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沒料到會在望仙宮碰見薄懷儼。
不過細細想來, 上次碰到薄懷儼也是在望仙宮,他怎麼老是來這裡?
她看見薄懷儼的目光投過來,少了幾分晚膳時的淡漠, 多了幾分溫度, 他蹲下身,摸了摸麥麥圓滾滾的狗腦袋。
“許久未見你了,麥麥。”
麥麥也許久未見薄懷儼了, 嗷嗚幾聲, 用腦袋使勁蹭了蹭薄懷儼的手心,又低頭咬住他的衣襬, 往薄玉濃跟前拉。
薄玉濃見它急得很,知道麥麥這些日子待在府中悶得慌,這小狗說不定還以為她與薄懷儼鬧彆扭了呢。
哦不對, 是有點彆扭, 一些不可說的彆扭......
“看見啦看見啦, 好麥麥, 不許扯皇兄的衣服。”
麥麥乖乖鬆口, 顛顛跑到薄玉濃跟前, 汪汪幾聲。
小狗似乎也感覺出了他們的生疏, 有些著急呢。
薄玉濃伸手去袖子裡摸肉乾, 恰好薄懷儼遞來一塊, 薄玉濃愣了一下接過,餵給麥麥。
“皇兄一直隨身帶著肉乾麼?”她不經意問道。
薄懷儼不語。
薄玉濃喂完要起身,瞥見薄懷儼腰間懸著一個七歪八扭的荷包。
是她的傑作。
她咳嗽了一聲。
麥麥安靜吃肉乾,大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出奇的安靜。
他們坐在軟榻上,薄玉濃像往常一樣, 把軟枕抱在懷裡,墊著下巴。
但是,好像和從前又有些不一樣。
“皇兄,西南此戰慘烈,但是瘟疫如天災,不可預估,如今只有好好犒賞將士,為死去的兵將照顧好家人......好歹,我們收回了失地,不是麼?”
她看向薄懷儼,薄懷儼也看向她。
他的眼神複雜,似乎有話想說,但是他一直不開口。
“皇兄,你這些日子瘦了。”
他的眼窩更深了點,淡淡光暈下,深藏其中的眼珠一動不動地看著她。
薄懷儼起身,薄玉濃才發現他們離得很遠,衣襬都沒有觸碰到,和從前完全不一樣,她以前甚至會故意坐在薄懷儼垂墜在一邊的衣襬上看書。
他道:“時候不早了,睡吧。”
“好。”
他大步走了,毫無留戀。
薄玉濃莫名空落落。
她早該知道的,她的身份明瞭的那日,就是她和薄懷儼漸行漸遠的那天。
有誰會對沒有血緣關係的妹妹上心呢?
他本身有個親生的妹妹,他定會厭惡來試圖侵佔他妹妹身份的那個人。
不對不對,她不該想這些。
她現在有富足的生活,無憂無慮的日子,阿姐也活得好好的,比從前開朗了許多,就連麥麥都胖了一圈,她還多了新的夥伴,小茸、小黑、姜去寒......
這麼多,她還有什麼不知足?
做薄懷儼的妹妹,和他一輩子好下去,靠著密不可分的親情關係,把這個好人綁在身邊,這個願望太貪婪了。
不知是因為身份還是因為那個夢,她心中極其不安,從前三四個月的相處,讓她有些依賴薄懷儼這個哥哥了。
薄玉濃坐在涼涼月色中失神。
忽然,薄懷儼大步走了回來,站在她面前。
“濃濃。”
薄玉濃脊背一麻,坐直了懵懂看向他,“嗯?”
他很認真問:“若是你發現親近的人遠沒有你想象的那樣好,你會怎麼辦?”
沒那麼好......薄玉濃猜不准他在說誰,是說太后嗎?
感覺不像。
她認真思考後回答:“如果是親近的人......就算他沒那麼好,我也不想離開他。”
親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人活著哪有萬事做得完美的?
就連天上的月亮都有陰晴圓缺四季變換,為什麼要強求人盡善盡美,無可挑剔呢?
更何況,是親近的人。
薄懷儼得到答案後思索片刻,“好。”
然後轉身就走了。
薄玉濃想了好一會也沒想明白他問的是誰。
她沐浴後聽著淅淅瀝瀝雨聲睡了,望仙宮裡的一切都令她舒服。
子時末,蓮子與白荷正守在殿前打哈欠,陣陣小雨漸漸變成雷雨,越下越大。
只見有人從雨幕中走來,天邊閃電劃開夜空,照亮了他的身影,身披玄黑鶴氅,踏著飛濺的雨花,撥開重重雨幕,他從容走來。
是陛下。
是陛下?
蓮子與白荷對視一眼,盡是不解。
這個時辰了,陛下冒雨前來所為何事?
殿下早早歇下,若是陛下要入望仙宮,恐怕不妥吧
畢竟......這二人並非親兄妹。
但是她們很默契地垂下頭行禮,不敢多問。
陛下一語未發,徑直進了望仙宮,瞧這架勢,似乎有大事要辦。
呂真跟在後頭,在殿外止住了腳步,他也懵懵懂懂的,拱手垂頭沉思著。
薄懷儼走入殿內,輕車熟路走進寢殿,麥麥十分默契地抬頭看了他一眼就繼續睡了,一切和往常一樣。
濃濃熟睡著。
薄懷儼站在她床前,隔著薄紗看著她。
他平生沒有難辦到的事,爭權、奪位、收復失地......可唯獨有這一件,他做不到。
半月未見她,本以為星星之火早已壓下,可是今日一見到她,才知這些日子他不過是在投薪救火,揚湯止沸。
今夜宴間,見她盈盈笑意一眼,他竟不慎撒了酒液。
失神,失意,失態,這些日子的努力功虧一簣。
他忘不了,壓不下。
他知道今夜註定無眠,也知道明日她回去後又要言笑晏晏輾轉他們之間。
再別,不知何時相見。
一日、一旬、一季、一年,都□□中燒,沒甚區別。
允許他衝動一次,他暗中告誡自己這是最後一次。
薄懷儼撥開紗帳,徹底看清了薄玉濃的臉。
她睡得舒服,姿態舒展,雪膚烏髮,攏著薄薄寢衣,陷在柔軟的被褥中。
薄懷儼彎下腰。
近在咫尺的那一刻,薄玉濃忽然動了,她舒舒服服翻了個身,正好面朝他,熟透了的紅唇幾乎擦著他的鼻尖掠過。
薄懷儼迅速直起身軀,往後退了兩步,乍然鬆開的紗帳下追著的珠玉發出細碎脆響。
他驟然回神,倉皇逃出寢殿,但是在門前又止住了腳步。
半晌,熟睡著的薄玉濃,面上被輕輕遮了一張絲帕,有人緩緩俯身,薄唇隔著絲帕與她的唇輕碰。
很輕很輕,絲帕上繡的竹葉都不曾嵌入唇肉。
又很重很重,有人的唇上被烙上灼燙的竹葉印記。
-
清晨,薄玉濃伸了個懶腰,這一覺睡得太舒服了。
【恭喜,與薄懷儼進度更新為:慾壑難填(單方面)。】
薄玉濃的懶腰僵住了,“你在說什麼胡話?”
【已經入精簡模式。】
“......”薄玉濃認真道,“你若是再拿這些開玩笑,我真的要生氣了。”
【精簡。】
“你說清楚。”
【簡。】
“......”
她獨自用過早膳後,便往上了馬車往長公主府去,不料,遠遠便瞧見了站在門口的姜去寒。
薄玉濃叫停馬車,“景頤?你怎麼在這?”
姜去寒看上去十分狼狽,一身衣裳半乾著,在簌簌秋風中盡顯單薄,他的頭髮也亂了,額前垂下幾縷,嘴唇發白,眼下有點烏青。
他先是恭敬行禮,“殿下。”
薄玉濃趕緊放下麥麥跑下車,“你這是怎麼了?你淋了雨?”
姜去寒眼睛微紅,看到她後似是鬆了一口氣,“我以為殿下不願見我了。”
“怎麼會?”薄玉濃拉著他的袖子往府裡去,“蓮子,快去煮一碗薑湯來,給他去去寒。”
蓮子應下快速走了。
薄玉濃走了幾步忽然轉身,“你該不會......昨夜一直等在這吧?”
姜去寒道:“我想見殿下,我以為殿下不願見我。”
薄玉濃震驚,“昨夜雨大風急,我歇在宮中,差人來送信叫你先回家去,你、你竟然沒收到信麼?”
“未曾。”姜去寒搖頭。
“怎麼可能?”薄玉濃又急又愧疚,“也許是那個太監出了點事,你、這可如何是好,快快,先喝點熱水。”
姜去寒落座,飲下一杯熱水後,氣色恢復了一點。
薄玉濃一個勁解釋,“送信的人我不曾再過問,是我的疏忽,害得你在這裡等了一夜......昨夜那麼大的雨,你、哎呀,你要是病了該怎麼辦?”
姜去寒搖搖頭,溫和一笑,“我沒事,殿下不要心急。”
“你昨夜等不到我,該回家去的。”
“昨夜那麼大的雨,若是殿下冒雨趕來了,我不在的話豈不是罪該萬死。”姜去寒自嘲一笑,“不過,是我自作多情了。”
薄玉濃又問:“你父親的病如何了?”
姜去寒抬起頭看她,懇切道:“景頤有事求殿下。”
薄玉濃上前扶他起來,“你父親的事我知道了,你放心開口便是,我會幫你的。”
姜去寒重新跪下,“景頤自知天資愚鈍,不配站在殿下身邊,但是景頤一顆真心天地可鑑!若是能做駙馬,我恐怕沒有萬貫家財也沒有人人敬仰的官職,但是或可陪殿下解悶,三餐四季不離不棄,您想要的尋常日子,景頤能做到。”
【恭喜你與姜去寒保持舊進展:他想做駙馬!】
【注意,這是第二遍提醒了哦~】
姜去寒絮絮之言與系統激動的聲音混在一處,薄玉濃怔愣片刻。
“什麼?”
薄玉濃看著眼前狼狽的男人,雖然衣衫不整,儘管鬢髮散亂,就算是她缺了席,可他依舊溫和有禮,盯著她的目光灼灼。
她後退半步,他跪著往前一步。
他膝蓋上的藍色衣襬碰到了她的裙襬,他總是這樣,彬彬有禮,但是又很有主意。
“景頤先前說了謊話,以朋友的身份與殿下交好,但敬仰之心難以自抑。”
“本想著循序漸進,與殿下漸生情愫,可奈何......家父病重時日無多,殿下,我實在是害怕與你生生錯過。”
“殿下一直說喜歡安穩日子,我的畢生追求也是如此,今後天色好時我們遊山玩水,冬日裡就擠在一處讀遊記,遠離塵囂,好不好?”
薄玉濃定是中了魔,她腦子裡竟然真的開始想象遊山玩水、讀書寫字、侍弄花草的閒樂日子了。
她曾經有那麼多坎坷與不得意,在病床上蹉跎了一輩子,如今重獲新生,心心念唸的不就是這種閒適安樂的日子麼?
她信姜去寒與她的追求一致。
可是......
姜去寒又跪著往前幾步,靠得她更近了,甚至還斗膽抬起手,去拉她的手。
掌心一暖,薄玉濃低頭看他。
“我不願倉促委屈殿下,願意先定下婚約得到陛下認可,等今後,我定為您辦一場風風光光的婚宴。”
薄玉濃鬆開手,又往後退,“這......這太突然了,景,姜公子。”
“殿下。”姜去寒抬起頭,“您的身份大白天下後,有不少人生了不軌之心,您仔細想想,如今您與陛下,還如從前麼?”
“啊?”薄玉濃驚詫道,“你是說......”
姜去寒止住言語,這些事不是他能議論的。
“你說的有理。”薄玉濃喃喃,昨夜薄懷儼待她疏離冷淡,也再未提起駙馬一事。
他曾承諾中秋後為她儘快挑選,可如今,重陽都過了。
他在猶豫什麼?
是被那個夢干擾了麼?
他那麼牴觸那個夢,在夢中憤憤摔門離去,厭惡極了,他會不會為了擺脫噩夢,而把她遠遠嫁出去?
有多遠?什麼時候決定?
她不確定。
但是她不得不多思。
她昏了頭,這些日子沉浸在失去哥哥的落寞、不慎發現詭異夢境的震驚中,忘了這個名義身份會給她帶來多麼大的不確定性。
她會不會太小心了?
薄懷儼是個很好的人,她怎麼能隨意揣測?
可是她止不住地去胡思亂想,把他昨夜許多細節都在腦海裡過了一遍——
他確實很疏離。
薄玉濃把姜去寒扶起,其實她一直以來對姜去寒印象都不錯。
姜去寒最像薄懷儼,溫柔有力量,妥帖周到,讓人覺得安心。
什麼愛與不愛?她求的從來不是這些。
“姜公子,此事須得陛下應允,明日秋菊宴,我會與陛下說此事。”
作者有話說:
濃:親近的人能有多不好?
:偷偷親你的那種不好
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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