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公主擺了秋菊宴在府中。
灤京的貴女們私下裡都在議論這個, 有說不去有說去。
有的人家覺得如今這位假的長公主沒甚前途,今後定會被髮配封地,所以懶得巴結, 即使自己家女兒想去, 也堅決回絕了帖子,稱病不出。
什麼王什麼公主,先帝在時, 這灤京城內遍地都是, 風光一時罷了,最後不都被趕了出去?
有的人家倒是沒想那麼多, 上一回宮裡的百花宴,長公主操辦得極好,這一回秋菊宴, 家裡的姑娘鬧著要去, 那便去罷。
也有些心思活絡的, 猜想著這次辦宴是不是想挑些貴女入宮去, 畢竟當今聖上早已過了婚配年齡, 而後宮空無一人, 也該開枝散葉了。
就這樣各懷心思, 秋菊宴那日來的人不多不少, 薄玉濃心中有數, 領著大家玩了一通。
貪玩的盡了興,有心思的乾著急,陛下遲遲未來。
薄玉濃心中也漸漸不期待了,太后雖說薄懷儼定會出席,但是......
她又想起了家宴那日她宿在宮中,薄懷儼與她獨處時無心言語的模樣。
他不會來的。
薄玉濃整理好心情, 沒事,既然她答應了太后要幫忙相看貴女,便會堅持做到底。
他不來,那她就把畫像收集好,帶到宮中去給他挑選。
正想著,呂真捧著什麼東西來了。
“長公主殿下安好,陛下今日政事繁忙無暇來此,特地吩咐奴將禮物送來,賀殿下的秋菊宴。”
說著,他把匣子開啟,只見裡面臥著一塊精巧玉枕,上刻雙魚相連,銜寶珠遊動的圖案。
眾人偷看過,心中不解。
兄贈妹枕,本就極少,這枕上怎麼還刻著雙魚戲水的圖案?
“陛下聽聞殿下這些日子難以安枕,此玉溫涼舒適,有安神之功效。”呂真笑道。
薄玉濃看了看,好大一塊玉啊,質地通透,雕花精美,枕著那小魚恐怕腦袋會浸到水裡去吧。
是個很貴重的禮物。
薄玉濃謝過,收下了。
眾人聽了呂真之言,疑惑稍解,又意識到陛下今日不會來了,部分人便興致缺缺,無精打采。
薄玉濃也累了,不再多留,各自給了賞賜,便放她們回家去了。
陳香蘭悄聲打抱不平:“這些人一聽說陛下不來,就都沒了興致,我瞧著,沒一個是真心來參宴的。”
薄玉濃笑著安撫她,“阿姐,別多想啦,我本身也不是真心辦宴呀。”
陳香蘭想了想,還真是,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些畫像我一會進宮去呈給陛下。”
陳香蘭問道:“叫呂真帶回去不就成了,何苦你再跑一趟?今兒可不涼快。”
薄玉濃猶豫再三,打算和陳香蘭說說姜去寒的事。
“阿姐,你覺得姜公子此人如何?”
“姜去寒?”陳香蘭點頭,“他是個好人呀,模樣俊朗,脾性溫和,每回來都不忘給我帶一份禮,可見他是個有耐心,又細心的人。”
薄玉濃點頭,想聽她繼續說下去。
“雖然他沒官職,但是姜家是太后父族,今後不會缺衣少食的,閒散歸閒散了些,也少了許多煩惱呀。”陳香蘭掰著指頭數著好處。
薄玉濃沉思,看著陳香蘭道:“若是......選他做駙馬呢?”
陳香蘭驚喜道:“那最合適不過了!”
“我早就覺得姜去寒對你有意思,你還偏說你們是朋友。”陳香蘭撞了撞薄玉濃的肩膀,“我看的一清二楚的,他每次來你都心情不錯,可見你們投緣。”
薄玉濃靦腆一笑,“不過,這也只是他求我,我也就這麼想了,阿姐,其實我心裡也打鼓呢。”
陳香蘭道:“別擔心,哪有夫妻兩個一上來就熟絡的,都是日久生情的,你年紀還小,前些年又一直吃苦頭,哪裡懂什麼情情愛愛的?”
她繼續道:“要我說啊,找個靠譜的人能安穩過日子就很好,轟轟烈烈的沒甚意思,最後還不是你怨我恨?”
她越說,薄玉濃越不確定了,“我們真的有這麼合適嗎?”
“其實我一開始覺得陸行則合適,他性子跳脫,能哄你開心,但是後來又覺得徐忱合適,他沉穩有擔當,今後能護好你,不過呢,現在我又覺得姜去寒合適,他——”
薄玉濃笑著嗔道:“阿姐你怎麼這麼不靠譜!你是不是看誰都合適?”
陳香蘭認真想了想,恍然大悟道:“還真是,我瞧著江術也不錯,你不如都收了罷。”
二人笑作一團,薄玉濃道:“你繡花的時候是不是聽彩舟給你讀什麼奇怪的話本子了?”
陳香蘭紅了臉直搖頭,薄玉濃拉著她,“你怎麼能一個人悄悄看,怎麼著也得看完了給我看看吧!”
“都是胡亂看的,我認真繡花也沒聽幾句,你不是要進宮麼?待會要天黑了,你快去吧。”陳香蘭趕緊催她。
天色漸暗,烏雲盤亙在天邊,陰沉沉的,陣陣悶雷像蟄伏已久的惡龍低吼。
又是個壞天氣,又是要入宮,她要快些了,否則下起暴雨恐怕又回不來。
然而,抱著麥麥乘上馬車剛出府門,就見徐家的馬車停在一旁。
平日裡跟著徐忱小廝瞧見她的馬車後趕緊追了上來。
“拜見長公主!請您留步。”阿硯一下子跪到馬車前面。
車伕無奈勒馬,薄玉濃掀起車簾道:“阿硯,快下雨了,你們趕緊回去吧,我要入宮去了。”
她吩咐:“走。”
然而阿硯不讓開,“長公主留步!”
“......”有事說事,一直堵在這算什麼?薄玉濃四處張望,只見徐忱從馬車上緩緩走下。
“繞開他,咱們走。”他不緊不慢的,她可沒耐心等他。
車伕催動馬匹,要繞開阿硯,薄玉濃將要放下車簾,餘光瞟到那邊徐忱一掃先前優雅姿態,跑了幾步上前。
這還差不多,薄玉濃睨著他,“徐大人,別來無恙,有什麼事麼?”
徐忱行禮,“殿下入宮所為何事?”
薄玉濃禮貌微笑,“與你何干?”
“若是為了與姜去寒的婚事,還請殿下慎重考慮。”
“徐忱,我送你的那副字,你掛起來了麼?”薄玉濃問。
徐忱想起那個大大的‘閒’字,沒有說話。
“殿下,姜家氣數已盡,姜去寒是庸碌之輩,你若選姜家做駙馬,今後在灤京何談立足?”徐忱道。
薄玉濃打量他,“徐忱,你忘了,數月前,我也不過是撫滄山的採茶女,過著有上頓沒下頓的日子,連買藥治病都要四處籌錢。”
“而你,幾年前也不過是徐家的一個不被看好的孩子,是得了陛下賞識,才有了今日的地位。”
“咱們三個半斤八兩,誰又好看不起誰呢?若真論皇親國戚,身份尊貴,年少有為,那數一數二的還得是陸行則,這麼說......我選陸行則才是上上策?”
她說話時,徐忱一直攢眉微眯著眼睛看著她,清冷的臉上透著認真的神情。
徐忱道:“請殿下三思。”
“這是我自己的事,我已經三思過了,請你不要插手。”
“請殿下三思。”
“徐忱,你雖然是我的侍讀,但是也只能管管我讀書寫字的事情,你憑什麼——”
“如果姜去寒可以,那你為什麼不選我?”徐忱忽然道。
他仰視著坐在馬車裡只露出一張臉來的薄玉濃,慢慢走近了。
“姜去寒碌碌無為,無官無權,若不是仰仗著姜岑,何來這麼多安生日子過?今後他獨自一人,能撐起姜府麼?又能保護好你麼?我能,殿下,我能撐起徐府,我能守在你身邊,不讓你遭受一點風雨,他做不到的,我都能。”
薄玉濃張了張嘴,“你......”她覺得不可思議,“你來真的啊?”
徐忱自嘲一笑,“我知道殿下從未當真過,我這樣一個人,殿下怎麼會當真。”
【恭喜與徐忱更新進度,當前進度為:他想做駙馬!】
若是放在一刻鐘之前,她待徐忱不會有半分客氣,他們之間的樑子早就在中秋宴那晚的兩巴掌時就結下了。
可是徐忱現在站在馬車旁,仰起頭看著她,眼神裡盡是痛苦與希冀的模樣,反倒叫她說不出話了。
他們不是應該對抗到底的麼?
就算是有些出格的事情讓他們暫時打破了界線,但也應該互相厭惡,互相提防,等著看對方笑話麼?
什麼時候這一切都變了?
真是瘋了......
“別開玩笑了徐忱,你走你的青雲路,我過我的自在日子,清醒一點吧。”薄玉濃語氣不再尖銳,緩和許多。
天邊又是一聲悶雷,空氣溼熱得像燒開了水的蒸籠。
徐忱道:“我走青雲路,也能給你自在日子,總比姜去寒好。”他真是瘋了,他在做什麼?他說這番話,和自薦枕蓆有何分別?
薄玉濃搖頭,“你不懂,徐忱,你體驗過悠閒自在的生活麼?有過心意相通的感覺麼?你問過我是不是喜愛姜去寒,我如今認真告訴你,喜不喜愛他我不知道,但是我很確定的是,我不喜愛你。”
“儘管你才貌雙全,今後會位高權重,可對於我來說都是一抔土。”薄玉濃深深看了他一眼,“回去吧,仔細想想,做駙馬對你沒什麼好處,聽說你幼時開蒙便天賦異稟,只是被徐家拖累了,才鬱郁不得志,如今好不容易有機會往上爬,為什麼要自毀前程?”
徐忱搖頭,“什麼前程,我可以不顧,殿下,請你嘗試著喜愛我,姜去寒能做到的,我也能。”
這是他這輩子說過的,最卑微的一句話了,他討厭低到塵土裡的姿態,自幼被府中同齡人欺辱,他都不曾低頭求饒,從小沒有父母疼愛,他也不曾主動親近過。
搖尾乞憐這個詞,從來不在他的人生中出現。
可是她要入宮請旨成婚了。
本以為是線人打探錯了,他本抱著作壁上觀探尋一番的心態趕過來的。
可一探......她選姜去寒的心竟然如此堅定。
姜去寒當真好到了這個地步麼?
儘管平庸,儘管不上進,儘管要守孝三年,她也願意麼?
姜去寒究竟有什麼好!
“徐忱,回去吧,已經開下雨了。”薄玉濃合上車簾,“走。”
車伕催動馬匹,馬車搖搖晃晃行進,豆大的雨點墜落下來,砸在車頂,發出咚咚悶響。
薄玉濃心亂如麻。
“停車!”薄玉濃再度掀開車簾往後看去,只見徐忱仍站在方才的地方。
平日裡恨不得蔑視全天下的人,此刻垂著頭一動不動。
薄玉濃錘了幾下軟枕暗自道:“真是冤家!”
麥麥把圓圓的狗頭伸過來,靠在她手掌下,嗚嗚叫了兩聲,又伸出舌頭舔了舔她的手心。
小狗這是怕她錘痛了手,薄玉濃的手心裡溼潤又溫暖,頓時不氣悶了,抱起麥麥在懷裡蹭了蹭,“還是麥麥最好!”
“蓮子,拿著傘,送去給徐大人,勸他趕緊回去。”她吩咐。
薄玉濃遠遠看著阿硯接過蓮子手裡的傘,給徐忱撐起來後,她才吩咐馬車離開。
難得薄懷儼不在春鳴殿議事,而是在文和殿休息,薄玉濃跟著呂真去了文和殿。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一路上呂真怪怪的,不像平日那樣愛說笑了,偶爾偷偷瞧她一眼又趕緊低下頭去。
薄玉濃沒多問,通稟後便入了殿。
薄懷儼神色懨懨,正端坐著看書,見她來了也不曾多說話,依舊低頭看書。
麥麥似乎也感受到了氣氛的壓抑,進殿後就躲在牆邊吃著不知什麼時候準備好的肉羹。
薄玉濃心裡忐忑,這才知道薄懷儼冷肅的時候有多難相處了。
從前他總是柔柔地笑,叫人想要親近,可如今只剩敬而遠之了。
快點送完畫像,說完姜去寒的事就離開吧......
她整理了心情,積極道:“阿兄,今日你沒空來,我便把性子還不錯的貴女們的畫像帶來了,你雖然忙,但是也得抽空看一眼呀。”
她此刻肯定像瞎操心的那些媒人一樣惹人煩。
但是沒辦法,誰叫她那日頭腦一熱應了太后呢?
“放那吧。”薄懷儼連眼皮都沒抬起來一下。
薄玉濃小步子湊近了,瞧見薄懷儼正讀一本繁體字極其多的......經書啊?
“皇兄,我有話和你說。”
薄懷儼聞言放下書,沉沉看著她。
薄玉濃咬了下嘴唇,道:“駙馬人選——”
忽然,窗外一陣雷聲,如山谷間巨石跌落,轟隆隆一陣,連屋子都在震顫,薄玉濃被嚇了一跳,縮了縮肩膀往後靠了靠,不小心打翻了那一疊畫像。
無數個描金的畫軸跌落在地,散作一團,只剩下零星幾個靜靜躺在她腰後的桌上,她連忙彎腰要去撿起。
“別撿了。”薄懷儼不知何時起身了,向她走來,身後散落了一地破碎的經書。
薄玉濃哦了一聲,站直了,感覺兩個人的距離越來越近,薄懷儼身上冷冷的氣息像毒蛇吐著信子,嘶嘶觸碰到她身上。
雨下更大了,殿內只著昏暗燈火,隨著雷聲陣陣跳動,夜涼如水......
“你想說什麼?”他問。
薄玉濃的腰靠在桌上,無路可退,但是雷聲雨聲太大了,薄懷儼似乎為了聽得更清楚,還在走近。
“我......皇兄,我想選——”
“朕不許。”他利落回答。
可是她還沒說是誰啊,他怎麼就直接否決了呢?萬一是他認可的人選呢?
薄懷儼的腳尖抵著他的,薄玉濃的膝蓋繃緊了卻還是隔著層層衣料碰到了他的腿。
“皇兄,你離我太近了。”薄玉濃的腰牢牢抵在桌沿,有些吃痛了。
“近麼?”薄懷儼注視著她,“可是濃濃,我還是覺得我們好遠。”
作者有話說:
好了好了,這下真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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