
然後是靠近的腳步聲......
徐忱清醒一瞬,連忙起身,踉蹌撲到門後。
吱呀一聲,門響了,熟悉的香氣湧了進來。
薄玉濃剛走進去,忽然被一人拉到旁邊,她驚詫去看,只見是徐忱。
門外還沒來得及進來的蓮子問:“殿下,怎麼了?”
徐忱捂著她的嘴,靠的很近,低聲顫抖著說道:“別聲張......”
幾乎帶著點懇求的意思了。
【徐忱看起來很脆弱,他是不是遇到什麼難處了?是否聽他的懇求,不聲張?】
反正蓮子就在門口,這四周還有護衛一呼便來,應該不會出什麼事。
不如先看看他究竟怎麼了。
薄玉濃回過頭,對蓮子道:“無事,我自己換吧,你就在這門口等我。”
說著,她關上了門。
回身,一下子撞進徐忱的懷裡,他離得好近,好燙......
作者有話說:
這不是文案點哦,文案部分還在後面,大家應該也能看得出來,這次徐不會像文案裡那麼……一回生二回熟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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