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沒有太過失落,至於無法控制的沮喪和難過這些情緒,她已經習慣了。
她伸出肉乎乎的手臂拍拍水面,濺起的水花落在她臉上。
黎姜眨一眨眼,笑了笑。
她扒著石頭,不時蹬蹬腿踩水,玩累了就把整個身子沉浸在泉水裡,屏住呼吸,嘗試著泅水。
水底亮晶晶的金色小石頭特別漂亮,可惜她夠不著。
黎姜琢磨著,指不定等師尊回來她就學會泅水了,到時候游到泉底去撈幾個金色石子給師尊編手串,肯定好看。
突然,耳邊一道聲音響起。
“姜姜,醒了嗎?”
黎姜一驚,又是一喜。
“師父,你沒走呀。”
“……”
“師父,你在哪兒?我怎麼看不見你啊?”
“……”
怎麼又沒聲音了?難道剛才是幻覺?黎姜納悶的四下張望。
“你耳垂上懸掛的心音石乃為師特別煉製,探入一絲神識即可與吾千里傳音。吾現已抵達魔域,你身處雲隱寺禁地,切記不可肆意妄為,若有所需,只管告知倉央即可,他會為你辦妥。吾歸之前,萬萬不可踏出泉外一步,切記。”
聲音正正響在耳畔,黎姜新奇的摸摸自己的左耳垂,這不是修真界手機嘛,師尊可真厲害。
不過,探入一絲神識該怎麼做?
她想一想,閉上眼,集中精神慢慢沉下心,放空心神之後,她瞬間便可感知周身一切事物,就像處於一種上帝視角,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的能“看”清一切,明明閉著眼睛,一切卻歷歷在目。
硬要形容的話,就像是,感知裡的事物宛如一幅幅簡筆畫,邊緣輪廓勾勒的清清楚楚,只是缺少添色,不夠直觀,但細節處的脈動卻比眼見更勝一籌。
她新奇的把“視線”放到耳垂上的心音石,福至心靈的瞬間便明白了。
“師父!!!”
黎姜歡快的聲音感染了另一邊的玄微仙尊,他的聲音也染上微微笑意。
“甚好。”
“師父,這太神奇了,我給它取個名字吧,叫天涯咫尺怎麼樣?”
“……可。”
結束對話後,玄微仙尊收起掌心玉牌,笑嘆一氣,視線放在不遠處的滾滾黑霧,眉心微皺。
黎姜一手扒著石頭,一手捏著耳垂傻笑。
頓時覺得這黑漆漆荒蕪又破敗的山洞也不再滲人詭異了,她擺動著小短腿,心情跟剛才真是天上地下。
禪明小和尚來送飯的時候,還以為會看見一個哭唧唧的小丫頭呢,誰知還未走近便聽見一陣水聲,湊近一看,頓時笑了。
小丫頭抱著石頭一臉認真的倒騰小短腿,彷彿在做什麼大事,很有幾分認真努力的意味,臉頰紅撲撲,額角生汗。
“你在做什麼呀?”他把食盒放在一塊乾淨的地上,端出兩盤素菜一碗糙米,招呼黎姜快吃。
“學習鳧水。”黎姜抹抹臉,半個身子浸在水裡,拿起筷子扒一口飯,頭也不抬道。
禪明看看自家視若珍寶的舍利泉,再瞧瞧正認真扒飯的小孩,簡直槽多無口。
黎姜是個行動力很強的人,以往的生活帶給她一種習慣性的緊迫感,下定決心後,一心一意,絕不拖延推遲。
當然,她的習慣也常常被人打斷。
比如現在。
禪明小和尚實在沒法坐視這小丫頭把自家先輩們的遺澤當成遊戲玩耍之所,太不尊重了。
他拉住小孩:“在泉水裡是學不會鳧水的,只能學個閉氣,這是個人都會,沒甚好玩的。你若實在無聊,我給你講經吧!”
“那我可以……”一邊閉氣一邊聽講經嘛,時間管理大師黎姜姜話沒說完就給小和尚打斷了。
禪明肅然道:“聽經的姿態要端正,不可敷衍玩笑。”
他的表情格外嚴肅認真,有別以往。
黎姜張了張嘴,鬱悶的點頭道:“好吧。”是你非要講的!她腹誹道。
奈何經文艱深晦澀,縱使禪明口才極好黎姜的表情仍漸漸懵逼。
四目相對。
小孩兒茫然的大眼睛讓禪明挫敗的停下來,嘆口氣:“反正你不能把我們的舍利泉當大澡盆!”該怎麼轉移小孩子的注意力呢,唉!
黎姜眼神漂移,難為情的動了動身子:“怎麼會呢,你們這舍利泉可是……等等,舍利泉?”她頓時一僵,有不好的預感。
“舍利泉,怎麼了?”禪明奇道,這是什麼反應。
黎姜僵著身子低頭看看金色泉水,抖著嘴唇問道:“它為什麼叫舍利泉?”
舍利泉。
舍利……?
舍利!!!
禪明小和尚有點反應過來了,眼睛含著一絲壞笑,意味深長道:“舍利泉嘛,顧名思義,你懂的,就是含有舍利子的泉水啊!”
嚯!
黎姜一瞬間感覺頭皮都炸起來了,想也不想就要起身往外爬。
小腹浮出水面的一剎那,針扎一般的刺痛開始在筋脈中游走。
玄微仙尊的叮囑在這一刻彷彿鐘鳴般迴盪在她腦子裡,“萬萬不可踏出泉水一步,切記。”
黎姜像個被摁下按鈕的鬧鐘一樣定在那裡,一點一點縮回泉裡。
她嘟嘟的小臉刷白一片,神情隱隱崩潰。
眼瞅著她就快哭出來了,禪明小和尚趕緊安慰。
逗逗她可以,要真把人欺負哭了,玄微尊上那麼護短的一個人,絕讓他吃不了好果子。
“你別怕呀,我們雖叫舍利泉,但不是你想的那樣把屍體扔泉水裡泡。我們雲隱寺的舍利乃先祖們肉身坐化之際凝聚的功德慈悲念珠,含其一生修為心境感悟,並非皮囊肉身遺蛻。不用害怕,真的!”
看我真誠的大眼睛!
禪明雙手捧臉,努力做出一副純真無邪的樣子。
“真的?”黎姜眼含淚花,一臉懷疑。
“當然是真的,出家人不打誑語。”禪明正色道。
黎姜抽抽鼻子,神經兮兮的左右看看,用手背抹抹眼角,勉強相信了。
禪明暗暗鬆一口氣,擦擦額頭上的冷汗,小孩兒不經嚇,下次他得小心點了。
氣氛總算安靜下來,黎姜縮在水裡總覺得渾身毛毛的,不由道:“這山泉可真清澈,泡舍利子成舍利泉,那拿來泡茶豈不更名貴的無以復加?”
泡茶?
禪明抽抽嘴角:“你想什麼呢,這可不是山泉水,泡舍利的乃是雪山玉髓。拿玉髓泡茶,若是尊上聽見你這話,肯定會打你!”
“是、是嗎?”
黎姜撓撓頭,往水下沉了沉,只露出一個腦袋。
她受驚過後,好奇心冒頭:“這雪山玉髓是什麼東西啊?它是什麼樣子的?怎麼形成的?”
“那是……”禪明想也不想便要回答,話語溜到嘴邊,望著水面上溼漉漉的小腦袋,他硬生生把話又咽下去了:“我也不知道。”
總不能告訴她,整座雪山乃佛門祖師遺體所化,所謂雪山玉髓就是祖師的精血骨髓吧,那小孩兒還不得跳起來叫救命啊。
“哦。”黎姜又想了想:“你給我唱支歌吧。”
小和尚:—-—。
“吹笛子?”
“……”
“彈琴?”
“……”
“那你會什麼?”
“……唸經。”
“……”真是個不學無術的小和尚!
黎姜的心裡充滿優越感,我可是個品學兼優的好孩子!
她清了清小嗓子:“咳,這樣吧,我給你講故事吧!”
禪明眉毛動了動,有點鬱卒,小孩子的心思全寫在臉上,他有一種被深深冒犯的感覺。
黎姜扒著石頭撲騰撲騰小腿兒,認真的開講了:“從前,有一座花果山,山上有一群小猴子……”
沒錯,講的就是西遊記。
魔域之淵魔潮驟歇,玄微仙尊隨手抽飛一隻人手蛇身的怪物,側耳傾聽玉牌中孩童細細的講故事聲。
“尊上?”永珍山的文真人走過來,一臉好奇。
玄微尊上擺手示意她噤聲。
黎姜正講到一隻猴子跟其他猴子打賭說要跳到瀑布後面去,剛好發現一個水簾洞……,她本就腦子好使,孩童時期零零散散看過的唐僧師徒取經的故事更是記得清清楚楚,如今娓娓道來,頗為引人入勝。
禪明本還以為小孩要講的是凡人偶遇仙人幸得點化一類在修行界流傳甚廣的小故事,心下不以為然。誰知小孩的故事很是新鮮有趣。細細思量,其中竟是頗有深意,眼中不由異彩連連。
這廂玄微仙尊握著玉牌微微一笑,傾倒眾生。
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眾人看見俱是一怔,心中溢美之詞無以復加。
文心蘭回過神臉頰微微一紅,美目流轉,視線落在仙尊手中的玉牌上,一絲好奇夾雜著絲絲酸意泛起。
是誰?
當晚,夜深人靜,萬籟俱寂。
文心蘭一頭冷汗自夢中驚心,她顧不上給自己施個清塵訣,慌忙下榻四顧。
這、這是哪裡?
她跌跌撞撞出了帳篷,遇上巡夜的修士見禮。
“文真人。”
她胡亂點了點頭,沒錯過對方眼中的那絲驚豔愛慕。這是她身敗名裂之前所到之處經常會遇到的。
這、難道她是回到了過去?
沒花多少力氣她便接受了這個事實,一股狂喜湧上心頭。與此同時,記憶帶來的憤恨怨毒也瞬間侵佔她整個心房。
寧、婉、柔!
文心蘭帶著恨意一字一頓的咀嚼著這個名字,這個害她淪落到不人不鬼地步的罪魁禍首。
她深吸一口氣,顫抖著將仇恨壓下,慢慢思考自己現在的處境。
此時她還是永珍山的小公主,縱使父親不喜,但在外人眼中她畢竟是掌門唯一的女兒,山中長輩寵愛,師兄弟追捧,可謂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寧婉柔那個賤人還沒來永珍山,她還沒有被搶走一切。父親的關注、師兄的愛慕、長老們的寵愛、山門中弟子們的偏愛。
文心蘭冷笑一聲,燭光照映下美豔猙獰。比起被背叛被拋棄,她寧可將他們全毀了也不給他們轉頭傷害她的機會。
這裡是魔域之淵,這次魔潮暴動太過突然,山中長輩們閉關的閉關,遠遊的遠遊,父親這個掌門又舊疾突發,便只能讓她匆匆帶隊前來。
因實力不夠,作戰時她便被分到了玄微尊上的身邊。
一襲高不可攀的身影瞬間浮上腦海,文心蘭被仇恨填滿的內心忽的一靜,她唇瓣開合、無聲喃喃:“尊上……”
這般無人的夜晚,文心蘭忽然臉埋雙膝,淚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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