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在長公主府裡過了幾天清閒日子, 吃吃喝喝看看書。
時間倒是過得快,馬上就要重陽節了,府裡的棣棠菊盛放, 赤金色一片, 十分壯觀。
這日,太后有召,薄玉濃換了身素淨的衣裙就進了宮。
這是她的身份明瞭後第一次見太后。
也不知是福是禍......
薄懷儼承諾她無論如何都善待, 所以才認她做義妹, 封了長公主的身份。
可是太后那邊,除了初次見面時多了些好感度, 再沒別的靠得住的地方了。
若是小玉的死與太后有關,那這真相的揭露過程中,薄玉濃陰差陽錯也算是推了一手。
薄懷儼將一切查明瞭嗎?他......有怪罪太后麼?
太后現在心境如何?會不會遷怒於她?
薄玉濃一路惴惴不安來到了壽昌宮, 老遠就瞧見兩個宮女立在門口, 朝她行禮。
其中一個是阿英, 她上次來的時候見過, 但是另外一個很面生。
這次, 不像從前似笑非笑的表情, 阿英的臉上展現出一種輕鬆、自然的神態, 笑著把她迎了進去。
薄玉濃領著蓮子入內。
壽昌宮裡嗆人的煙燻味少了, 多了點新鮮蘋果的味道, 太后亦是素服,坐在桌前抄寫經書。
見她來了,抿了個和善的笑,“來了,坐吧。”
阿英奉上琉璃盞,“娘娘聽聞殿下不愛喝茶, 特備了甜圓子。”
薄玉濃懸著的心剛落下又提起來,接過道謝,然後用勺子攪弄著不敢吃。
不會是下了毒要殺人滅口吧?
今天這些人太過熱情了點......
太后見她謹慎,笑了笑,“若是不愛吃圓子,就先放那吧。”
薄玉濃如釋重負,趕緊放下。
太后擱筆,走到太師椅坐下,“這些日子你住進府中,可有什麼不習慣的?”
“回稟太后,我一切安好,府中被陛下佈置的和望仙宮無異,我住得習慣。”
太后點頭,“你的身份的確不便待在宮中,今後在長公主府住著,對你也有好處。”
這是掏心窩子的話了,薄玉濃也跟著點頭。
太后深嘆,“往世不可追也。”
她不再多說,薄玉濃卻感受到她的落寞與寂寥,那些欲言又止的話裡藏了太多故事,其中一小部分,薄玉濃曾聽姜去寒絮絮說過。
薄玉濃不知道該怎麼勸說,便握了握她搭在桌上的枯瘦的手。
太后看了一眼她們交握的手掌,又看向她,淡淡一笑,“哀家叫你來,是為了一件正事。”
“正事?”
蓮子呈上來一支信筒。
“和你的終身大事相關,怎麼能不是正事?”太后說著,取過信筒交到她手裡。
薄玉濃更疑惑,開啟信筒一看,只見陸行則三個字落款。
太后道:“哀家還沒見過恆之這孩子把誰這樣放心上過,臨行前便入宮來求,說他走的這些日子別讓你在宮裡受委屈,等他從西南迴來,還有好多話想對你說。”
“沒頭沒尾的,哀家說這是一樁好親事,要為你們賜婚,他這孩子卻拒了,叫哀家不需多管這事,只要把他隔三差五遞回來的信交給你就成。”
“喏,這是第一封,哀家沒有開啟過。”
薄玉濃紅了臉,“這......”
太后琢磨著道:“從前恆之最喜歡賴在陛下身邊,表哥表哥每日裡叫著,可誰知長大了卻不纏人了,轉交信件這些事也不願託付陛下。”
“快開啟看看吧。”太后看著她。
薄玉濃緩緩開啟,映入眼簾的是陸行則狂放的字跡:玉濃,是你開啟的嗎?是的話就繼續看,不是的話不許偷看!
薄玉濃一下子笑了出來,又顧及到身邊有人,趕緊收了表情,正經看信。
他道:這西南真是遠,這麼些日子總算是到了,路上有人中了暑熱,有人遭了蟲毒,但是我沒事,好好的呢,平日裡可不是白練的。
薄玉濃讀到這,稍稍鬆了一口氣。
他又道:不過這仗著實難打,甌駱人打仗不怕疼,又善用毒蟲走獸,恐怕要費上些功夫了,待我奪回邛州筰州......
後面有些字被他劃掉,墨跡模糊一片,看不清了。
薄玉濃跳過這段,只見下面用規規整整的小字寫了一小行。
她湊近了瞧。
他道:這邊的月亮又圓又大,我枕在枯木旁難以入睡,就爬起來給你寫信,可是月亮又跑到烏雲後面去了,我看不清字,所以寫得很大。不過,寫到這句,月亮又出來了,你說,是不是月亮也想讓我寫出來?
究竟是什麼話?薄玉濃看得仔細,認真往下讀,只見五個字——
‘小白很想你。’
薄玉濃趕緊抬起頭來環顧四周,只見太后正低頭喝茶,阿英蓮子在一旁安靜站著,沒人注意到她。
她用手指壓住這五個字,卻又覺得手指被燙到了,趕緊挪開,有些不知所措。
她折了一下信紙,將那段隱去,繼續往下讀。
他又道:其實上面我是騙你的,我在路上受過傷,我本來不想寫出來叫你擔心,但是這傷口好不利索,總是疼,一疼我就委屈,想叫你知道,擔心我。
薄玉濃皺起眉頭,受傷了?
幸好,下面他又寫道:算了,還是叫你安心吧,不想我也成,我被一個江湖人士救下了,傷得不重,他行俠仗義數年,我勸他入我麾下奪回疆土,他同意了,他是個好人。
又鬆了口氣,薄玉濃紮紮實實感受到了行軍的苦,這薄薄三張信紙,濺上了泥汙,貼近了聞還有苦澀的藥味,打眼一看,還有墊在石頭上寫字硌出的溝壑。
最後,他道:等我回來,我帶你去紫陽騎馬,記得照顧好咱們的小茸小黑。
薄玉濃把信仔細摺好放回信筒,緊緊握在手裡。
太后笑著看她,“你們啊,哀家倒是看不明白了,怎麼還臉紅了?”
薄玉濃用手背壓了壓臉頰,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娘娘,他一切安好,如今已達西南,聽說甌駱人有些難對付,恐怕回程會晚些。”
“好,好,平安抵達就好。”太后也鬆了口氣,“陸家這些年光景沒落了些,但是好在恆之爭氣,屢立戰功。”
太后看向她,認真道:“陸家是個好人家,家風清正。”
薄玉濃似懂非懂地點頭。
太后道:“今後你若是成婚,哀家給你備一份嫁妝。”
“我......駙馬一事交由陛下定奪,玉濃不敢擅自決定。”
“選誰是陛下的事,備嫁妝是哀家的事,你只管放心成婚就成。”太后灑脫道。
薄玉濃忽然想起薄懷儼,“不知陛下可有了皇后人選?”
太后蹙起愁眉,“不瞞你說,這件事哀家勸了七年,但是陛下無動於衷,撲在政事上,又一心尋小玉......倒是硬生生耽誤了這麼些年。”
薄玉濃咬咬唇,“小玉已經尋回,陛下與太后可安心了。”
太后又是嘆氣,點頭。
“不日便是重陽節,不如叫玉濃在府上辦場秋菊宴,把各家貴女叫來相看一二,若是陛下有喜歡的,太后也省了一番力氣。”薄玉濃道。
太后欣慰道:“你能願意幫哀家分憂,你是個好孩子。”
薄玉濃笑了笑,“那就這麼說定了,說不定太后明年就能瞧見孫孫了。”
這話逗得太后直笑。
兩人在壽昌宮待到巳時才散,蓮子手裡堆滿了賞賜,跟在薄玉濃身後,主僕二人坐上轎子往宮外去。
行至一半,只見不遠處有四五個人排著隊走去,身著綠色素袍,跟在太監後頭,有鬍子花白的老者,也有年紀尚輕之人。
蓮子見她瞧,道:“這些是今年剛透過省試的醫官,看樣子要去尚藥局當差呢。”
薄玉濃收回目光,不知為何,忽然記起江術。
江術的祖父窮極一生的夢想就是入皇城,做醫官,然後衣錦還鄉,在鄉親們面前挺胸抬頭,證明他江家不都是赤腳郎中,仍有可塑之才。
可惜他平庸,這夢想又加在了江術身上。
也不知江術如今怎樣了,有沒有想通她所說的那些話?
撫滄山種種,如今都像水中泡影一樣漸漸飄遠了,薄玉濃每每回想起來,就都是那些燦爛的陽光、被雨水沖刷乾淨的樹木還有許多可愛的人。
她真心希望江術能夠放下執念,去過屬於自己的人生。
若真如此,他現在一定生活的很快樂。
“走吧,回府上去,阿姐還等著我吃午飯呢。”薄玉濃掩好車簾。
薄懷儼站在暢雲亭內,看著緩緩駛出宮門的馬車,垂下眼睫。
“陛下,今日午膳還擺在望仙宮否?”呂真問。
薄懷儼點了點頭,又望去,馬車已經轉了彎,不見了。
呂真猶豫了一會問:“還是齋飯?”
薄懷儼仍舊點頭。
一連半月無夢。
他日日抄經,興許多少有效果。
可是那晚的親吻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這半個月,他幾乎夜夜泡冷水,可效果甚微,甚至浸在冷水中,他還是會不自覺想起她飽滿紅潤的嘴唇,還有被壓在身下親吻時緋紅的臉頰、吞吃進口中的甜蜜味道......
抄經已經無法將他的齷齪心思淨化了,薄懷儼從昨日開始吃齋。
他無顏去見濃濃。
濃濃似乎心有靈犀,一連半月,沒有來過問他一次,只有他日日站在暢雲亭下眺望去,她府中簷腳的驚鳥鈴晃動不停。
薄懷儼轉身離開,拾級而下。
“呂真,若是一個人罪孽深重,該如何是好?”薄懷儼問。
呂真琢磨不透陛下心思,保守答:“這人須得日日夜夜贖罪才好。”
“若是越贖罪,越是深重呢?”
這話問得......呂真轉了轉腦子,“萬物負陰而抱陽,這罪孽不一定是罪孽,這贖罪不一定是贖罪,一切都在陛下怎麼看了。”
薄懷儼沉思著,得出一句結論:“你是個滑頭。”
呂真靦腆一笑,忽然想到這些日子的冷水齋飯......這難道是贖罪?這可了得!
“陛下萬金之軀,聖意便是天意,何來罪孽之說呢?”
“朕沒說自己。”薄懷儼負手,走得快了些。
“是奴多嘴了......”
呂真連忙扯開話題問道:“陛下,重陽節......”
薄懷儼搖搖頭,“朕沒心思過節,同往常一樣吧,給宮女太監們些賞賜。”
呂真應下,又想起件事,“姜公子游歷數年,難得歸來,姜府呈了帖子上來,說今年重陽宴要好好操辦一番,望長公主賞臉,去坐上一坐。”
“姜家倒是討巧。”薄懷儼冷笑。
呂真跟著點頭,陛下剛認下義妹,灤京還未摸清局勢的時候,姜家就已經做好了接納、支援長公主的準備。
該說不說,這倒真做到陛下心坎上了。
陛下把長公主放在心尖上,姜家這行徑,陛下會滿意的。
還沒等呂真想完,陛下開口了。
薄懷儼道:“重陽將至,朕倒是許久未見長公主了。”
呂真忙道:“按照慣例,重陽節要在宮中設家宴,陛下,可是要召長公主入家宴?”
“她是朕的義妹,自然是一家人。”薄懷儼靠著最後的理智掙扎一瞬,但還是道,“這家宴是祖上傳下來的規矩,不能破。”
這樣也好,去什麼姜家,來宮裡多好?
呂真也許久沒瞧見長公主和小麥侍衛了,還真有點想念,聽了忙高興道:“奴定好好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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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被領著入了尚藥局。
太監繃著臉給他們說了宮裡的規矩,然後露出個笑臉道:“江醫官,呂公公特地囑咐過咱們了,您先安心在這,若是有什麼事,喚我便是。”
眾人看向最年輕的那人,他面容清俊,不卑不亢行禮,“替我謝過呂公公。”
“這些日子你們就跟著前輩們好好學,等用得到你們的時候,自然有好去處。”
太監一走,幾個人圍著那位年輕人恭維道:“江醫官年紀輕輕便既有醫術又有人脈,今後這是要去侍奉陛下和太后了!前途無量啊!”
“今後還得江醫官多多提攜!”
“不像我們這些人,不是在尚藥局待著便是被送到王府裡去......”
幾個人瞧了瞧四周,湊著頭極小聲議論著。
“送去王府倒還好說,可千萬別被送去長公主府中,聽說那裡面住著的是位假的,誰知道哪天就被趕出去了?”
“這事倒是奇了,聽聞陛下認了她做義妹,應當不會將她趕出去吧?”
“這誰知道呢?當年有血親的瑞王、成王不都被陛下殺了麼?這沒有血親的假妹妹,有幾分靠得住?還是老老實實待在尚藥局吧!”
這等嚼舌根的事,大家提心吊膽說完了,趕緊散開些,又看向那位年輕人。
“還沒問問這位江醫官,您今後是往壽昌宮去,還是往——”
“江某已稟明呂公公,往長公主府去。”
作者有話說:
呂真確實和江術有點交情的,呂真在撫滄山就欣賞江術的醫術和為人,並且承諾今後會幫他,後來出現濃和江“私奔”這件事,呂真不在場,只知道是場誤會,所以在江找到呂真幫忙的時候,呂真欣然答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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