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出宮去很簡單, 薄玉濃只需要乘上馬車眯一會就好,甚至連一刻鐘都不到。
長公主府離皇宮太近了。
府中一切早已準備好,就連陳香蘭的院子也拾掇的十分漂亮。
蓮子與白荷、彩舟三人把下人們指揮得井然有序, 不過一上午的功夫, 她們就安頓好了。
薄玉濃仍記掛著入夢一事,閒來便與系統問起:“你說,他會不會白日裡睡覺?”
系統沉默了一會【應該不會。】
“那豈不是隻能等今晚了?”
忽然, 陳香蘭來了, “玉濃,你一個人在這說什麼呢?”
薄玉濃裝作才回神, “這些日子習字太入迷了。”
陳香蘭笑她,然後又憂心忡忡道:“你說,陛下為何忽然叫我們搬出來住呢?”
“阿姐, 放寬心。”薄玉濃知道她膽子小, 在一切塵埃落定前, 不打算對她多說。
“長公主本來就是有府邸的, 我早已及笈, 出來住合乎常理, 別多想啦。”
陳香蘭點點頭, “其實出來住很好, 在宮裡的時候, 我老是害怕說錯話做錯事,被責罰倒是無所謂,主要是怕給你丟人。”
“阿姐這是說哪裡的話,咱們跟著鄭嬤嬤可不是白學的,再說了宮裡面空蕩蕩的,哪有人注意到咱們?”
“也是。”陳香蘭徹底寬了心, “總歸,出來是好事!”
這時,呂真忽然來了,一身紫衣,挽著和平日不同的髮髻,神色肅穆。
原來是傳旨來了。
薄玉濃一顆心提到了嗓子眼,這該如何是好,這聖旨該不會是要賜死她的吧?
她手心冒汗,脊背發涼,硬著頭皮聽呂真宣讀。
聽著聽著,薄玉濃忽然徹底放鬆了,甚至放鬆後有些暈眩。
最開始,說先公主已逝,聖上追思,定諡號為懷靜。
又說,撫滄山民女薄玉濃,蕙質蘭心,柔嘉維則,為懷靜公主祈福數年,聖心得安,認為義妹,仍用長寧二字為封號,賜居長公主府,一切如從前不變。
他全都知道了。
薄玉濃一顆心撲通直跳,他或許很早就知道了,就在他神色憔悴那些時候。
但是他沒有顯露一分,更沒有遷怒於她,而是默默將一切處理妥當。
薄玉濃忽然想起了他在梅嶺的承諾,待她永遠如親妹,永遠如親妹,他沒有食言。
一切,都是虛驚一場。
長久以來的惴惴不安忽然被端空了,緊隨其後的是無邊無際的空蕩。
那他現在呢?
得知親妹妹早已逝世的訊息後,肯定很傷心吧?甚至昨夜徹夜未眠。
她忽然很想入宮去看看他。
顧不上和陳香蘭解釋,薄玉濃催了馬車往宮裡趕去。
呂真騎馬險些沒追上,到了春鳴殿門前,他趕緊上前勸道:“殿下......”
“這,陛下這些日子心緒不定,您此時進去見他,恐怕......”
薄玉濃堅定道:“還請幫我通報一聲。”
大殿內,徐忱端正站著。
他徹夜未眠,清晨便派出兩個護衛前去京郊客棧,卻只得來阿水已入宮的訊息。
沒料到陛下如此謹慎,阿水原本要一個多月的路程被壓縮到二十幾天。
一路上隱匿行蹤,直到入宮,將徐忱的眼線瞞得嚴嚴實實。
阿水入宮,木已成舟,徐忱再無暗殺阿水的機會。
當年那個秘密不得不被揭開了。
可是......他的腦海裡忽然浮現她的笑臉。
她會不會有性命之憂?
是他百密一疏,是他舉棋不定,是他對於自己的手段太自信了,是他......害死了她。
陛下向來眼裡揉不得沙子,被人拿著他期盼了十年的身份耍了一遭,恐怕會震怒。
徐忱不知她是怎麼瞞天過海的,就算是胎記,又怎麼可能做得一絲不差?
她的膽子很大,敢戲弄帝王,但是有時候又很膽小,不過三兩句試探,就令她昨夜憤憤不平,說了要選他做駙馬一起死無葬身之地那種話。
“陛下,阿水當年叛主,如今之言不能盡信。”
薄懷儼掃了他一眼,“之理,你說過,不曾盤查阿水。”
徐忱道:“臣有罪。”
“起來吧,朕沒想治你的罪。”
徐忱不起身,“陛下,長公主的身份雖假,但這些日子陪伴陛下是真,還望陛下網開一面。”
薄懷儼打量著他,說了句真真假假的話:“覆水難收,朕已傳旨,徐忱,你來晚了。”
徐忱震驚地抬起頭,“陛下......長公主何其無辜!!”
薄懷儼平了嘴角,“朕竟不知,你何時存了這樣的心思。”
“求陛下留她性命,臣願......”他遲疑片刻。
薄懷儼冷聲追問:“為了她的命,你願如何?難道要封金掛印,忤逆朕嗎?”
徐忱長久地沉默,就在薄懷儼將要勾起唇角的時候,他開口了。
“臣願帶她離開灤京,遠走他鄉,不再煩擾陛下。”
“放肆。”薄懷儼踱步,逼問,“徐忱,徐家你不要了?侯府你不要了?”
那個棄他如敝履的徐家麼?那個氣息奄奄的侯府麼?他忽然想為自己活一次。
徐忱閉上雙眼,心如死灰,“求陛下開恩。”
這一切因他而起,他願一力承擔後果。
“滾出去。”
“求陛下——”
“朕讓你滾出去!”
再無轉圜餘地了,徐忱拜完,拔腿往殿外跑,飄起衣袖,散亂了頭髮,上氣不接下氣,狼狽極了。
他想去看看她,他想救她,就算是偭規越矩,萬劫不復——
可是剛一出殿門,就撞見了長公主。
她一身素色衣裙,面露擔憂之色,看見他後先是睜大了眼睛,又面頰微紅扭過臉去,裝作不認識。
徐忱上前,“殿下?”
呂真頂著笑臉迎了出來,對薄玉濃作揖道:“殿下,請吧,陛下在裡頭呢,聽說您來了,終於肯笑一笑了。”
薄玉濃一溜煙鑽進了大殿。
徐忱呆呆站在階前,一陣風過,落葉飄零擦過他的鼻尖。
這些日子忙碌焦灼,直到現在,他才察覺,秋日悄然已至。
這是他們二人皆知不是親兄妹後的第一次見面。
薄玉濃來得倉促,並未多想,可是此時,薄懷儼近在咫尺了,她卻有點想退縮。
薄懷儼正看著她,目光認真。
“阿......陛下。”薄玉濃
薄懷儼身心俱疲,現在已是強撐著,小玉的死是當頭一棒,而濃濃的執意離開又是致命一擊。
他現在不過是釜底遊魂。
“濃濃,如今你連阿兄都不肯喚了麼?”
薄玉濃忍不住,撲了過來,抱著他的腰,埋進他的懷裡,“皇兄......”
體溫相觸,那種實感終於回來了,薄懷儼空蕩蕩的胸腔終於被填滿。
“我想看看小玉。”薄玉濃道。
薄懷儼猶豫片刻,還是帶她來到了供奉著小玉瓔珞的神案前。
薄玉濃上香祭拜,又默默祈福許久。
薄懷儼看著並肩的薄玉濃。
這兩日他想了許多,小玉的死令他沉湎傷痛無法自拔,他那個可愛的妹妹,真的長辭人世了,這繁華萬千,都只能與她擦肩而過,錯過的這十年,他期盼著重逢,到最後卻只能抱著她小小的屍骨。
小玉死了,那麼他和薄玉濃的最後一點聯絡也斷了,他們不是兄妹,本該是陌生人,他本以為最親密的關係又回退至陌生人。
他今後又能以什麼身份站在她身邊?
可笑如太后、徐忱,竟認為他會對薄玉濃痛下殺手,他連放她出宮都不捨,又怎麼捨得傷她一分一毫?
他身邊的一切都被抽空,或許是冥冥天意,昨夜她從夢中驚醒,求著他放她出宮,而他,終於答應。
一切都在離開他,但是他總想抓住些什麼。
他們不做兄妹,還可以做義兄妹,不論如何,他要把薄玉濃永遠綁在身邊,護她周全。
顯然,薄玉濃對這身份也滿意。
可為何在她終於又喚他兄的時候,他的心底沉悶得喘不過氣?
薄玉濃祈福完,起身,卻見薄懷儼怔愣著,像是整個靈魂都被抽離。
生離死別,她體會良多,所以此刻,她有些心疼薄懷儼。
“皇兄,人死燈滅,無可挽回,小玉定希望你好好活著,帶著她那份一起活下去。”
“你心中記掛著她,她一定會感知到的。”
“皇兄,今後我來陪著你,就像親妹妹一樣。”
薄懷儼回神,搖頭。
薄玉濃忙道:“我知道,我不是小玉,也知道我肯定比不上小玉,但是......”
她想不出自己還能幫上什麼忙,“但是,我會盡心的。”
她是個以德報德之人,薄懷儼寬厚待她,她便不會虧待薄懷儼。
薄懷儼仍舊搖頭。
薄玉濃抿了抿唇,勉強一笑,“是我逾矩了。”
“不,濃濃。”薄懷儼看著她的眼睛,“小玉是小玉,你是你,你不會替代小玉,你不會替代帶任何人。”
他說不清這是種什麼情緒,牴觸、反感、逃避,他不想薄玉濃頂著小玉的身份在他身邊。
小玉是早逝的親妹妹,而薄玉濃,是他親自帶回來的義妹。
她們都重要,但是總有些什麼,不太一樣。
“你就是你,薄玉濃。”薄懷儼道。
薄玉濃低下頭,“是了,我不能代替小玉,我這樣想本身就是錯的。”
就像她的麥麥,不會被任何小狗代替,小茸、小黑都沒有替代品。
她渴望有薄懷儼這個哥哥,可終究,他永遠不是哥哥。
替代這個詞,本身就是對原狀的不尊重。
薄懷儼直覺他們說的並不是一件事。
但是縱使他博覽群書,辯口利辭,此刻也搜刮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釋。
究竟是為什麼?
可不等他想明白,眼前人的失落情緒就已經快將他淹沒了。
薄懷儼抱住薄玉濃,頭一次恨自己愚笨,這件事比他思考過的戰局都要難上百倍。
“濃濃,你在我身邊就好了。”
“陛下待我好,我怎麼會不在陛下身邊?”
薄玉濃回到府中已是傍晚,她沒有留在宮中像往常那樣陪著薄懷儼用晚膳。
陳香蘭擔心她,拉著她問了許多。
“這麼說,你不是陛下的親妹妹?”陳香蘭驚呼。
薄玉濃點點頭,“阿姐,你知道的,我被嬸嬸撿回來前,失憶了。”
“這可如何是好?那今後該怎麼辦?”
“別怕,阿姐,今日陛下已經下旨認我做義妹,便不會傷害我們。”
以為找回了家人,最後卻發現不是,心中定然是失落的,陳香蘭見她面露疲色,抱著她絮絮說了許多。
直到入夜,二人才散開。
薄玉濃沐浴後躺在床榻裡,失神望著帳頂。
【兩張道具卡待使用,將自動使用。】
差點忘了還有衝動消費的兩張卡......
“能退貨麼?”
【不能。】
“強買強賣,蠻不講理。”
【你在購買之前,系統已經提醒你環境安全。】
“......算了,那就用掉吧。”
【好,已準備就緒。】
薄玉濃昏昏沉沉睡去,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一片豔紅色,她被什麼東西蒙著頭,坐在床上。
作者有話說:
離開濃一天,哥:不妙不妙……怎麼回事?
共夢卡一用,濃:好了好了……這下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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