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夜燻看了一下導演, 確認這話是從他嘴裡說出來的,導演是個心寬體胖的中年男人,這點在他的身材上尤有體現,身體幾乎填滿了整張椅子, 眯著本來就差不多是一條縫的眼睛, 表情看上去很不耐煩。
他這下心裡有數了,“演員不是有體驗派嗎, 夏哥經驗可特別豐富, 類似的角色交給我夏哥保準發揮出彩。”
明面上聽著像是在夸人, 實際上暗諷對方窮酸勁兒是自帶的, 導演圈子裡的人非富即貴,哪裡能看得上這麼一個一無是處的傢伙。
“你倒厲害。”導演笑了一下, 那笑容像是從他的□□裡擠出來的, 看上去有強烈的諷刺意味。
江夜燻臉上討好地笑笑,導演是老狐貍成精,一舉一動的意思又豈能是一般人能琢磨出來的, 心裡又有些沒底, 自己這話到底有沒有成功拍在馬屁股上。
想了一會兒又安心了, 自己又沒有說什麼難聽話, 真要計較起來,他剛才可是利用自己的名氣嚮導演推薦夏白呢。
他心情愉快起來, 下一場戲又輪到他和夏白的對手戲,雖然劇組的投資資金充足, 不過為了方便,能在一個攝影棚裡拍完的戲,就儘量一起拍完。
既然只是要最高程度的利用攝影棚,那麼戲的順序當然也沒有太大講究, 他們還是坐在那家餐廳裡,是身為警察的男主和犯下累累罪行的男配之間,在圖窮匕見之前最後一次和平的對話。
江夜燻本來想給自己安插一段耳光戲份,他之前在其他劇組裡也不是沒有這樣做過——美名其曰,讓劇情爆點多一點,但他把夾雜了自己私貨的本子遞給導演看的時候,對方連掃一點都沒有直接揮了揮手,不耐煩地說,“不要隨便改我的劇本。”
他還沒來得及收回的笑容就這麼定格在臉上。
……不對啊,夏白之前不是也改了劇本,還自己加了臺詞嗎?怎麼到他就不行了?
他心裡隱約有些不安,但走到這一步也能分清大小輕重,於是果斷拋開所有的情緒踏進攝影棚。
夏白趁著開拍前的最後幾分鐘翻了劇本,導演給的劇本通常也不會特別詳盡,有的時候通常是幾句話:
顧雲東來到了從前他和陳悅第一次約會的這家咖啡廳裡,在這裡他遇到了自己的死敵。
他們彼此心知肚明對方的身份,但是他已經毀掉了所有證據,沒有人能夠證明顧雲東就是殺人兇手,哪怕關押了一段時間,也拿他沒什麼辦法,過了最後的關押期限,也只能把人原樣放出來。
他們因緣巧合地坐在了同一張桌上。
顧雲東點了一份烤牛排,也給宋秉琛點了一份。
“你覺得這餐廳怎麼樣?”他像朋友一樣關切,熱心,服務周到。
宋秉琛:“味道還不錯,不過,烤牛排的火候太過了,吃起來會有一點焦苦味。”
顧雲東好像嘗不出焦苦,吃得一臉滿足,“在我小的時候,舌頭能嘗得出味兒來的,都是家裡,雙親俱在,小有餘財的家庭。”
“那時,我的父親去世了,這是件好事,這麼說也許不孝順,但為什麼人就一定要孝順呢?為了名?為了利。他活著的時候沒做過好事,殺人放火,打家劫舍,偷來的那些錢和狐朋狗友一起花天酒地,但是挨累的卻是被他扔在家裡的妻子和年僅五歲的孩子。”他長長地嘆息,像是在對自己的人生在做命運性的剖白,“他在外面吃著燒雞,他的卻孩子只能跟在同一個院子的小孩背後,撿他們吃剩扔到地上的骨頭,他的對手不是人,是條狗。”
宋秉琛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雖然是烈士之家出身,但他的父親是作為烈士而犧牲的,他有國家的供養,母親也同樣在待遇豐厚的事業單位。
“我和狗搶吃的,或許有的人會覺得這是一件很屈辱的事情,但是我沒有恥感,這是我的一部分,就像是我的手之於我的身體,我的眼睛之於我的眼眶,一切是如此渾然天成,可是那些站在一旁的孩子,他們皺著眉頭,用驚疑的、不敢置信地眼光看著我,就彷彿,我是一個不應該出現在他們身邊的異類,他們被他們的父母拉走了,扔給了我和那隻狗相同的眼神,長大以後,我常常回憶起那個眼神……後來我明白了,人的本質就是獸,野獸披上了文明的外皮就是人,人脫下寡廉鮮恥的偽裝,就是野獸。”
“後來長大一點,我幫家裡分擔重擔,那個時候班上流行一種汽水,我沒喝過,但我知道它的味道是甜的,你知道嗎?甜它不僅是一種味覺,也是一種嗅覺……我撿了很多的汽水瓶子,有的時候我甚至專門等在那些垃圾桶邊,等他們把汽水喝完,然後把那些瓶子撿起來,送去回收站賣廢品,運氣好的話能多賣好幾毛錢。”
“其實我吃過很多家比這家好吃的店,”顧雲東話鋒一轉,微笑著說,“但這家店,我第一次用上了所有的積蓄,甚至還借了錢,點了他們家的招牌,我覺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了。”
“像您這樣生活優渥人或許不能夠理解,為什麼窮人吃不出味道,是他們生來就下賤嗎?是老天在創造窮人和富人的時候,在味蕾上的天然劃分了三六九等——當然不是,我小時候,過年時,在同學那裡分到過一小塊生日蛋糕,廉價的奶油,粗糙的蛋糕坯,上面還有一把小紙傘……那是我吃過最香甜的食物,後來我再也沒吃過那樣的味道了,醬菜,在缸子裡醃了好幾個月的醬菜,為了保持不腐,上面抹了很多的鹽,如果在古代,只有最富有的人才能擁有大量的鹽粒子,可這不是古代,這是一個新時代,但像我這樣的人,還是拼命為了生活掙扎,我每天的菜餚,就是一小碟醬菜,灰撲撲的,它的顏色和濃厚的大醬缸的顏色一樣,就像冬天風雨欲來的夜晚,卻黑,只需要一點點,就可以染黑所有的白米飯。”
“白米飯若想要有滋味兒,就必須染上這醬色,人要是想在社會上活下去,就必須要披上禮廉恥的外包裝,我不想吃乾飯,哪怕是像我這樣的人,也想活得有滋有味兒,醬菜的口味真重啊,只需要一點點——”他比了一下手指,“這麼一點點點點,就可以把一碗飯嚥下去。”
“吃慣了重口味的醬菜,再去吃其他的,然後你就會發現,你什麼滋味都嘗不出來了。”
顧雲東拿起刀叉,優雅又嫻熟地將桌上的牛排切開,就像是一個久居國外的紳士,他叉起了一塊牛肉,並沒有立刻吃下去,而是仔細打量它的紋理,目光偶爾透過刀叉的縫隙,落到了坐在對面的人身上。
江夜燻冒出了冷汗,他感到了恐懼,彷彿大熱三伏被忽然關進了冰櫃,每一個毛孔都鑽進了冷氣。
“我記得我第一次吃它的時候,那些服務生都在看著我發笑,哪怕他們不一定能吃得起,哪怕買單的人是我,我笨拙地用刀叉在碟子上劃出滋滋的聲音,就像一個免費的小丑,供人賞玩。”
江夜燻乾巴巴地念:“這家店有衝出本市的機會,哪怕它一開始不如別的店……”
他發現自己被壓戲了……他甚至不知道是哪裡出了問題。
“但是已經沒有機會了。”
顧雲東看著他:“原來的老闆已經死了。”
他手上沾了血,已經沒有回頭的機會了。
“卡!”
導演一巴掌拍在桌上,潑了江夜燻一臉水,“會演演,不演滾!”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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