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仙尊第一時間察覺他周身驟變的氣機,冷眸一沉,一指點在陸雁棲眉心,強行喚醒他的神智。
玄微仙尊淡淡掃過他們,放出神念,仔細探查黎姜的情況。
陸雁棲只覺頭腦一清,對上紅葉仙尊隱含擔憂的眼神,霎時出了身冷汗。
“怎麼樣?”
“還好。”
陸雁棲深吸一口氣,抬頭望向玄微仙尊,至於他身邊的胡白和寧婉柔被直接無視。
“尊上,阿黎這般情況,這劫雷還要劈多久?”
他不能慌,黎姜還有救,哪怕還有一絲希望,他都不會放棄。
玄微仙尊抬手一招。
丹峰沈舟的藏寶閣裡極品丹藥瞬間消失。
黎姜修復了小半的筋脈再次被劫雷轟成渣渣,她哀嚎一聲,太難了吧!
就在這時,一股清流自口中進入五臟六腑,黎姜半焦的骨頭被注入無限生機。
她咬牙承受著肌膚再生的痛苦,抓緊機會瘋狂運轉周天。
轟隆隆!!!
轟隆隆!!!!!!
……
一道有一道劫雷似乎被黎姜的不肯認命激怒,劈頭蓋臉的傾瀉而下。
這時候,黎姜自覺已感受不到疼痛了,先前的那股清流蘊含的生機似乎無窮無盡,以她的身體為戰場,和流竄在她筋脈中的雷電之威,殊死較量。
黎姜見縫插針的把握機會祛除肆意搞破壞的電流,能做一點是一點。
更何況,黎姜覺得自己定能度過。
沒看她直到現在仍舊頭腦清醒!
好兆頭!
全心全意掙扎求生的黎姜自是注意不到,自己識海中一滴暗金色的液體正努力滲透包裹在外的一層符文,從容滋潤她整個識海。
坐忘峰前,站滿了觀雷之人。
氣氛落針可聞。
不知多久後,一道聲音猶豫著響起。
“……幾道了?”
又是一片寂靜。
“八十一道!”
謝伽夜臉色蒼白,牙齒打顫。
黎姜、黎姜……
玄微仙尊掐指一算,下意識籲一口氣,上前將黎姜看不出人樣的身體抱起。
眾人一愣。
這雷劫算度完了?
不對啊!
雷劫過後,天降甘露,滋養萬物。
修士被天雷劈過的□□會在甘露的滋養下迅速恢復如初,修為大漲,金丹可成。
這、這是沒度過?
也不像啊!
眾人抬頭看看依舊陰沉的天空,大惑不解。
眼見尊上沒有給他們解惑的樣子,只得紛紛離去。
只陸雁棲和謝伽夜杜知秋強行留了下來。
玄微仙尊看看他們,無奈道:“三天後吾會喚醒她,爾等先回去吧。”他得仔細琢磨一下怎麼才能在不傷黎姜的前提下,將先前留在她識海中的封印撕開一線縫隙。
這縫隙大了,容易讓黎姜爆體而亡,那才真是神魔無救。
縫隙小了,她得養上個十年八年的,醒來估計要不高興。
有了玄微仙尊這話,謝伽夜強忍的眼淚刷刷刷往下掉,嗚嗚嗚,他死死咬牙,又哭又笑的離開坐忘峰。
杜知秋一口氣鬆掉,覺得身子發軟,她抬手擦擦額頭冷汗,覺得比連續十天不眠不休做飯還要累。
她跟陸雁棲他們打個招呼便走了。
寧婉柔說不上是惋惜還是失望的離開主殿,回頭望去,只覺這場雷劫,將她性格中某些堪稱天真的東西也一併摧毀。
換了是她,她能在這樣的天威之下存活下來嗎?
寧婉柔苦笑。
哪怕有玄微仙尊丹藥相助,她也不覺得自己有這能耐!
話說回來,她未必會碰上這等沒有道理的劫雷,她、她又不像黎姜那樣天資卓絕。
此時此刻,這個原本她憤恨不已的事實,竟成了優點不成!
寧婉柔沉著臉,對自己這沒出息的想法感到憤怒。想她也曾是父親口中的天之驕女,怎能如此自甘墮落!
她腳步沉重的回到自己的住處。
三天後,知情的幾人再次頂著陰沉沉的天氣來到坐忘峰。
崖邊青石之上,渾身枯焦成一團無法分辨眉目的骷髏的黎姜突然動了動。
隨著身上碳灰的剝落,天空的烏雲像被劈開一道裂縫似的灑下一抹金光。
然後,彷彿應和著黎姜的新生,剝落的碳灰與被金光穿透的烏雲一起,在灑落的甘霖中煙消雲散。
“喀嚓、喀嚓!”
細微的,代表著繁榮和生長的聲音在幾人耳邊悉悉索索響起。
葳蕤的草木繁花彷彿一道明媚鮮亮的地毯,瞬間自大青石處鋪陳開來。
玄微仙尊突然扔了件衣服過去。
眾人一愣。
一抹高挑清瘦,青絲及腰的背影驟然自綠地起身。
回眸一笑。
幾人頓覺目眩神迷。
陸雁棲心中最後一點擔憂散去,卡了許久的境界立時便有了一絲鬆動,他望著終於長成大姑娘的黎姜,笑道:“阿黎,終於看到了你長大的樣子。”
他的感嘆令黎姜心花怒放,她胡亂整理了下衣服。歡呼一聲,跑過來撲進他懷裡。
“陸師兄,我終於長大了,是不是很好看?”
說著,又鬆開手,後退一步,臭美的轉了一圈。
陸雁棲自然點頭:“比我想象中的還要好看。”
謝伽夜下巴微抬,雙手抱臂,梗著脖子不肯誇她,誰叫她之前那般嚇他,總不能叫她太得意。
倒是杜知秋人實在,她眼含驚歎,笑著將黎姜上上下下仔細打量過後,誠懇道:“是很好看,只不過,我原以為你長大了會是嬌憨可愛的那種好看,沒想到,竟是這種、這種不太好親近的好看!”說著,還自顧自點頭肯定。
其他人不約而同贊同:“的確如此。”
胡白是妖族,審美跟人類不一樣,它倒覺得黎姜還是那個樣子,眨巴著淡藍色的圓眼睛沒說話。
寧婉柔看著長大後的黎姜,格外複雜不平。
她真沒想到,一個出身窮鄉僻壤的農戶賭鬼的女兒,竟然長大後有這等美貌!
怎麼可能呢!
突然,不知想到什麼,她唇角一動,是了,她還有一個能進那等骯髒之地的母親,想來,是隨了她娘吧。
寧婉柔垂下眼,掩飾眼底浮現的那抹輕蔑鄙夷。
在場眾人,只玄微仙尊眼中自始至終平靜無波。
他等黎姜終於高興一個段落才淡淡出聲:“且先去鞏固境界,其他稍後再說不遲。”
黎姜終於勉強壓下興奮,她朝玄微仙尊鄭重一禮:“弟子黎姜,多謝師父費心看顧,給師父添麻煩了!”
玄微仙尊淡笑搖頭:“無妨,你去吧。”
“稍等!”
陸雁棲突然出聲。
黎姜驚訝看過去,只見他單手捧出個托盤,上面是一件流光溢彩的紅色衣裙,衣料奢華暗藏,綴以明珠寶石:“給我的嗎?”
陸雁棲笑著催促道:“試試看喜不喜歡。我欲閉關高階,此次一別又是經年,便趁此機會送你吧。”
玄微仙尊眉梢輕揚,很讚賞陸雁棲的細心周到,但總有種被別人對自家閨女的好比下去的感覺。
黎姜喜不自禁的換了衣服,臉頰微紅的自屏風後走出來。
眾人只覺眼前一亮,少女身姿高挑優雅,紅裳似火,過於清冷的眉眼被那抹紅映襯得暖了幾分,似一株盛開在水面的紅蓮,及腰青絲烏黑亮麗,貼著冰白的面頰滑下。讓她觀之可親,觸手冰冷。
“很美!”陸雁棲真心實意的讚歎。
眾人離開後,黎姜也準備告辭。
玄微尊上制止了她:“且等片刻。”
黎姜莫名。
她長高了,看事物的角度再不是自下往上,一時間,打量著殿中的擺設,看得津津有味。
玄微尊上示意她坐在鏡前,握著根銀紅色髮帶開始給她挽發。
黎姜恍然,想起杜師姐的話,不由好奇的往鏡中望去。
她不是個在乎容貌的人,很少照鏡子,心想著自己被誇讚美,總不會太差。
誰知映入眼簾的面容讓她一愣。
長眉入鬢,鳳眸清亮,那五官、那神采,分明與前世一般無二。
只是比起前世的瘦弱蒼白,多了三分嬌養後極致健康的美感,打眼一看,修行之輩特有的仙氣飄飄讓人一眼望去不覺相像。
黎姜想起那個為她而死的女人,她從不曾忘記過她的樣子,卻從沒有發覺過二人有何相似之處。
許是因為她臉上終年不散的哀愁?亦或是她眼底縱然笑著也無法掩蓋的滄桑?
黎姜覺得心底的某個地方隱隱作痛。
“看看怎麼樣?”玄微仙尊滿意的給她綁好最後一根小辮兒,深覺自己的手藝大有進步。
黎姜定睛一看,有些驚豔的微微愣神。
玄微仙尊給她梳了個流蘇髻。
頭頂的發中分全部上束,露出光潔的額頭,耳後兩縷青絲被綁成幾根細細的小辮兒垂在胸前,髮髻上插著幾朵銀白色的珠花。
打眼一看,黎姜都差點沒認出自己。
實在是太好看了!
“謝謝師父,我很喜歡。”她摸摸鬢邊的珠花,側首笑道。
玄微仙尊眼含笑意,矜持道:“喜歡就好。去閉關吧。”
“是。”
以前覺得空曠陰森的山洞在她長高後再看便覺也就那樣,黎姜踩著地面上的積水,伸手感受下洞頂的高度。
她來到自己之前選定的地方,盤膝坐下,擺出五心向天的姿勢。
這個地方隔絕一切神識窺探,不會被人無意中打擾,是個閉關的好地方。
黎姜內視之下,不出意外的發現,自己的身體像是重塑一樣,很多細小的血管筋脈消失,而三十六道主脈幾乎有之前的十倍粗壯。
奔騰其中的靈力更是從粘稠的霧狀成了液體,黎姜能清晰地感應到,自己的身體無時無刻不在被滋潤強化。
這讓她的肌膚呈現一種冰玉般剔透的白,氣質越發飄渺模糊。
黎姜沉下心,一遍遍內視,沉澱。
身體中尚未癒合完全的某些暗傷,在她的修復下,很快恢復如初。
這次鞏固境界花了黎姜三個月。
這天,她正在怡然居抱著胡白喝茶,就見謝伽夜風風火火的衝進來,拉著她就要往外衝。
“你幹嘛?我下午還有功課呢。”黎姜便止步邊嚷嚷,以為金丹了就能不寫作業?做夢!
謝伽夜使勁兒把她往外扯:“你都結丹了,怎麼還這樣悶在山裡不出門?這樣不好,要多出去見識見識,以後遇到什麼事才能夠知道怎麼處理,閉門造車要不得!”
“可我真的有功課,師尊佈置下來的課業,誰敢敷衍!”黎姜無奈。
謝伽夜拉不動她,回頭望著她皺眉嘆氣:“尊上也不能不講理不是?更何況,我今天叫你的確是有事,執法峰難得遇上一件痴男怨女的案子,看了對你們女修有好處!”多見識見識才能對此心生警惕,避免步上他孃的老路。
黎姜乾巴巴一笑,掃一眼謝伽夜,再看眼慢慢走來的玄微仙尊,囁嚅道:“我師尊他還真能不講理,畢竟,我已經見過太多他不講理讓別人吃癟的例子了。”
謝伽夜還要再勸,被黎姜悄悄戳了下,不由回頭望去。
正對上玄微仙尊面無表情的臉。
頓時便秘一樣擠出個笑臉。
玄微仙尊沒跟他計較,對黎姜道:“走吧。”
黎姜一愣:“去哪兒?”
玄微仙尊掃一眼謝伽夜:“不是說要去執法峰看熱鬧?”
謝伽夜瞬間喜笑顏開,比了個勝利的手勢。
黎姜也有幾分雀躍。
修行的日子不說枯燥,總也跟熱鬧不沾邊,來到坐忘峰後,能見的人都沒幾個,黎姜有時候都懷疑自己會長成個八十歲的呆子,年齡和閱歷像是分家了各長各的。
他們到的時候,執法峰已人山人海。
眾人自發給他們讓出條小路。
黎姜和謝伽夜跟在玄微仙尊身後蹭了個吃瓜的好位置。
審判還沒開始,黎姜一顆果子還沒啃完,就見寧婉柔從人群中擠了過來,她朝玄微仙尊行過禮後,自覺地站在黎姜身邊。
黎姜頓覺手裡的果子都不甜了。
於是她不由端肅了身姿,不再像之前那樣放鬆。
自上次兩人不歡而散之後,黎姜和寧婉柔之間已只剩下人前那點面子情。
倆人互相點頭見禮後都沒有搭腔的意思。
黎姜的心神分散到周圍旁觀之人的身上。
從他們的話中,東拼西湊還原了事情的大概。
這是個女徒弟愛上高高在上師尊的故事,或者說事故。
本來修真界就不被凡俗禮教約束,師徒相戀並非什麼大不了的事情,若是二人情投意合,結為道侶,旁人也懶得多說什麼。
之所以成為事故,是因為徒弟單相思,一頭熱,而師尊對另一個女徒弟更好。
師尊未必對另一個女徒弟有什麼心思,但看在愛慕他的徒弟眼中,便受不了了。
於是,暗中使絆子處處針對,手段十分令人不齒。
被她針對的女弟子性格與人為善,人緣本就比她好得多,她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手段便藏不住了。
在旁人議論中,這愛慕她師尊的女弟子本就相貌尋常,性格陰沉,是他們峰有名的萬人嫌。
諸事爆出後,連個給她說情的人都沒有。
而且她的師尊處置她毫不留情。
她本人更是死不悔改,一副全世界對她不起的樣子,偏執陰毒。
事實很清楚,沒有什麼冤枉良善的隱情,那女弟子的確做了錯事。
黎姜仔細瞅了瞅她亂髮掩映下不甘仇恨的面容,沒有什麼過剩的同情心出言求情一類的動作。
這女修是真的害人了,執法峰判處她廢去修為逐出修真界的結果。
她的師尊看她的眼神也沒有一絲憐憫,對上她執拗憤怒乃至於仇恨的眼神,只是浮現一絲不耐煩。
圍觀的人都在竊竊私語。
說得無外乎“癩蛤蟆想吃天鵝肉”“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一類的話。
她的師兄弟姐妹們看她的眼神也是厭惡鄙夷居多,剩下的也是看笑話。
至此,此事算是了了。
修真界的熱鬧就是這麼直白無味,眾人跟著執法隊來到了行刑臺。
行刑臺建在執法峰一側懸崖邊凸出的一塊巨巖上,下面是深不見底的地縫裂谷。
黎姜發現那女修自始至終真真是沒有半點悔過之意,她似乎覺得自己遭到了天大的不公,瘋了一樣的謾罵詛咒她所認為的情敵。
她的情敵是個面容姣好,眉目淡然和善的女修,此時面露怒色,顯然氣得不輕。
行刑之時到了,那女修被壓上行刑臺時,猶在咬牙切齒的掙扎謾罵,惹得執法峰的行刑人員都不耐煩的給了她一腳。
然後的發展就有點獵奇了。
那女修竟趁執法人員不備,一頭撞破了行刑臺結界,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下了地縫裂谷。
跳前更是詛咒她師尊遍嘗世間苦楚,還說要有機會定報復回來讓她師尊求而不得云云。
在場的人很多,能及時攔下她的人更是不少,但沒有人出手。
黎姜看著她師尊氣得臉色鐵青的模樣莫名有些想笑。
她的師兄弟姐妹們紛紛出言安慰師尊和那名面容姣好的女修,言辭中對跳崖的女修極盡詆譭,全然不念半點同門之情。
眾人看完了熱鬧紛紛散去,黎姜有心想瞅瞅那女修跳下去的地方,但她是真的恐高,便又打消了這個想法。
玄微仙尊看她一眼:“她是真的跳下去了。”
黎姜張了張嘴巴,又閉上。
她不是這個意思,只是想著哪怕有一線生機,就搭個手什麼的。玄微仙尊以為她想落井下石嗎!
真是的!
閉著眼睛回到坐忘峰後,黎姜和寧婉柔自覺地跟隨玄微仙尊來到主殿。
謝伽夜猶豫一下,悄悄跟黎姜說明天再來找她,便溜走了。
“你們有什麼想法?”玄微仙尊淡淡問道。
哪怕知道寧婉柔對他抱著綺念,執法峰的鬧劇在他身上有既視感,他也沒什麼不自在的想法。
太陽底下無新鮮事!
黎姜看一眼寧婉柔,等她開口。
寧婉柔猶豫一下,道:“那女修實在不應該暗害同門,她落得此番下場,咎由自取。”到底沒說那女修不該痴心妄想愛上不該愛的人。
“你呢?”玄微仙尊看向黎姜。
黎姜眨眨眼睛,臉上一派疑惑不解:“她怎麼會喜歡上她師尊呢?”這是她最搞不明白的事,至於因嫉妒暗害他人什麼的,黎姜自覺還是能理解的,雖然不贊同。
她的話讓玄微仙尊和寧婉柔齊齊一愣。
玄微仙尊想過她諸般疑問,卻著實沒料到她最大的疑問會是這個。
寧婉柔以為黎姜會藉機指責她先前害她之事,也沒料到她會說出這話,看她表情,竟像是認真的。
這、這有什麼不理解的嗎?
女修戀慕自家修為高深容貌英俊的師尊這不是很正常的嗎?有什麼不能理解的呢?
黎姜皺眉道:“一日為師終身為父,她怎麼會對自家師尊起了那等心思?置他們之間的師徒情分於何地?置師尊的傳道受業大恩於何地?”
現代師徒戀還被詬病呢,弄不好,彼此聲名狼藉,年長者進局子都有可能呢。
黎姜怎麼都想不明白。
二爺爺從小教導她持身以正,尊師重道,她自覺將每一個曾教導過自己的師長當長輩尊重敬愛,對那女修的感情著實不能理解。
空氣一片寂靜。
寧婉柔看黎姜的眼神,深沉莫測。
好手段,真是小看她了!
她不拿先前之事說嘴,竟是直接拿她的心思指桑罵槐啊!
她此言一出,豈不是是在說她將與尊上的師徒情分置之不顧?更諷刺她無視尊上傳道受業之恩,只顧全自己那點狹隘私情?
寧婉柔氣得臉都紅了。
玄微仙尊倒是若有所思,很正常的接收到了黎姜傳達出來的意思。
她是個道德感強烈,情感界限分明,有著自己行事原則的人,烙印在她身上的三綱五常這等世俗規矩清晰而堅固。
玄微仙尊並不覺得一踏入修行界就要將自己先前的行事準則完全推翻,對黎姜的話,微微點了點頭,不置可否。
寧婉柔斂目辯駁:“黎師妹以孩童之軀驟然長大,想是腦子裡那根筋還沒拐過彎來,在修真界,沒那麼多條條框框,這女修愛而不得,已是可憐,她今日的下場完全是因嫉妒之心行差踏錯,其人雖不可憐,但其情可憫。”
她看黎姜的眼神十分不善。
黎姜被她一席話說得摸不著頭腦,這、這話什麼意思?
是說她腦子簡單,想事情太表面嗎?
她該怎麼反駁?
話說,她為什麼要反駁?她、她們是怎麼爭辯起來的?
對了,她有跟寧婉柔爭辯嗎?
黎姜:“……”
原地當機!!!
玄微仙尊看著黎姜這幅樣子,嘆一口氣,話題怎麼歪到這裡的?
他沒對二人的話分辨什麼對錯,直接道:“你們對整件事只有這點看法?沒有什麼疑問?”
“有!”黎姜毫不猶豫接道。
“你先閉嘴,你說。”
玄微仙尊一手扶額,示意寧婉柔先說。
黎姜悻悻退下。
寧婉柔受寵若驚,輕咬了下嘴唇,直視玄微仙尊,道:“師尊,那女修戀慕師尊,嫉妒之下暗害同門,難道就真的只是她一個人的錯嗎?”
黎姜詫異看她,害人還能怪到別人身上?
玄微仙尊淡淡道:“對,是她一個人的錯。”
寧婉柔眼圈一紅,不服氣道:“她師尊對待她和另一位師姐妹態度迥異,做不到一碗水端平,她深感不公,申訴無門,難道不能算她師尊的過錯嗎?”
說到這裡,她彷彿是在說自己。
寧婉柔繼續道:“她師兄弟姐妹,明顯不喜歡她,對她苛刻,卻對另一人溫言安慰,這難道不是另一種促使她做錯事的根由?她性情不討喜,難道就該遭到這樣的冷待?”
黎姜抬頭望向玄微仙尊,她覺得這個問題和先前那個沒有什麼差別。
玄微仙尊的眼中沒有半點動搖:“是她自己的錯。”
寧婉柔嬌軀一顫,深吸口氣:“請師尊解惑。”
玄微仙尊的聲音不疾不徐。
“寧婉柔,你方才所言,修真界沒有那麼多條條框框,此言想來出自真心。”
寧婉柔肯定道:“真心。”
“這就好。”
玄微仙尊仍舊以手支額。
“既然如此,你對修真界的認識中,徒弟戀慕師父乃是無需遭受指責的事情。那麼,你對修真界強弱有別的認識,想必更加深刻。”
寧婉柔身子一僵。
玄微仙尊的聲音冷冷響徹大殿。
“強者制定規則,弱者遵從規則。她戀慕她的師尊,便想得到她師尊的回應,她自認為同樣身為師尊的弟子,就應該得到同樣的對待。”
“可是,憑什麼呢。”
“她與其師尊之間,她的師尊才是制定規則的人,掌握主動權的人。”
玄微仙尊的語氣不帶絲毫感情。
“她師尊不喜歡她,不願回應她的戀慕。她師尊更喜歡另一個弟子,所以便對另一個弟子更好,有什麼錯呢?”
“她師尊才是可以隨心所欲的人。”
“所以,她師尊沒錯。”
玄微仙尊沒理會寧婉柔刷白的臉色。
“你說她的性格不討喜,被師兄弟姐妹們排斥冷待。”
“她與她的師兄弟姐妹之間是平等的,基於你說他們同為師尊門下弟子。”
“她的師兄弟姐妹們憑什麼要委屈自己去喜歡一個性格不討喜的人呢?他們有權利選擇自己喜歡的人事物。”
“所以,她的師兄弟姐妹們也無錯。”
“錯的,自始至終,只有她自己。”
玄微仙尊斷然道:“她可以怪自己的父母沒有給她生出一副美麗的容貌,也可以怨恨別人的冷眼相待,甚至,若遇生死危機,拒絕伸出援手也可以。”
“但她真的不該主動去害人。”
寧婉柔失魂落魄的走了。
黎姜望著玄微仙尊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玄微仙尊淡淡道。
“師父也是這麼認為的嗎?”
“吾不這麼認為。”
“哦……”
黎姜猶豫一下,決定將他們之前的對話拋諸腦後,專注自己的疑問:“師父,行刑臺的結界真就那麼脆弱嗎?我觀那女修修為並不高,怎地就能撞破結界跳崖呢?”
玄微仙尊讚賞的看她一眼:“不錯,觀察的很仔細。”
他微微出神:“行刑臺的結界非神遊境全力三擊,不可能打破。”
“那是怎麼回事?”黎姜回想一下,那女修不過築基修為。
“吾曾告訴過你,昔年妖族與巫族統治中州的時候,為繁衍子嗣,想過很多辦法這件事。”
黎姜點點頭:“我記得。”
“這些辦法大多失敗了,但部分失敗的並沒有那麼徹底。有些方法,致使他們的血脈殘留在後代的血脈之中,也許只有那麼一絲一點。”
“當時存活下來且生下後代的被迫害者並不曾意識到此事,所以他們的後代中,有一定的機率會出現血脈返祖,這樣的人血液中可能會沾染上先祖的某些神通。”
“那女修,想來血脈有異。”
黎姜沉默一會兒,艱難道:“師父,昔年的妖族和巫族真就那麼厲害嗎?只是沾染有他們一絲血脈的神通,就能讓一個築基期女修造成神遊境全力三擊才能達到的效果?”
玄微仙尊輕笑:“並非如此。”
他起身送她回怡然居,黎姜乖乖跟在身後。
夜風將玄微仙尊的聲音吹得有些模糊。
“你應該見過胡白的天賦神通,它可以無視結界,這是一種並不關乎修為的能力。巫族和妖族在這方面,得天獨厚。故而,血脈才會繁衍艱難。”
黎姜終於明白過來。
她又問:“這豈不是說,單論個體戰鬥力,人族完全無法與之抗衡?”
“人族有人族的優勢,且是妖族和巫族完全無法學會的種族優勢。”
“什麼?”
“神識,”玄微仙尊反問:“你不曾發現嗎?妖族的□□強橫至極,但完全無法修煉神識,出生什麼樣至死都是什麼樣。”
黎姜聽得兩眼放光,躍躍欲試:“這樣的話,以後我外出雲遊,跟妖族起衝突了,直接拿神識碾壓?”
玄微仙尊被逗笑了:“那你要首先保證自己不會在探出神識之前被殺掉。妖族最忌諱這個,他們現在雖沒落了,但實力仍不容小覷。”
黎姜頓時將自己有些飄的心態放端正。
他伸手將黎姜被風吹亂的頭髮綁成一束。
黎姜想了想道:“師父,那女修此番跳崖不一定會死,對嗎?”
“對。”
黎姜想起她跳崖之前的詛咒,試探道:“會有那麼一天嗎?她的師尊反對她愛而不得?話本上似乎總有這樣的翻轉。”
玄微仙尊倒:“你都說了,是話本上。”
怡然居到了,他頓住,伸手撫了下黎姜的腦袋:“一個人要怎麼才能喜歡上一個陰狠毒辣,陰暗偏執又容貌不佳的人呢?只有在話本里才有這個可能。而且,就算在話本里,後面的翻轉必也伴隨著這人身份容貌性情的改變。”
黎姜恍然大悟。
“不過,吾希望你專心大道,不涉情愛。”
黎姜撓頭:“這可說不準,指不定什麼時候,我就喜歡上什麼人了呢。”
她眼睛裡閃過一絲狡黠:“到時候師父不認也得認了唄。”
玄微仙尊看她一眼,淡淡一笑:“到時候,吾必將妨礙你修行之輩,挫骨揚灰。”
黎姜:“……太殘暴了吧?”語氣顫抖。
玄微仙尊冷笑一聲,拂袖而走。
怡然居。
黎姜窩在被窩裡,使勁兒揉搓胡白:“啊啊啊啊阿白,你想我沒有想我沒有……”
胡白生無可戀的翻了個白眼:“才半天沒見,你正常點吧哎哎哎別揪我耳朵……”
黎姜在榻上翻來滾去的發瘋。
黎姜為自己選了劍之一道,那麼,她便需要有一把劍,真正的劍。
玄微仙尊帶她來到鑄劍峰的藏劍閣。
黎姜仰臉望著藏劍閣巍峨冰冷的大門,滿懷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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