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被一陣珠簾清脆聲擾醒。
渾身暖融融的, 像是小時候睡在媽媽懷裡一樣,薄玉濃懶洋洋的不想睜開眼睛。
很久沒睡過這麼舒服的覺了,薄玉濃動動腳趾手指, 然後慢慢翻了個身——
誒?
薄玉濃抓了抓手裡軟彈的肌肉, 踢了踢腳邊堅硬的小腿,猝然睜開雙眼。
“皇——”
薄懷儼也跟著猛然睜開雙眼,然後急匆匆地俯身過來壓住了她即將發出聲音的唇瓣。
薄玉濃止住了聲音, 薄懷儼並沒有放肆, 他禮貌地挪開嘴唇,然後附在她耳邊悄聲道:“蓮子在外面。”
似是為了印證這句話, 蓮子的聲音適時響起,“殿下要起了麼?奴進來了?”
步聲逼近,馬上要推門進入臥房了......
薄玉濃面頰緋紅, “啊, 別——”
蓮子疑惑地頓住腳, “殿下?您怎麼了?”
“我沒事, 就是想再睡會, 你先別進來。”
“哦......”
蓮子的腳步聲又遠了。
薄玉濃鬆了一口氣, 緊接著渾身發燙, 扯過寢被裹在身上, 警惕地看著躺在一邊剛睡醒的薄懷儼。
“皇兄, 你......你怎麼在我的床上?”
薄懷儼一身潔白中衣整整齊齊,就連發上的玉冠都不曾摘,他撐著頭靠在床邊,白皙的皮膚比平時裸露得更多,脖頸、鎖骨甚至到一點點胸膛,薄唇是淡淡紅色, 垂下眼睫看著她,眼神裡無波無瀾,很從容。
“你昨夜喝醉了。”他陳述。
“嗯......”薄玉濃竭力回想昨夜究竟發生了什麼,但是無濟於事,她只記得下雪了,然後阿姐一直犟說不可能,然後......然後呢?
“你扯著我,把我扯到了床上,一直喚我,摟著我的脖子。”薄懷儼繼續道。
“啊?”薄玉濃驚詫,“怎麼會?我,我怎麼會這樣?”
她明明酒品很好的......
先前還笑話徐忱酒品差,如今這情形,她以後真沒資格再說旁人了。
“我應該扯不動你。”薄玉濃小聲道。
薄懷儼點點頭,“但是你不肯鬆開手。”
薄玉濃把臉埋在被子裡,視死如歸道:“就這些是吧?我應該沒做別的出格的事吧?”
薄懷儼仔細回憶,靠近了些凝望著她,“有,你喚我夫君。”
“什麼?!”薄玉濃把臉從被子裡抬起來,“怎麼會......我不會......吧?”
說到最後她自己也不確定了,越來越小聲,最後把臉重新埋進被子裡面。
她悶悶道:“皇兄,對不住,我昨夜酒後失言,你、你別在意。”
薄懷儼把她從被子裡挖出來,捧著她的臉認真問,“為何會喚我夫君?濃濃背地裡都是這麼想的嗎?”
“怎麼會......我沒有。”
薄懷儼追問,“那為何會喚我夫君?難道濃濃平時喚別人夫君?”
薄玉濃使勁搖頭,“沒有沒有。”
薄懷儼靠近了把她抱進懷裡,讓她的臉貼著自己的胸膛,“但是我很高興,濃濃這樣喚我,我很高興。”
薄玉濃渾身都變紅了,她被困在薄懷儼的懷裡,被他緊緊禁錮,幾乎要喘不過氣了。
她沒經歷過這些事,先是為自己的失言和亂行感到愧疚,後又被薄懷儼抱在懷裡哄著,一時間心中五味雜陳,不知該如何是好。
就如那日觀星臺上的驚鳥鈴,風亂而鈴響,而非鈴響而風亂。
薄懷儼此刻抱著她亦是因為她先風亂,薄懷儼不知何時動了心,又不知動心要到何時,她本不該頻頻煩擾,可卻總是這樣不知不覺就靠近了他,將他的一池水吹得漪瀾陣陣。
薄玉濃想到這就心軟了,被他抱在懷裡一點也沒有掙扎。
薄懷儼身上的氣息將她包裹住,他們穿得很少,幾乎肌膚相貼。
窗外呼嘯著北風,吹打著窗扇,皚皚白雪蒼茫一片,而溫暖如春的寢居里,被圍得嚴嚴實實的床榻上,薄玉濃被他抱得發燙。
昨夜醉酒昏沉,今朝也不曾徹底清醒,可就是這種朦朦朧朧的感覺下,她忽然感覺到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安全感。
一些不止是活著那麼簡單的東西在她胸腔裡慢慢發芽。
幸福,或許這個詞叫幸福。
此時此刻,她竟然覺得有些幸福。
這時,薄懷儼鬆開了她,“時候不早了,若是再磨蹭,恐怕要被發現了。”
薄懷儼起身穿衣正冠。
薄玉濃忽然被鬆開,呆愣了片刻才回過神來,“啊,對對......快,萬萬不要被蓮子發覺。”
這時,薄懷儼轉過頭來,笑問:“發覺了又怎樣?”
“那你的一世英名就全都毀了。”
他輕笑,“君主的英明從不在這,再說,毀了又如何?”
薄玉濃連忙道:“別這麼說!你一路走來那麼不容易,繼位後殫精竭慮,怎麼能因為這些事毀了呢?”
她沒見識過前朝後宮的糜亂,也沒見識過東南西南的戰況,但是她卻能從別人的只言詞組裡,拼湊出薄懷儼一路走來的艱辛。
薄懷儼忽然不笑了,很認真地看著她,“你心疼我?”
他忽然胸口悶痛,方才所言都是謊話,昨夜是他鬼迷心竅上了她的床榻,是他趁她醉酒輕薄,是他哄騙著她喚她夫君......可偏偏濃濃信了謊話。
而此刻,她心疼他。
他真是罪該萬死。
看著她澄澈的眼睛,薄懷儼忽然移走視線,不與她對視。
“我......我,我沒有。”薄玉濃嘴硬。
薄懷儼沒有和她爭這個問題,他繼續穿衣,不一會就下榻整理好著裝。
薄玉濃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張臉來,“皇兄......”
薄懷儼坐在床邊靠近了,壓低了聲音道:“昨夜還叫夫君,現在怎麼又叫皇兄了?”
薄玉濃把頭矇住不打算接這句話。
“你能不能......不要把這這件事告訴任何人?”她悶在被窩裡道。
“你不願,我便不會說。”薄懷儼道,“不過,這件事有條件。”
“嗯?什麼條件?”薄玉濃問。
緊接著,她蒙在頭上的被子被掀開了,然後薄懷儼低頭吻了她光潔的額頭,“這就是條件。”
然後,他起身推門出去。
蓮子在外間拾掇殿下的書,見陛下後跪下行禮。
昨夜殿下醉酒,陛下守了一夜未歸,聽說連今日早朝都推了......也不知殿下現在如何了。
蓮子到底年紀小,不會深思,白荷跪地,恰見陛下靴子不整,褲腳露了出來,再稍抬起頭,陛下的腰帶不算規整,有些歪了......
白荷震驚地看向陛下,卻見他神色從容,那張俊美的臉上找不出一絲破綻。
白荷心中狂跳。
殿下起床,白荷與蓮子入內伺候,蓮子服侍著薄玉濃淨臉,白荷則去收拾被褥。
忽然,床角里一個醜作一團的東西映入眼簾,白荷伸手拿過,只見是個歪歪扭扭,繡工奇差無比的荷包。
若是她沒記錯,這個荷包出自殿下之手,而殿下早在宮中時便將荷包贈與了陛下,陛下日日戴在身上,十分顯眼......
白荷幾乎要窒息了。
從前後宮裡那些腌臢事她聽過不少,可當今陛下卻是個潔身自好的,這些年宮裡安穩,卻沒料到......
白荷連忙翻找被褥,然而,找了一頓也未見男歡女愛過的痕跡,細想昨夜也不曾叫水,殿下今晨起身也沒有不適。
她回頭望去,只見殿下正坐在鏡前打哈欠,微微敞開的中衣裡透出淡粉色的小衣輪廓,修長的脖頸淨白無痕,乾淨的肌膚一路延伸到布料下。
似乎真的沒發生什麼,但是又好像發生了什麼。
白荷壓下心中驚詫,不一會便有了主意。
她跟著殿下這麼久,知道殿下生性淡泊,又自小無人管教,不知男女大防,亦不知情愛為何物,更別說那些魚水之歡之事。
她需開導殿下,將及笈女子該知道的事情都說與她聽才對。
不能叫她被人哄騙了去,就連天子也不行。
呂真清早回宮交代好早朝的事,便快馬加鞭趕到府中安排早膳,一切妥當後,見陛下從長公主寢居中走出,連忙迎了上去。
他上下一看,不得了了......衣冠不整,破綻百出,昨夜、昨夜......
這可如何是好?
也不知殿下願與不願,亦不知陛下打算如何處置,呂真愁得眉毛都要掉了,但是當務之急還是幫陛下整理儀容,免得叫旁人瞧出來。
“你有心事?”薄懷儼站在鏡前,看他愁眉苦臉為自己整理衣裳。
呂真道:“陛下幸了殿下......不知今後作何打算?”
難不成次次都像這次,偷偷摸摸的?大清早的還得穿舊衣出來,裝作無事發生,也不知昨夜怎麼叫的水......
“口出狂言。”薄懷儼道。
“莫非......陛下不曾?”呂真十分驚訝。
“不曾。”
呂真鬆了他的腰帶重新穿好,“那這?”
薄懷儼睨了他一眼,“不曾就是不曾。”
呂真瞭然,想必是殿下不願。
一時間,主僕二人不說話了,忽然,薄懷儼道:“衛琢何在?”
呂真滿頭霧水,“清早他就在外頭守著了,陛下不曾見到他麼?”
薄懷儼不語。
早膳隆重,薄玉濃悶著頭吃,依舊不太好意思抬起頭與薄懷儼說話,薄懷儼也不逼她,只默默為她夾菜。
江術端著湯藥走來,行禮道:“拜見陛下。”
薄懷儼眯起眼睛看著他。
江術為何在這?就在這府中當差?
他看向呂真。
呂真連忙道:“江醫官今歲通過了省試,進了尚藥局當差,恰逢長公主府缺人手,便將他調了過來。”
呂真越說越心虛......他隱去了一些事,其實江術是他安排進來的,當初江術來尋他幫忙,他想也沒想,大手一揮就讓江術進了長公主府。
誰曾想陛下會對殿下起了心思?呂真只求陛下不會因為殿下與江術那點同鄉情誼吃味。
應當不會罷?
薄懷儼睨了一眼江術,“江術,長進不少。”
江術溫和道:“幸得陛下點撥。”
薄懷儼又看向薄玉濃,後者眨了眨眼睛,“嗯?江術的祖父去世了,他不負眾望,做了御醫,想必他祖父會高興的。”
薄懷儼點頭,但仍舊看著她。
薄玉濃道:“怎麼了?”
“無事。”薄懷儼收了目光,“把東西放下便退下吧。”
江術奉湯藥於薄玉濃跟前,“殿下醉酒,今日需喝些溫養的湯,趁熱喝。”
薄玉濃衝他笑笑,“多謝。”
江術回之一笑,退了出去。
薄懷儼食不知味,但念及薄玉濃不曾停筷,便一直味同嚼蠟地吃著。
江術什麼心思,什麼手段,他幾乎一眼看穿。
聽說陸行則夜闖長公主府那夜,氣急敗壞,他那時只當是因為衛琢,如今看來,是他大意了。
早該料到江術不會罷休。
偏偏最棘手的江術,趁他不注意,走到了濃濃身邊。
薄懷儼掃了一眼呂真,面色凌厲得嚇人。
江術走出門去,仍覺頸後一陣寒,莫名的,陛下對他有敵意。
或許是因為在撫滄山時,他與玉濃夜半見面,被陛下撞見,誤以為他們要私奔,所以......
這倒是棘手。
但是,無論如何,陛下只是玉濃的義兄,今後玉濃不論嫁給誰,她與陛下的關係只會更加疏遠。
就算天大的敵意,他只需安穩在長公主府裡任職,陛下便不會處置他,畢竟,陛下賢名在外,何苦因從前一樁誤會動他呢?
他只需默默守著。
忽然,他迎頭碰見衛琢。
衛琢繃著臉,“陛下在內?”
江術點頭。
見他這副樣子,衛琢冷笑一聲,“你趁早收了心思。”
“?”江術不知誰惹了他,但不欲爭執,繞過他要走。
忽然,衛琢叫住他,“你儘早收了你那可笑的心思,殿下今後嫁人,可真容不下你。”
江術笑了笑,“與你何干?還是說,你對殿下有意?那我要勸你一句,衛公子,殿下不會因救命之恩就以身相許,你趁早收了心思。”
衛琢氣的牙癢癢,“好心當作驢肝肺!你可知......”
“什麼?”
衛琢住了嘴,他忽然想到,昨夜殿下醉酒,若是狗皇帝趁人之危呢?
他想過許多種可能,但是唯獨忽略了這一點。
他胸膛裡猛地升起一團火,灼灼燃燒著,若當真......畜生,畜生......他是個畜生!
江術見他臉色變換,狐疑道:“衛公子?”
衛琢怒視他,“你可知,她......”
受了天大的委屈。
但是,對上江術澄澈的目光,他忽然洩了力氣,沒說後半句,就算說了又有何用?!江術就是個文弱郎中,難道指望他去保護殿下嗎?
簡直可笑,就算江術一頭撞死在陛下腳下,也不能撼動什麼吧?
江術看著他,“他是誰?他怎麼了?”
衛琢那張雋秀的臉上擰出一個笑,“我和你說不到一處。”
說完,他扭頭離去。
江術百思不得其解,只知道,衛琢定是對殿下動了心思,從前他的猜測都沒錯。
這件事越來越棘手了......若是殿下更心悅衛琢多些,又該如何是好?
衛琢怒氣衝衝來到殿下居所,卻聽說陛下已經離去,殿下端著泡好的黑豆又去看小黑了。
他往馬場趕去。
遠遠瞧著,只見薄玉濃站在小黑旁邊,抓一捧泡軟了的黑豆一點點餵給小黑,時不時便在它耳朵邊笑著說話,摸它的皮毛。
衛琢深吸一口氣,走上前,接過黑豆親自喂小黑。
薄玉濃見他一直不說話,“怎麼了?”
“殿下......”話到嘴邊,衛琢沒再說下去。
他要怎麼說?難道直接問她是不是被畜生侵奪了嗎?還是說質問她昨夜幹了什麼?
她分明是被傷害的那一個,他又怎麼能再舊事重提,惹她再度傷心驚慌?
分明都是那狗皇帝的錯!
“昨夜北風吹了一夜,不知殿下可安枕?聽說撫滄山常年無雪,四季如春,想必沒有這麼冷的日子。”他喚了尋常的語氣。
薄玉濃一提到昨晚,就有些不自在,“嗯......尚可。”
衛琢看著她的表情,隱約察覺出不對勁。
薄玉濃實在藏不住事,乾脆垂下眼皮,跑去淨手,然後坐在一旁亭下。
衛琢跟了過來,“殿下,你可有喜愛之人?”
怎麼又是這個問題?薄玉濃被問的耳朵都要起繭了,她搖搖頭,又閃過一些畫面,猶豫了一下,只道:“你怎麼問這個?”
衛琢道:“我近來在思索自己從前,是否有喜歡的人。”
薄玉濃努力回想,“唔,這個你確實沒和我說過,只能靠你自己回憶了。”
衛琢問:“喜愛一個人,是什麼感覺?”
“會感覺有點幸福?”薄玉濃脫口而出。
衛琢追問,“那恨一個人呢?”
薄玉濃搖搖頭,忽然又想起吳嶺,“恨一個人,就會不願見到那個人,希望那個人倒黴。”
“殿下有恨的人?”
薄玉濃道:“有過。”
“現在呢?”
薄玉濃仔細想,“應該是沒有。”
“當真沒有?”衛琢瞧她懵懂的模樣,有些心急,難道說,殿下根本不知狗皇帝做的那些事是錯的,是可恥的,是罪該萬死的?
薄玉濃實在想不出,吳嶺已經死了,那些貪了茶園銀錢的官也沒了,她一路來到灤京,吃喝不愁,日子過得快樂,何來恨的人呢?
薄玉濃道,“你問我這個做什麼?”
衛琢坐在她腳邊,抽出她送的那柄寶劍,輕輕擦拭劍刃,“殿下不喜歡的人,我去殺了便是。”
【恭喜更新與衛琢的進度,當前進度為:肝腦塗地(單方面)】
薄玉濃眨了眨眼睛。
何意?肝腦塗地是何意?她又不是將軍,也不是君主,為何會有肝腦塗地這個進度?
作者有話說:
衛:死了做小的心吧,還沒聽說過給皇帝奉妾室茶的
江:衛兄你在說什麼啊?你是不是也喜歡她?說啊,是不是?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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