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玉濃察覺到他語氣中的不善, 心中發顫,“怎、怎麼了?”
陸行則盯著她,薄玉濃這才發覺, 四個月沒有近距離交談過, 陸行則和從前又不一樣了。
他現在沉悶、冷厲,有幾分薄懷儼處理政務時的模樣。
高大矯健的身影鋪天蓋地而來,卻瞧不見這人臉上半點笑臉, 薄玉濃嚥了咽。
“衛琢說......”他把話在喉嚨裡轉了幾遍, “說你和陛下有私交?是真的嗎?”
他怎麼也知道了這件事?!薄玉濃眸光微閃,“沒有。”
“當真沒有?”陸行則握住她的肩膀, 叫她仰起頭看著他。
薄玉濃忽然記起在撫滄山時,那個低矮廚房內,陸行則也是這樣握著她的肩膀, 那時候她肩上還有傷, 很痛。
那時候他比現在青澀, 說了許多承諾, 而她也懵懵懂懂, 想過答應。
可是現在他們都變了。
他成熟了, 她也比過去多了些思考。
“你抓疼我了。”薄玉濃聳肩, 讓他把手拿開。
但是陸行則恍若未聞, 甚至靠的更近了一步。
“玉濃, 這四個月,我日日夜夜想的都是你,你知道麼?”
“在西南鬧瘟疫的時候,我每天醒來看見陽光都會朝著灤京拜三拜,祈禱早日與你相見,祈禱還有命撐到與你相見。”
“可是你呢?那三個月, 你可曾想過我?”
“你吝嗇到,連一封信都沒回給我。”
薄玉濃看見他咬緊牙關說話的模樣,心中莫名難受。
“歸來後我時時刻刻想找你,可是聽到的卻是衛琢與你相認的訊息、江術住在你府上的訊息、徐忱日日與你授課,姜去寒時不時登門拜訪......還有,你和陛下......”
“你對陛下究竟什麼心思?是什麼能讓你不顧一切選擇他?”
“撫滄山的小白呢?你還記得嗎?”
這一連串的問題倒像是在詢查犯人,薄玉濃蹙眉想往後躲,但是身後是堆疊起來的乾柴,硌得她後脊發痛。
“陸行則,你冷靜些。”薄玉濃提醒。
“我冷靜?我怎麼冷靜?”他笑了笑,“我像個笑話,自始至終,都是個笑話。”
“玉濃,這樣捉弄我,好玩麼?”
“我從來沒捉弄過你!”薄玉濃道,“從撫滄山到灤京,我從來沒答應過你什麼,陸行則,你鬆開我。”
陸行則道:“對啊,我們從撫滄山一路走來,我們明明是最初認識的人,可為什麼要讓他們後來者居上,為什麼能給他們的,你卻給不了我,我數次問你,你為什麼不答應?”
他語氣中的怨懟幾乎要把薄玉濃壓得喘不過氣。
“也是,你一直不喜愛我,我苦苦追隨,想著你,哄著你,盼著你能正眼看我一次。”
“可是,一次都沒有。”
“你好狠心......好狠心啊玉濃。”
又是狠心二字,薄玉濃眼睛紅了紅,“難道說,你想娶我,我必須答應才不算狠心麼?還是說,你們對我有所求,我就必須有所應才算不狠心?若是這樣,那我寧願做一個狠心的人。”
“陸行則,你心中有怨,我們現在說不清楚,你冷靜一下,先鬆開我。”
陸行則欺身靠近了,鼻尖幾乎要碰到她的臉頰,“我改了這麼久,我讓自己變得沉穩些,行事周到些,盼著能讓你看得上一些,可到頭來,只換得一句——有怨。”
“玉濃,你看得到我麼?我為了你改變的這些,你還滿意嗎?”
薄玉濃被他噴灑在臉頰上的氣息灼燒得難受,“陸行則......別這樣。”
“別怎樣?別靠近你,別碰你,是麼?”陸行則雙目赤紅,“那你和表哥呢?你和他有沒有靠的這麼近過?他有沒有碰過你?憑什麼......憑什麼他可以,我不可以?”
說著,他的嘴唇在薄玉濃臉頰上輕輕蹭過。
這是他第一次離她那麼近,他的慌亂與焦躁都化作此刻無休止的怨懟,但是他控制不住......
為什麼偏偏是陛下?
這天下,又有誰能和陛下爭?他可以說徐忱破落,可以說姜去寒膽怯,江術懦弱,衛琢飄忽不定......可是若是他自少年時便敬仰的表哥呢?
他除了一句寡廉鮮恥,別的什麼也說不出。
敗給這個人他本該心甘情願,可就是這心甘情願令他怒不可遏。
陸行則的氣息略過,前所未有的反感湧了上來,薄玉濃抬起手扇了一巴掌,清脆的聲音響起,薄玉濃的眼淚也劃了下來。
“你放肆!”
“是你說要做至交好友,也是你說不逼我做決定,可到最後你又做了什麼?”
“你還和從前一樣!”薄玉濃哭得傷心。
從前......從前。
她想起了從前在撫滄山的日子,小白來到小院的第一天就把所有的柴火都劈了,還催著她趕緊弄些新的來,那天她很開心,煮了甜水給他喝,他皺著眉喝了一口就吐掉,說撫滄山是個破爛地方,連點像樣的糖水都沒有,她也不惱,只是笑說等賺了錢給他買糖吃。
那時候她覺得安穩,翻箱倒櫃找出布料,夜裡跟著陳香蘭學縫衣裳,想著他能穿著新衣裳回他的灤京去。
忽然,淚眼朦朧間,她看見了陸行則露出的衣領,歪歪扭扭的針腳,壓在錦緞下十分粗糙的質感......
就是那件衣裳。
她淚如決堤,若是當初他們安安穩穩過下去,會不會走在一起?就算沒有愛,但是在那一方小天地裡互相依靠,細水流長,總歸是個盼頭。
但是他們走了出來,灤京紛繁,他們都花了眼,她脫了懵懂,學會了思慮與考量,他也有了怨懟。
這日子安穩不了。
見她哭得這般傷心,陸行則慌了神,他忙去擦薄玉濃臉上的淚,“我......”
薄玉濃連連躲開,不想再與他糾纏接觸,陸行則被她躲著,慌亂拉住她,“玉濃,我......”
薄玉濃想甩開他的手,卻甩不動。
兩人就這樣一進一退,幾乎要跌到柴堆裡。
忽然,一個身影將他們分開,薄懷儼一身清苦藥味,他攬住薄玉濃的肩膀,用袖子給她擦淚。
然後回首看著陸行則,“放肆。”
薄玉濃抬起頭看見薄懷儼,這個最令她有安全感的人,像是抓到了最後一根稻草,“皇兄......救我。”
陸行則剛被淚水澆滅的怒火驟然燒起,“救你?!!難不成我會害你?玉濃,在你心裡,我就這樣毫無可取之處嗎?”
薄懷儼冷了臉色,把薄玉濃牢牢攬進懷裡,看著陸行則,“住口。”
陸行則憤怒道:“陛下和玉濃,究竟是怎麼回事?!”
呂真從不遠處匆忙跑來,“陛下......您的傷口,當心啊,不能牽動傷口。”
陛下在御幄內等了一會不見殿下回來,匆忙出來找,沒料到還真抓了個正著。
呂真左看右看,不知陛下會不會遷怒殿下,覺得她私下裡與陸將軍有牽扯......這可如何是好啊?
誰知,陛下只輕柔地擦去殿下臉上的淚,然後吩咐:“呂真,帶長公主去御幄休息。”
呂真得令,扶著殿下趕緊走了。
偏僻柴堆旁,只剩下薄懷儼與陸行則兩個人。
兩人十年交情,此刻卻怒目而視,陸行則顧不上天子威嚴,也顧不上君臣有別,逼問道:“陛下怎能任由玉濃胡鬧!你們是義兄妹!”
薄懷儼冷聲:“休得放肆!你該喚她一聲長公主殿下。”
“您也知道,她是長公主殿下?”陸行則幾乎要笑了,“您坐擁天下,想要什麼樣的女人得不到,為什麼偏偏要應下玉濃?她是你的義妹!”
“恆之,你想錯了一件事。”薄懷儼聲線沉沉,“是朕愛上了她,是朕求著她回應,她礙於兄妹之情從未應允,一直以來都是朕在糾纏。”
陸行則震驚地後退兩步。
他一直忽略了衛琢的一句話:覬覦幼妹,哄騙她。
他昏了頭,理所當然認為是玉濃喜歡上了表哥,是玉濃不顧人倫,要選陛下,卻沒料到......
他像被巨浪拍醒,一切的一切都瞭如明鏡,過往那些疑雲都漸漸有了答案。
陛下在他求娶玉濃時不爽快的神情,陛下算計他禁足的小人模樣,陛下......
“你怎麼能,怎麼能。”陸行則半天擠出一句,“你瘋了。”
“朕如何不能?”薄懷儼道,“你能給他的,朕能給的更多,你不能給的安穩,朕也能給。”
看著陸行則疑惑的表情,薄懷儼冷笑一聲,“還是說,你從來不知道她想要什麼?”
陸行則心底狂跳,看著陛下的神色,一時間說不出話。
想要什麼?玉濃想要什麼?一直以來,他只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他想要玉濃。
“她想要安穩過日子,沒人打攪,她養狗養馬種花種草,日復一日過下去。”薄懷儼看著他,“她沒那麼多心力和你們糾纏,是你們起了貪念怨念,步步緊逼,將她壓得喘不過氣。”
“糾纏,怨念?”陸行則回想起自己被禁足的事情,“一直都是陛下從中作梗!”
薄懷儼淡淡道:“兵不厭詐,何況你是將軍。”
陸行則陣陣發暈,緩了緩道,“這很簡單,我也能給!”
“你能給什麼?你拿什麼給?陸行則,你該清醒清醒了。”
陸行則氣急敗壞,“那你難道就能給了麼?我陸家清正,我保證今後就她一個妻子,保證與她恩愛到老,你能嗎?禮官會准許嗎?姑母會同意嗎?你的三宮六院,你的開枝散葉又該如何是好?!”
薄懷儼睨他一眼,“朕以為你會問出有水準的問題。”
陸行則臉邊的指痕陣陣發燙,“你敢發誓嗎?”
“朕追求玉濃的那一刻起,就下定決心只她一人,朕能說得出,便做得到。”
薄懷儼大步離開,又回頭道,“讓朕發誓,你是第一個,不過這次朕不罰你,你回去之後好好反省。”
“陛下一廂情願,又怎知不會落得我這個嗔痴怨恨的下場?!”陸行則追問。
“既是一廂情願,便竭盡全力,無怨無悔。”這是他與濃濃爭執過後,病中悟出來的。
薄懷儼說完這句,低頭掃了一眼手臂上汩汩流血的傷口,眉頭也沒皺一下,往御幄去,只留下怔愣在原地的陸行則。
陛下遇刺,所幸並無大礙,冬狩順利完成,薄懷儼重新包紮了傷口,宴請群臣,直到夜半方休。
君臣同樂都很盡興,但是回到寢殿時,薄懷儼的傷口又裂開,需要重新清理。
薄玉濃終究放心不下,打算在宮中小住,照看著薄懷儼的傷。
她還從來沒見過那麼深的傷口,偏偏他像沒事人一般,滿不在乎。
她看著御醫一盆血水端出去,起身蹙眉道:“難道不疼麼?”
本面色淡淡的薄懷儼蹙起眉頭,“很疼。”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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