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戴皇冠, 必承其重，夏白相信江夜燻現在應該能夠切身體會到這句話是什麼意思，他雖然已經說服自己，從心底發自真心地去喜歡自己的角色, 把它演繹好, 可是對於主角被不對付的人拿走，而且是輕輕鬆鬆, 毫不費力這件事, 也不是完全心無掛礙。
他努力準備了那麼久, 也許還是抵不過別人在酒會上的一句話, 或者大人物的隨口一聲招呼。
小時候在課本上學到的鐵杵磨成針——“世上無難事，只要有心人”, 還有奶奶嚐嚐提在嘴邊的那句話：“老天爺不會辜負世上的有心人。”
可是長大之後才發現：不是。
這世上真正的有心人總是被辜負。
人脈和資源, 在這個名利場上，有時並不是努力就可以爭取到，他在曾經的磨難中已經見識過這人世間的參差, 但在進入了這個圈子以後才切身處地地瞭解到一件事：就算拼盡全力的努力, 大概終其一生都達不了一些人的起點。
他引以為傲的思想, 他讀過的書, 為了磨角色寫的筆記……有時在其他人眼裡根本不值一提。
偶爾得到的一個欣賞的目光，很快又被其他人身上的流量掩蓋下去。經濟人嘆氣, 卻並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才華誰沒有啊？”輕慢的語氣。
“出門往北走，大學生多如狗, 可是有幾個能火的？現在知識早就掉價了，而且，你以為學術圈子那麼好混？哪個圈不是圈，不都是人搞出來的, 哪的人不都一樣！”
他覺得經紀人說得有問題，可是又不知道怎麼反駁——他們去過幾場酒會，情況確實差不多。
“我的堅持真的是對的嗎？”
小有名氣的那些日子，他並沒有看上去的開心，他就像一個驟然得到一大筆財富的窮人，喜悅又惴惴不安，總擔心一切只是一場夢——因為來得實在太過輕易了，
多少個失眠的夜裡，他反覆地自我懷疑，看著自己演的那些糟糕的爛片，除了粉絲以外，銳利不留情的評論，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可恥。
他不是沒有抗爭過，但是被罵了個狗血淋頭。
“你別想那些有的沒的，好好把粉絲圈經營起來才是正經——夢想、夢想——好作品——去他媽的！誰不清楚？講大道理的時候先看看蛋糕，就這麼多量，你不吃還有那麼多人排在後面搶著吃吃口飯！把手裡的飯碗先端好了再去他媽的夢想——你沒人氣，誰他媽在乎你的夢想！”
經紀人停止了他一個星期的行程。
“行，那你就好好打磨。”
少年人的志氣沖天，他還想要努力證明自己，不在意被冷落，被忽略的事實。
什麼通告也沒有，一個星期的空白之後他突然發現，他什麼都不是。
比無法實現夢想更可怕的是——他的夢想其實根本就是一紙空談。他以為他擁有的那麼多的粉絲裡，總有一兩個是奔著他的演技、對角色的理解而來，實際上根本不是，長時間的虛浮讓他已經喪失了對劇本的敏感，不同角色的區別在他眼裡沒有區別——他早就忘了該如何演戲。
傷心是嚎啕大哭，開心是哈哈大笑，憤怒是瞪著眼睛，拔高嗓門，高冷是昂首挺胸，不做表情，他不自知地掌握了迅速而工業化的流水線表演方式，並且習以為常地利用著這種經驗，於是連同自己也很快成了流水線的產品。
不必花費太多力氣，只要有高熱度的本子，粉絲賣力的宣傳，就可以輕輕鬆鬆收割一大堆喜愛。
他以為至少粉絲奔著他這個人而來，實際上只是因為有張好看的臉蛋。
可是演藝圈裡最不缺的就是漂亮臉蛋，哪怕是最漂亮的，可一般的粉絲也並不在意再擁有一堆第二漂亮、第三漂亮的。
他所擁有的那些愛意就像一座高高的泡沫山，看似體量龐大，巍峨雄壯，其實只要輕輕的一陣風就能吹的煙消雲散。
他惶恐地發現，經紀人說得似乎是對的。
他的夢想根本一文不值。
一個星期的空窗期讓他的人氣迅速地冷落下來。通告、邀約也飛快地減少，熱度如潮水一般逝去，而他無法挽留，夢想很快就屈服在了現實之下。
現在不是談論夢想的時候，錢錢錢，這個字眼是如此庸俗，但生活的一切都擺脫不了這個字，奶奶還在醫院，迫切需要著他的醫藥費救急，一個頭戴鐐銬的人根本就沒有資格挺直脊背。
“有臉蛋在你嘴裡還是一件不好的事了？你知道多少人想要你這張臉沒有，想吃這口飯還吃不上呢，你這種人我見多了，純粹就是吃飽了沒事幹，瞎矯情！”
從此他在經紀人面前再也抬不起頭，還不得已讓出了一部分的話語權，去接受從前不願意參加的那些酒會場合，得以窺探這世界部分真相：
有的人出生是騾馬，有的人出生在羅馬。
他忽然感覺到了自己在這個世界的格格不入，他玩不轉那些觥籌交錯，言笑晏晏的酒局，他就像一個無意中闖入了大人世界裡的孩子，始終找不到自己的位置——也沒有他的位置，他身上的那些流量、熱度，就像商品身上的標籤，供著別人挑挑揀揀，品頭論足。
他感到無比的窘迫，彷彿站在公眾的目光裡被扒掉了所有的衣服，那些視線比烈陽還要灼熱，燙得他想蜷縮起來。
他覺得自己失去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是自尊嗎？不，失去自尊，只是失去這件東西的附帶，他人格中重要的一部分被否認掉了，不是被別人，正是被他自己。
“擺出那副臉給誰看呢？今天咱們來這兒是來投緣來了，來掐尖兒，不是到這結仇來了，明白嗎？來都來了，你要笑，想要飯就得把背彎下去……別他媽當婊子還想立牌坊！”
“你也別怪我說得難聽，我也是為了你考慮。這話糙理不糙，頭低下去難受誰不知道，給你100萬你低不低，給你萬你低不低？你現在是沒出息丟臉點兒，趁著年輕多吃幾口飯，攢攢本兒，等你以後自己有了本錢，就是別人向你低頭了……”
那時的話猶然在耳。
夏白深呼吸，臉上的表情卻不復之前的沉重，反而輕鬆起來。
他最富裕的時候最貧窮，那時擁有的一切都是鏡花水月，曇花一現，是他用自己從不存在的東西換過來的，所以也會很快失去。
現在卻不是。
他現在走的每一步路、見的每一幕風景，都是實實在在的，一步一個腳印踏出來。
雖然走得很慢，也許將來還會跌入坑裡，或許就此沉寂，可是他的心卻不像過去那樣荒蕪，反而比從前要富足許多。
他不喜歡別人向他低頭，也不想向別人低頭。
如果沒有真本事，沒有能力，就只能像一個傀儡一樣任人擺佈，傀儡自然也不必有自己的思維。
傀儡也不會是人。
而他想要做個人。
夏白看著江夜燻，那口淤積在胸口久留不散的怨氣，忽然消散了大半。
流量和熱度都是一戳就破的泡沫，無法經過任何有強度的考驗，就算粉絲把人吹得天花亂墜，不行就是不行，不會就是不會。
原來他的堅持沒有錯。
念念不忘，終有迴響，時間會證明一切的堅持，只要自己覺得有意義，那就不算失敗。
夏白笑了起來，曾經蒙在心頭的陰影終於慢慢淡化，他朝著陽光燦爛的地方走，去導演正在那裡講本子。
作者有話說：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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