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第二日醒來, 身子輕快多了,可還是有點頭暈咳嗽。
江術一早就送來了湯藥並著一份藥膳,盯著她吃下。
薄玉濃乖乖用下, “忘了帶你去見見阿姐, 她自從撫滄山出來後,可總是念叨那邊呢。”
說著,她派蓮子去尋陳香蘭。
不一會, 陳香蘭來了, 聞見房中的苦味後立刻撲了過來,“玉濃, 你病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沒和我說?”
薄玉濃掩面輕咳兩下,又喝了口水順一順,才慢慢道:“昨夜吹了冷風, 不打緊, 阿姐你回頭看看, 誰來了。”
陳香蘭不回頭, 抓著她道:“你都咳嗽了, 怎麼不打緊?誰照料你的病?用藥可仔細麼?”
“請郡主放心, 殿下的病由在下照料, 絕無差錯。”
陳香蘭聽見聲音, 不可置信地回過頭去, “這聲音......江術?!你怎麼在這?”
薄玉濃瞧她比自己昨夜裡還震驚,在一旁直笑,“這回你放心了吧,江術給我治病呢,肯定藥到病除。”
陳香蘭愣愣的,“玉濃, 我不是在做夢吧?”
撫滄山不過偏遠小地,離灤京有幾千裡,怎麼這麼巧,就在府上遇見故人了呢?
“你,你在這裡做醫官?”她問。
江術點頭。
“你......”陳香蘭看看江術,又回頭看看自己的妹妹,忽然心中一動,這江術不會是追著玉濃來的吧?
江術見她眼神,又聽她欲言又止,沉穩一笑,打斷道:“江某不負祖父遺志。”
遺志......
“哦......”陳香蘭頓了一下,“你祖父......唉。”
她又想到了自己的母親,險些落淚。
江術道:“我來之前,去張嬸嬸的墓前看過,草木整潔,一切安好,郡主和殿下請放心。”
薄玉濃聞言也沉默了,捏緊了陳香蘭的手。
她初來這個世界的日子裡,也常常會這樣,聽見陳香蘭喊張嬸嬸母親,就想到自己的父母,思念綿長,無休無止。
忽然,蓮子來稟:“殿下,徐大人來了,說是來探望殿下。”
自打徐忱說要求娶,她就一直避而不見,這次自然也不想見,她擺擺手。
蓮子又道:“大人說,他剛從姜府弔唁回來,說有東西要親手交給您。”
姜去寒的東西?
“......”薄玉濃收回手,“那讓他來吧。”
陳香蘭早就聽說陛下不滿姜去寒,她尋思著,也就徐忱能得陛下青眼,今後這駙馬之位,恐怕要落到徐大人身上嘍。
只是......徐大人有心,可玉濃無意,也不知著二人要如何是好呢。
而且,現在還來了個江術。
陳香蘭掃了江術一眼,頓感頭大。
“既然徐大人要來,我就不擾你們了。”說著,陳香蘭起身,又招呼江術,“江醫官,不如去我那喝口茶吧。”
江術將陳香蘭的神色一覽無餘,垂下眼眸,“在下就不去了,還得去給長公主準備藥膳。”
陳香蘭抿著笑看了一眼薄玉濃,只見後者全然未覺,不禁失笑,“罷了罷了,那我自己回去繡花了。”
不一會,房間裡只剩下薄玉濃一人,徐忱緩緩走進,立在門口屏風後。
方一站定,徐忱就蹙起眉頭。
房間裡有濃重的藥味,原來她這些日子是真的病了,而不是刻意躲著他。
“殿下身體有恙,不知好些了沒。”
薄玉濃不打算與他多說,簡短答道:“好多了。”
他道:“不知服侍殿下的醫官是誰,資歷如何。”
“莫要掛心,聽說你今日去了姜府,可曾看見姜去寒?”
徐忱道:“不曾看見。”
“不曾看見?你不是說有東西給我?難道不是從姜府捎過來的麼?”
“臣的確從姜府而來,但東西並非出自姜府。”
“......”玩文字遊戲呢?
徐忱面不改色心不跳,從袖中取出一支毛筆,放入蓮子手中。
“此筆產自徽州,筆桿是紫檀做得,持筆寫字時能聞見淡淡香氣,供殿下寫字一用。”
薄玉濃接過蓮子捧來的毛筆,對著光看了看,著實質感溫潤,用料上乘。
“多謝。”她問,“徐大人還有何事?”
徐忱道:“殿下病中憋悶,不如讓在下為您唸書解悶,這也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命他教好長公主,想來病中讀讀書,也是為了教好。
薄懷儼的意思?薄玉濃一時間摸不清他是何意,問道:“讀些什麼書?”
“殿下想聽什麼書?”
薄玉濃試探道:“這本遊記,如何?”
蓮子幫著遞過去,徐忱低頭一看,只見‘騫安遊記’四個字,若是沒記錯,這是姜去寒寫的書。
“......”徐忱道,“好。”
說完,他開啟第一頁開始緩緩讀。
薄玉濃更加摸不著頭腦,薄懷儼讓徐忱來她這裡讀點姜去寒的書?
什麼意思?
薄玉濃想不透,便不再多想,百無聊賴躺在軟榻上,聽著徐忱的聲音,如黃昏院中吹拂過的風一樣,有些睏倦。
江術立在門外,聽著門內一來二去的話還有柔柔的讀書聲。
他攥緊了手中琉璃小瓶,瓶裡是昨夜為她塗在嘴唇上的消腫藥膏。
原來是這位徐大人。
聽聞徐大人驚才絕豔,名冠京城,年紀輕輕便得天子賞識,前途無量。
確實不是他一屆小小醫官可比擬的。
玉濃姑娘這樣的好姑娘,只有才貌雙絕,脾性溫雅,位高權重的人才堪堪配得上。
他知道他還差得遠。
但是他從來不是貪心之人。
從前在撫滄山,他只需每日遠遠看她一眼就心滿意足,如今,他也不求名正言順,只求能每日看到她,照顧她。
他這一輩子無趣又寡淡,像在黑漆漆的夜裡行走。
她的出現,像一輪皎潔的明月懸起,清輝撫著他引著他,他才看得清一路而來的花草顏色。
他不敢覬覦這月亮,只求清輝常在,不要再把他拋入無盡黑夜。
江術轉身離開,繼續去研究藥膳。
薄玉濃聽得昏昏沉沉,徐忱終於讀完了。
屏風上繡著靈動的花鳥,徐忱的身影彷彿立在春天的花叢中。
其實若是不瞭解徐忱,打眼一瞧,會覺得他雋秀美麗,像個完美無缺的人。
可若是走近了去了解,就會發現這人有些陰沉沉的,他盯著人看時,眼神像生出了藤蔓,把人纏得喘不過氣。
她想過徐忱想要做駙馬的理由,為了名利?為了討薄懷儼歡心?似乎都不是,但是別的,薄玉濃根本猜不出。
總不能是喜愛她,要和她做夫妻吧?
她自認與徐忱沒甚交集,就算有交集,也都是交惡。
“既然讀完了,徐大人,請回吧。”
徐忱站在那裡,許久未動,也沒答話。
半晌,薄玉濃問:“還有別的事麼?”
徐忱問:“殿下病了,可是為了姜去寒?”
“......”當然不是!是因為薄懷儼啊!
徐忱又道:“姜岑已死,姜去寒需守孝三年,這些已成定數,陛下不允您選他做駙馬,是為了您好。”
薄玉濃僵硬一笑,大錯特錯,徐忱定然想不到,薄懷儼不許她選姜去寒,根本不是因為這些有的沒的,單純是他自己對義妹起了私心。
徐忱繼續勸說:“殿下應該聽從陛下。”
聽從薄懷儼?去成全他那違天悖人的私心麼?薄玉濃咳嗽了幾聲,又喝了一口水,問:“徐大人想說什麼?”
“殿下,臣那日所言,無半句後悔,望殿下三思。”
薄玉濃道:“徐大人,你錯了。”
徐忱明顯愣了一下。
薄玉濃道:“你想錯了。”
她繼續道:“我無心姜去寒,亦無心你,我那日所言也無半句後悔。”
徐忱不答,只道:“殿下安心養病,臣改日再來為您讀書。”
徐忱終於走了,薄玉濃起身出去轉轉。
走到廊下,看見不遠處小花圃裡,江術正引著麥麥玩耍,他拋起肉乾又接住,惹得麥麥急得直叫。
陽光下,小狗尾巴甩來甩去,跳著蹦著繞在江術身邊。
薄玉濃看了直笑,走過去,一下子接住江術拋起的肉乾,蹲下餵給了麥麥。
“江醫官很壞,是不是?”她摸了摸麥麥的頭。
麥麥啊嗚啊嗚吃得著急,還不忘回應薄玉濃。
薄玉濃笑著抬起頭,恰巧看見不遠處牆角里陰暗處站著一個人。
她在陽光下眯起眼睛仔細看去,“徐忱?”
薄玉濃站起身,只見徐忱的目光牢牢鎖在這邊,不知看了多久。
江術在她身後行禮,“徐大人,久仰。”
薄玉濃看見徐忱的目光從她身後往下移,落在了麥麥身上,又往上移,落在了她臉上。
她半天只問出一句話:“你不是走了麼?”
“臣告退。”
-
西南北部小城穂縣,九月底的天氣仍舊悶熱,軍隊在河邊安營紮寨休息。
陸行則照例騎馬巡了一圈,又去敲打了一番跟在後頭的甌駱俘虜,最後帶著傲力飲水,然後才跳進河裡衝了衝,隨便穿了一身乾淨的衣裳來到營內。
恰見不遠處那個人坐在高高的石頭上,垂頭不知在看什麼。
陸行則走過去,用肩膀撞了一下那人,“看什麼呢?魂都沒了。”
那人把手裡的東西收好,陸行則只瞥見尖尖的銀色一角。
陸行則冷哼一聲,“小娘子的東西,別以為我不知道,還不給我看。”
那人身形清瘦,一副仙風道骨的模樣,可陸行則卻知道,這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傢伙,白長了一副乾淨容貌。
“陸將軍猜錯了,只是尋常的東西。”
“嘁。”陸行則的手臂枕在腦後,仰起頭看著暗藍色的天空,“別以為我不知道這些。”
陸行則道:“你說你要找人,那你可知道她的姓名?”
那人搖頭。
“這可難辦了,灤京那麼大,天下那麼大,上哪給你找去?”陸行則道,“你若是找不到她,怎麼辦?”
那人搖頭。
“要我說啊,乾脆別找了,就算是找到了,那人說不定已經嫁人了,你又何苦呢?”陸行則道。
那人道:“要找。”
陸行則嗤笑,“你是個痴情種啊。”
那人搖頭。
陸行則急了,“這一路上問你你從來不說,你找的究竟什麼人?你找人要做什麼?你從哪來?本來要到哪去?真是急死我了,問你你就只知道搖頭搖頭,要不是你救過我的命,我真想跟你打一架!”
那人默默看著他,緩緩搖頭,“我確實不記得了,我只記得我叫衛琢,我也只有這一件東西留在身上,我要找到這個人,她應該知道我的來處。”
陸行則洩了氣,“算了算了,我不跟你計較。”
過了一會,他問:“要說你也真是命大,從懸崖上摔下去,竟然掉進河裡沒有死!你這會還頭疼嗎?你這病得回灤京才看得了。”
衛琢搖頭。
“我跟你說啊,等回了灤京,我可沒時間跟你耗著找人,你自己找去,小爺我還要去會佳人呢!”
衛琢點頭,默默擦拭手中劍刃,冷光中,腦中閃過一霎月輝般的素色身影。
但是轉瞬即逝,什麼也抓不住。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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