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房間裡, 只有一盞燭燈跳動。
薄玉濃被他胸口傳來的滾燙氣息嚇了一跳,退開數步,“徐忱, 你怎麼了?”
徐忱的目光落在她臉上。
世人皆稱讚她的美貌, 他卻從來沒仔細看過。
於他而言,美貌是最可笑的東西。
謝文美貌,卻庸庸碌碌寡廉鮮恥, 徐蓮珍貪戀美貌, 最後落得個孤苦悽慘的下場。
那些人稱讚他美貌時,眼底的嘲弄意味令他作嘔。
可是。
月色如潺潺流水, 從她的眼睛蜿蜒而過,她的目光投過來,輕輕落在他身上, 足以擊潰萬千防線。
心臟猛烈跳動後, 徐忱驟然平靜, 他竟有自行慚穢之感。
他怎麼敢把她的美貌與自己相提並論?
她潔淨如雪, 而他只是一灘骯髒的淤血, 她的相貌相較於她本身, 是最不值得一提的東西。
她活得燦爛, 生機勃勃, 每次來習字都是帶著笑意走進來, 傍晚又抱住遠遠跑過來的麥麥,碎碎念歸去。
而他呢?他又有什麼?
只有行屍走肉一般的軀殼還有腐朽枯萎的靈魂。
這些日子,他可曾得過她的半句話或者半個眼神?
沒有。
徐忱移開視線,壓平呼吸,後退一步躬身行禮。
“拜見長公主殿下。”
薄玉濃聞到了清冽的酒香,“你喝了酒?”
徐忱哂笑, “在下有沒有飲酒,長公主殿下不知麼?”
這話奇怪,他喝沒喝酒,她怎麼知道?
“你喝醉了吧?”
薄玉濃打量著他,只見微弱燭火下,他平時蒼白的臉上泛著曖昧的紅色,就連雙唇都沁了水一樣紅潤。
徐忱感受著她的目光在他臉上游走,像一根羽毛,摩挲挑弄著最脆弱的神經。
胸腔裡剛熄下去的火又開始叫囂,漸漸衝破方才的平靜與退縮,他看著眼前這個裝作不知道的始作俑者,莫名焦躁。
“殿下希望臣喝醉麼?”他走近了一步,低頭看著她。
薄玉濃看他實在奇怪,“我為什麼要希望你喝醉?徐忱,你要是醉了,就去休息休息。”
“殿下用心良苦,臣若是不自投羅網,豈不是令您掃興?”
徐忱又走近了一步,幾乎要把她壓在牆上,“殿下,您已經得手了,有何驅使不如直說。”
他定是瘋了......
他的腦子已經混沌一片,什麼身世之恥,什麼青雲之路,什麼身份懸殊,全都拋之腦後。
他是想讓她看看:你得逞了,你可以拿走你想要的,就算無媒茍合,就算......只是其中之一。
就讓他瘋到底吧,就放縱這一次。
薄玉濃聽不懂他在說什麼,她被擠在狹小的空間裡,被他的溫度慢慢侵佔,她很不安。
“徐忱,你瘋了?”她推他,“你酒品竟然這麼差。”
徐忱抓住她不安分的手,放在自己臉頰上,幾乎要忍不住發出一聲喟嘆,柔軟,清涼,令他不忍分開。
“殿下......請摸摸我......”他勾引。
薄玉濃被他這架勢唬住了,眼前的男人實在誘人,一掃往日哀豔之感,此刻他充滿生機,眉眼到嘴唇都散發著熠熠光澤,充斥著妖冶之色。
見她的目光流連在他的唇上,徐忱握著她的手指輕輕往自己唇上按下。
薄玉濃迅速抽出手,“徐忱,你不對勁。”
怎麼這麼......放蕩啊?
“殿下的藥效強勁,恐怕不止為了尋歡作樂。”徐忱遲遲等不到她的籌碼,便喃喃引誘道,“是為了您的身世,對麼?”
【徐忱知道你的身世了?現在這個情形下,他忽然這麼說,意味不明,緊迫感令你焦躁難安,是否探查一番?】
【注意,若不探查,呼喊蓮子入內即可。】
當然探查,徐忱揣著的秘密已經困擾她很久了,怎麼能放任這個危險人物離開?
“身世?”聽見這兩個字,薄玉濃問,“你都知道什麼?”
“真正的公主早就死了,殿下。”徐忱扯了扯衣襟,露出一直以來被牢牢遮住的鎖骨,快要溢位的燥熱終於緩解一二。
“我可以幫你......幫你保住身份,讓你永遠做尊貴的殿下。”他又道。
【徐忱知道一切,他這下賤的做派是不是想用這個秘密逼迫你妥協?你打算順從還是反抗?】
薄玉濃勃然大怒,用盡全身力氣推開他,恰好他藥效上來,腿腳發軟,兩個人一齊跌倒在地。
薄玉濃迅速爬起來,掐著他的脖子質問:“你是想威脅我?”
她從來待人溫和柔順,不願起衝突,只想和和氣氣的,可如今她是真的失去耐心了。
這個徐忱三番兩次挑釁她,拿捏著她的秘密,令她寢食難安。
自從徐忱出現後,太后召她,她急著婚嫁,急著出宮,甚至還為此與薄懷儼鬧得離心,本以為那日說好相安無事後就一別兩寬,沒曾想他又回來給她做侍讀,陰魂不散。
他究竟什麼心思,薄玉濃終於看出來了,他是想擺弄她,威脅她。
徐忱笑了笑,握著她的手,重新在自己脖子上擺好姿勢,“殿下,這樣掐人,才能把人掐死,再用力些。”
被他嘲弄,薄玉濃氣笑了,收了手,恨恨道:“好啊,你覺得我力氣弱,殺不了你,你自以為拿捏著我的把柄我便要任你驅使。”
徐忱的視線牢牢定在俯視著他的女子身上,她似乎真的生氣了,可是他腦子昏昏沉沉,千頭萬緒連不成線,好渴......
“我改日就請旨讓你做駙馬,我如果是假的,你也好不到哪去!你要是敢把我的身世拿出去亂說,那大家就一起去死!”薄玉濃信口胡謅道。
他不是最看重他的官位麼?
為了不入秘閣,能低聲下氣拐彎抹角叫她去與薄懷儼說不做侍讀一事。
好,那她偏要把他拉下水,反正她急著成婚出宮,反正陛下也曾有意徐忱,反正成婚後他們可以各過各的。
“你若是敢說出去一個字,你就跟著我一起死無葬身之地!讓你半輩子的努力付諸流水,讓你跟我一起遭世人唾罵!”
“還有,別拿什麼勞什子藥勁遮掩你那齷齪的心思,我比你光明磊落得多,從不做卑鄙之事!”
薄玉濃一口氣說完,稍稍氣喘,卻見徐忱躺在地上呆呆盯著她。
有什麼東西錯了,徐忱乍然清醒。
但是下一瞬又被攀上來的酥麻燥意淹沒,滿心滿眼,只剩下她斷斷續續的聲音,她的香氣,還有她壓在他身上的重量。
駙馬......駙馬......她說,請旨讓他做駙馬。
浮浮沉沉,他像個溺水之人,短暫浮出水面又長長久久溺入水中。
地上的人沉默著,只有燥熱的呼吸聲陣陣,薄玉濃忽覺腿下被硌了一下,她慌忙低頭,這才發現他們二人此刻的姿勢有多糟糕......
薄玉濃雙頰通紅,揮起胳膊給了他清脆的一巴掌。
“你無恥!!!”
徐忱被她打得臉偏向一側,微紅的皮膚上迅速起了巴掌印,他終於又恢復理智,清醒了。
然而,薄玉濃的腿卻覺他更囂張了,氣不打一處來,反手又來了一巴掌,然後起身退到一旁。
“你現在就滾出去,否則、否則......”薄玉濃想不出。
算了,他不走,她走!打完人得趕緊跑。
薄玉濃連裙子也不換了,拔腿跑了出去。
“殿下,您怎麼了?”
“沒事,走,回望仙宮!”
“夜宴還未結束,殿下......”
“回望仙宮。”
“是。”
人聲漸漸遠去,徐忱躺在層層疊疊衣裙上,地磚的冷意漸漸滲出,澆滅了一波波浪潮。
幽暗殿中靜默許久,他終於挺過了最後的失控。
然後,緩緩起身,理了理衣襟,手指輕觸面頰,忽然輕笑。
秋夜涼徹,只有手指下,還殘留著燥熱。
徐忱夜半歸家,阿硯瞧見自家郎君面色凝重,臉上隱約有指痕,卻不敢多問。
一路來到府門,卻見郎君下了馬車不曾入內,而是走到牆邊花叢裡在找著什麼。
半晌,他終於起身,佈滿泥土的修長手指上捏著一個小東西。
伴著門上搖晃的燈籠發出的淡紅色光,阿硯看清了,是一個小巧的珠絡。
那珠絡應該是女兒家的東西,卻被郎君放在手心裡攥緊了。
-
薄玉濃一路跑回寢殿,撲在軟榻上緩了很久。
漸漸地,竟然睡了過去。
夢中光怪陸離,薄懷儼怒斥她,目光懷著憤恨,言語像利劍刺入她的心臟。
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淚水一直流,卻說不出任何求饒的話,只念著:阿兄......阿兄。
夢中的薄懷儼十分陌生,他冷漠答她:別叫我阿兄,我不是你阿兄。
薄玉濃瞬間驚醒,冷汗連連,抹了一下臉頰才發現,她竟然真的哭了。
“濃濃。”
熟悉的聲音忽然響起,緊接著,漆黑中伸過來一隻手,幫她擦掉了眼淚。
“你做噩夢了,一直在喚我。”
夢裡的臉忽然出現在眼前,但是沒有夢中的憤恨,只有些憔悴,顯得柔和些許。
薄玉濃連忙拉住覆在她臉上的手,“阿兄......阿兄,我......”
薄懷儼不應她。
薄玉濃並未察覺,她被夢境折磨得支離破碎,神情恍惚,自顧說著,“我想搬到長公主府去住。”
他們的手被淚水黏在一處,久久未曾鬆開。
一片沉默中,薄玉濃徹底從夢中清醒了,她怎麼又提這件事,明明薄懷儼不想她搬出去,她太莽撞了。
然而別無他法,今日雖然告誡了徐忱,可是她一直心慌,她太害怕了。
當她視死如歸時,她可以坦然面對一切可能,可偏偏她貪戀人間,一點點偏差都令她膽戰心驚。
正當她以為不會得到回應時,薄懷儼忽然開口了。
“好,明日就搬。”
-
薄懷儼走後,月已西沉,薄玉濃從軟榻上爬起來,恍如夢中。
她真的要出宮了,欣喜、放鬆,然後是一絲落寞。
在她心中,薄懷儼像一位真正的兄長那樣,護著她陪著她,但是今後,他們要漸行漸遠了。
可那一絲落寞轉瞬即逝,他們都有各自的路要走下去,人生本來就是相遇又分開,沒什麼值得傷心的。
薄玉濃開始著手收拾一些方便貼身帶著的金銀,若是東窗事發,她要儘快逃走。
但是外面的世界有多危險,她見識過,不得不做好防備。
“小桶,我想用積分保命。”
【你現在十分安全,沒有危險。】
“不行,我需要萬無一失。”
系統沉默片刻,【你如果實在擔心,有一個方案可以試一下。】
“說說看。”
【當前積分兩萬五,可以兌換一個模擬器道具卡,應用到薄懷儼身上。】
“什麼道具卡?”
【夢境。能讓他在夢境中呈現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真實想法?這有什麼用?萬一他的真實想法就是知道真相後殺了我呢?”
【如果真如你想的那樣,你再計劃逃跑也不遲,如果並非你想的那樣,你可以省下許多力氣,不如去看看?】
薄玉濃狐疑,“保證真實麼?他的夢境難道不會說謊?”
【我以模擬器的口碑發誓,絕對不會說謊。】
“那我要怎麼看到他的夢境?我能親眼看到麼?”
【當然可以,可以兌換共夢道具卡,只需要貸款五千積分。】
“......”此時此刻,小桶在薄玉濃心中的形象比周扒皮還要可惡。
“那就貸款!”
【已到賬。】
薄玉濃不再收拾金銀,而是泡了一會熱水,舒舒服服躺到了床上。
有了道具,她心安許多,回想起今夜種種,忽覺自己膽子真小。
不過,那又有什麼辦法呢?誰叫她惜命呢。
【安心睡吧,只要薄懷儼睡著,你就會入夢了。】
薄玉濃在系統緩緩的聲音中閉上了眼睛。
......再次睜開眼的時候,已是清晨。
“這麼回事?無事發生?”
【薄懷儼昨夜,無眠。】
作者有話說:
徐:被暗算了,想要交易
桶:下賤做派
濃:出宮嘍
哥:徹夜無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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