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懷儼攪著碗裡的金玉羹, 沒甚胃口,但還是勉強吃上幾口。
呂真上前佈菜,夾了一塊炙烤香蕈放入碟中, “陛下, 姜家那邊奴已經打點好了,姜大人還未將請帖送去長公主府,聽奴說明緣由後, 便消了請長公主的心思。”
薄懷儼吃下香蕈, 點了點頭。
呂真又夾一塊碧綠的青菜,“奴去的時候, 姜公子恰巧出門去了,聽聞去了長公主府。”
綠油油的菜葉在碟子裡擺的規整,薄懷儼放下筷子, 不再吃。
“他又去濃濃那裡做什麼?”
呂真道:“說是江南新來的料子, 早在兩個月前, 姜公子就找好了京中最好的繡娘趕製, 如今終於完工兩件衣裙, 姜公子親自為殿下送去呢。”
“真若是沒記錯, 今秋的衣裙早就送去了長公主府中。”
呂真點頭, “前幾日便送去了, 陛下您親自挑的, 奴怎敢怠慢。”
這些日子秋風漸涼,薄懷儼卻沒見薄玉濃穿過一次。
“姜去寒倒是殷勤。”薄懷儼意味深長道。
“哎呦,可不是麼,陛下您領著他認識長公主那日,奴便瞧出來了,姜公子是個好性子, 溫潤如玉,能討長公主殿下開心。”
“......”薄懷儼看著他,“跟朕說說,你還看出什麼了?”
呂真察覺到冷冰冰的目光,趕緊討饒,“是奴多嘴了,竟敢背地裡嚼舌根。”
“朕許你嚼舌根,起來,跟朕說說看,你還看出姜去寒什麼了?”
呂真懵懂,又聽薄懷儼嚴肅道:“實打實的說。”
“奴只是瞧著......姜公子性格溫和,待人溫柔,每每與殿下相處時,殿下總是瞧著他笑,他們二人年紀輕,今後若是開了情竇做了夫妻,也定是一對和睦的少年夫妻。”
“開了情竇......做了夫妻......”薄懷儼琢磨這兩句話,冷森森一笑,“長公主與姜去寒不過是朋友而已,姜去寒如今早沒了做駙馬的心氣。”
呂真道:“奴瞧著,殿下不是追功逐利之人,反倒是如今姜公子撇開政務,每日裡寫寫遊記,陪著殿下種點花草什麼的,更討殿下歡心呢。”
薄懷儼沉思。
“這駙馬人選,陛下心中恐怕早有定奪,否則,當初怎麼會帶姜公子入宮拜見長公主呢?”
呂真恭維,“陛下慧眼識珠,姜公子冰清玉潤如一泓清水,殿下天真爛漫如天上明月,水中映月,當真是般配得很。”
薄懷儼驟然起身,震得桌椅顫動,玉箸、調羹碎了一地,他起身後又倏爾回神,定了定心氣,只是來回踱步。
“長公主不急嫁。”薄懷儼道。
呂真連忙拾掇,連連點頭,“殿下還年輕。”
“你還瞧出什麼了?”薄懷儼睨著他問道。
呂真萬萬不敢多說了,想來他這些日子揣摩錯了,陛下或許有更合適的駙馬人選。
“奴腦袋笨,瞧不出什麼了。”
薄懷儼臉上勾著笑,但是笑意不達眼底,“你瞧的仔細,朕要賞你。”
呂真受寵若驚。
“但是,濃濃是天上一輪月不假,姜去寒卻不一定是一泓清水。”
姜去寒以好友的名義待在濃濃身邊,最初,薄懷儼也信了,畢竟這些事沒有什麼好說謊的。
可是現在,就連他自己都做不到理直氣壯地說一句自己冰清玉潤,沒有別的心思。
濃濃日日喚他阿兄,他不還是深夜裡做夢將她壓在身下親吻麼?
甚至在第二夜,他不敢上前去掀開蓋頭,就那樣僵坐著將近一個時辰都無法壓下心中邪念,以至於,在濃濃看向他的那一刻,他再也把持不住,橫衝直撞的邪欲奔湧而出。
然而,到了清晨,他仍舊掛上身為兄長的面具,像個正人君子一樣,繼續做賢君、皇兄。
姜去寒怎麼可能一夜之間斷了念頭。
是他之前輕敵了。
薄懷儼抬腳往殿外去,呂真追上來問:“陛下,您往哪去?”
薄懷儼剛要說去長公主府,卻又忽然止住了。
他要以什麼身份去她府上?
他又要以什麼身份阻止濃濃與姜去寒交往?
他沒身份。
他連兄長這個假身份都做得心虛,想見她一面還得用七年來沒舉行過的重陽節家宴做幌子。
“叫徐忱來。”薄懷儼吩咐道。
徐忱這些日子告了假,在家中照顧徐蓮珍。
徐蓮珍這幾日清醒的時候多了,但都是在唸叨謝文。
“他說他懷才不遇,處處碰壁,我心疼他好些年......阿忱,你知道我這些年怎麼過來的嗎?我......”
“母親,既然醒酒了,就別說胡話了。”
徐蓮珍仍繼續,“他竟然偷了我的首飾,領著一個歌女跑了,阿忱,阿忱,他竟然敢這樣對我。”
“他不光偷了你的首飾,還順走了幾件您的衣裳給那歌女穿,早在你們琴瑟和鳴的時候,他們就有茍且之事了,說不定也珠胎暗結,私定終生。”
徐蓮珍赤紅著眼睛,“不可能!”
“他和你能,他和別人為何不能?”
徐蓮珍辯駁,“他是愛我的,那時候我贊他詩文做得好,他感動得幾乎要哭出來了。”
徐忱冷笑,“他贅入侯府之後,手裡有了花不完的錢,灤京城裡到處是贊他詩文之人,你也不算特殊。”
“你恨我對不對?阿忱,你恨我。”
阿硯在門口探頭探腦。
徐忱懶得再說,起身拂了拂衣袖,“我沒功夫恨你。”
“何事?”徐忱這些日子心中憋悶,便偶爾來徐蓮珍院中說說話,倒也能舒心些。
阿硯道:“陛下召您入宮。”
春鳴殿內。
薄懷儼給他賜了座,問道:“這些日子在家養病,可想清楚了?”
沉澱了幾日,他倒是坦然許多,徐忱道:“臣仰慕長公主之心,了了可見,求陛下成全。”
“朕本屬意你做駙馬。”薄懷儼道。
徐忱抬起頭,聽見薄懷儼一字一句道,“奈何襄王有夢,神女無意,徐忱,你們無緣。”
徐忱低下頭不語,他知道長公主為何無意,是他手裡攥著她的把柄,差點將她置於死地,是他謹小慎微,與她間生嫌隙。
錯都在他。
薄懷儼道:“儘管如此,朕還是任你做長公主的侍讀,你先把書教好,今後的事不急。”
徐忱沒料到如此,但是很快,他又回味到一絲別的,陛下急召他來,就是為了說這件事麼?
恐怕這職位還伴著旁的......
果然,陛下道:“長公主更喜歡姜去寒些,但是朕想著,她年紀尚輕,不該耽於玩樂,還是要把心思放在讀書上,你說呢,之理。”
徐忱瞭然,“臣定督促長公主讀書,不為外界所擾。”
“去吧,今日就去。”薄懷儼並沒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反而悵然若失。
拆東補西,後患無窮。
可是,濃濃終究是要嫁人的,又怎能說她嫁人是後患呢?
迷而不返的是他。
他該嘗試著放手一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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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玉濃拎著裙襬從屏風後走出來,“好看麼,阿姐。”
蓮子捧來寶鏡,鏡中人一身天青色衣裙,軟韌的腰肢後面垂著順滑的烏髮,裙襬剛好到鞋尖,露出一雙嵌著寶石的翹頭羅履。
“這顏色極襯你,本來就白,這下看過去,只覺得冰雪似的肌膚了,那個詞叫什麼來著?彩舟,你昨日給我念書,那個詞......你瞧我這腦子,一時間想不起來。”
彩舟笑答:“冰肌玉骨。”
“哎,對對,冰肌玉骨!”
蓮子與白荷站在一旁捂著嘴笑。
彩舟道:“郡主一心給殿下繡荷包,才沒心思聽奴唸書呢。”
薄玉濃捏了捏腰間的荷包,“多謝阿姐,這個荷包我要日日戴著。”
陳香蘭嗔了彩舟一眼,“淨胡說,我聽得認真呢。”
“姜公子還在外頭等著你呢,他送的,不穿去給他看看?”陳香蘭調侃道。
薄玉濃實在喜歡這身裙子,布料裁剪得恰到好處,穿在身上輕快又舒服,她滿心歡喜,“那我領著姜公子在府中好好逛逛。”
“去吧去吧,我還有一個荷包沒繡完呢,就不去了。”
姜去寒候在外頭,見薄玉濃飄飄然出來了,一身新裙子在陽光下熠熠生輝,不由得眯了眯眼睛,又意識到盯著看十分無禮,連忙作揖垂下眼睫。
“殿下天人之姿。”
薄玉濃叫他不必拘束,然後領著他往後山走去。
今日去太后那裡,陸行則在信中說了許多話,薄玉濃只記在心上一件,她要照顧好小茸和小黑。
秋老虎還未退去,小茸仍待在清涼的屋裡,它現在和麥麥混熟了,有時候瘋玩起來叫都叫不住。
小黑被她從宮裡帶出來了,養在後山馬場裡,那裡水草豐美,另有兩個擅長養馬的婢子照料著,薄玉濃最近閒暇,就每天都去看一看。
今晨去看過了,這是第二次。
薄玉濃摸著小黑的額鬃,親手餵了一把黑豆,對姜去寒道:“這是小黑,你還沒見過呢,過來摸摸看?”
姜去寒上前伸出手,小黑卻後退兩步,衝著姜去寒噴鼻子。
薄玉濃笑道:“小黑有點怕你,沒事沒事。”
她安撫小黑,“這位是姜公子,別怕。”
小黑仍充滿敵意,提防著姜去寒靠近。
姜去寒只好離遠了幾步,他道:“這馬倒是有幾分脾氣,都說馬隨主人,可景頤卻找不出小黑與殿下的相像之處。”
“你說的倒也沒錯,這是陸行則送我的馬。”
提起陸行則,姜去寒躊躇片刻,問道:“聽聞殿下今日去了壽昌宮。”
薄玉濃點頭。
姜去寒道:“雖說我父親與太后娘娘是兄妹,但是終歸,景頤是旁支過繼子,與太后不算親近。”
“陸行則得太后溺愛,這些年出入宮中頻繁,殿下,太后莫非有意為您和陸行則賜婚?”
薄玉濃鬆開小黑,與他走到亭下,“賜婚?這倒沒有,但是太后認為陸家是個好去處。”
姜去寒道:“景頤以為,殿下與陸行則早早相識,卻毫無情愫,可見您無心陸家。”
薄玉濃點頭,“是,可是這些倒是不重要,要是皇兄要陸家做駙馬,那我也沒甚異議。”
姜去寒認真道:“殿下將終身大事全系陛下,任由擺佈,莫非是已有不可得的心上人,這才自棄?”
薄玉濃驚奇道:“怎麼會?你為何會這麼想?難道我非得有個心上人麼?”
姜去寒愣了一瞬,他沒料到是這個回答。
“我把終身大事託付陛下,是因為我信他,他是我的阿兄。”薄玉濃道,“阿兄不會為我尋個沒法好好過日子的人家的。”
“這便足矣?”姜去寒問。
“有何不足?”薄玉濃答。
“景頤以為,結髮夫妻,須得兩情繾綣,恩愛非常才對,若無情愛,又怎能在同一屋簷下過日子?”
薄玉濃想了一會,“你說的有道理,但是今後駙馬若是與我無情愛,大可以分開過日子,我住我的長公主府,依舊和現在一樣,開懷自在。”
說到這,薄玉濃又想起薄懷儼,是他給了自己安穩的生活,她有好些日子沒見薄懷儼了......
姜去寒問:“殿下,您可曾喜愛過一個人?”
又是這個問題,之前在撫滄山,江術也這樣問她,難道這是個很重要的問題麼?
她搖頭,“喜愛?沒感受過,那到底是什麼感覺?”她都有點好奇了。
“就是......思念,無論距離遠近,總會無休止地思念,殿下,您有是不是便想起一個人麼?”
剛才忽然想到了薄懷儼算不算?
薄玉濃趕緊摒除雜念,不然又要回憶起那晚上被親吻的感覺。
“沒有。”
姜去寒失落落,然後又釋懷道:“我這些日子沒來的時候,殿下一次也沒有想起我麼?”
薄玉濃認真回想,“不曾......”
姜去寒笑了笑,“是我自——”
蓮子來了,“殿下,徐公子在府外候著,說今日該給您授課了。”
“啊?”薄玉濃趕緊擺手,“我不學了。”
徐忱中秋宴上放蕩的模樣還歷歷在目,這樣一個在她心中師容師表盡毀的人,還怎麼面對面授課?
還幾乎是一對一教學......
徐忱有臉來,她都不好意思去上。
徐忱在府外等了許久,殿下身邊的婢女才出來。
他捧了幾本書,封面上依稀寫著雲山記等字,他大步往府門去,卻被婢女攔下來了。
“徐大人,姜公子在府中與殿下共讀遊記,殿下說今日便不上您的課了。”
徐忱的腳步僵住,“姜去寒?”
蓮子看到了徐大人手裡捧著的書,卻不敢多問,上回她還以為是給殿下的呢,多嘴問了,沒料到被徐大人冷冷回絕了。
她把目光從徐大人手力的書上收回,笑了笑道:“請回吧,徐大人。”
“且慢。”徐忱道。
蓮子轉身,“大人還有何吩咐?”
“將這些書替我轉交給殿下,就說徐忱所贈。”
作者有話說:
薄懷儼有點慌不擇路了
濃對愛情的開發幾乎為零,她根本沒琢磨過什麼是愛,為什麼要要愛,怎麼去愛,不過,哥哥會告訴她的
端午節啦,給大家掉落紅包慶祝
對了,有大人說哥哥會隱藏很長時間,哈哈給大家預告一下,不會的,他很快要壓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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