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隨子一噎。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一下。
天隨子忍了又忍,還是忍不住道:“尊上慣來愛護弟子,又怎好厚此薄彼?您這樣做,將那孩子置於何地?”
玄微仙尊有點無聊的看他:“說完了?”
天隨子:“……沒有!”語氣硬邦邦。
他耐著性子道:“那畢竟是他的父親,還請尊上手下留情。”
玄微仙尊輕笑:“在吾看來,比起它,你倒是更像那孩子的父親。”
天隨子瞬間漲紅了臉:“我將他從小養大,視如己出,尊上真要這麼說,也無不可。”
玄微仙尊像是突然來了興致,他袖手轉身,用一種讓天隨子莫名不自在的眼神打量他:“如此看來,你養孩子的能力不怎麼樣,應該向吾學習。”
他在天隨子的目瞪口呆中,略顯得意道:“吾養大的姜姜,活潑開朗,堅強又努力,積極又向上,你養的呢?當魔修去
了。”
此言嘲諷效果拉滿,天隨子瞬間只覺有一股血氣直衝天靈蓋,什麼實力差距統統拋諸腦後,他要將這個人打得滿臉開花,最好再也說不出話來。
然後,被玄微尊上一指頭戳回祁連峰洞府內,嵌在牆壁上扣都扣不下來。
此夜,天空中青龍方位的星宿驟然黯淡,沒落的妖族內,所有純血生靈齊齊感受到一股被從血脈中剝離了什麼的陣痛。
幽冥宗。
被某人無意中坑得悽慘的宗主剛剛出關便又遭重創。
黎姜在百匯城閒逛,身邊跟著張青虹,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突然感覺耳畔的天涯咫尺一熱,忙找了個無人的地方停下,輕聲道:“師父?”
耳邊頓時傳來玄微仙尊的聲音。
“宗門裡掌門準備辦一個屠龍宴,邀請了很多交好的門派,你要不要回來參加?”
屠龍宴?
那肯定很熱鬧啊!
黎姜霎時心動。
只是……
她猶豫的看了眼不遠處的張青虹,思及自己還沒著落的十全金線菊,思來想去,艱難的拒絕了:“師父,我還有事情沒辦完,這次就不回去參加了。”
“嗯,吾曉得了。”
黎姜聽玄微仙尊有“掛電話”的意思,忙道:“等等!”
“還有何事?”
玄微仙尊的聲音不疾不徐。
黎姜卻突然有點不好意思,小聲問道:“那個,龍肉好吃嗎?”
天涯咫尺裡一片沉默。
坐忘峰,玄微仙尊把玩著一隻淡青色的角,罕見的無語了一會兒。
掌心的玉牌裡,傳來黎姜忐忑的聲音。
“師父?”
玄微仙尊冷嗤一聲:“吾會給你留一塊龍肉的,你放心在外面玩吧。”
說完就掐斷了神識。
過了一會兒,突然忍不住笑了下,唔,真是越想越可樂,吃龍肉,她怎麼想得出來!
黎姜摸摸耳畔的天涯咫尺,怎麼覺得師尊好像不太高興的樣子,是怪她嘴饞?平素不是一向很縱容她這點口腹之慾的嘛。
天上龍肉地上驢肉,前世沒吃過驢肉,今生連驢都沒見過,剛好有機會嚐嚐龍肉,這怎麼能錯過呢。
黎姜想到這裡,頓時理直氣壯起來。
對靠過來的張青虹解釋道:“家裡辦宴會,問我要不要回去參加,被我拒絕了。”
張青虹頓時羨慕不已:“你家裡可真疼你啊。”
黎姜不好意思的笑笑。
就在這時,一陣噼裡啪啦的打鬧噪雜聲由遠及近。
黎姜和張青虹對視一眼,循聲望去,就見一個錦衣男子一鞭子抽在前方逃竄的灰衣瘦小身影臉上,一道血痕帶著外翻的皮肉,觸目驚心。
那灰衣瘦小身影重重後跌,剛好摔在黎姜身前。
她抽出烤魚的竹籤往前一點,制止了錦衣男子隨後的一鞭。
那錦衣男子滿臉怒容,往後一抽,沒抽動,這才將目光放到黎姜二人的身上。
這一看,怒火稍息,他忍耐道:“不知道友為何阻我,這無恥賊人偷了我一枚含元丹,我難道教訓他不得嗎?”
黎姜一聽這話,頓覺自己出手莽撞了,但她並未聽信一面之詞,她看向地上的灰衣身影:“你的確偷了他的丹藥?”
灰衣身影艱難掙扎著起身,恨恨指著錦衣男子:“我為他做牛做馬三年,這顆含元丹本就是說好的報酬,是他有意毀諾,我才先下手為強拿了我應得的東西。”
“你胡說!”錦衣男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跳起來:“我什麼時候說過要毀諾了?是你小人之心作祟,起了貪念不說,還要往我身上潑髒水!我打死你這個忘恩負義之徒!”
說著就要動手,被黎姜屈指往竹籤上一彈,震得後退一步,怒道:“道友想多管閒事與某為敵不成?”
人群中有眼力的,見黎姜露這一手,頓時心中一震,暗暗思量黎姜二人的身份。
黎姜嘆一口氣:“道友且慢,你二人各執一詞,我等旁觀者也不忍心你們因一個誤會落得一死一傷,還是說開來,大家分辨個明白,好了了一樁官司,也是美事,對吧?”
圍觀者“對啊對啊”七嘴八舌的看熱鬧,只要不波及到自己身上,很有種看出殯不嫌殯大的意思。
錦衣男子也看出黎姜不是個好惹的,遂耐著性子,怒視灰衣身影:“好好好,你說我要毀諾,憑據何在?我自認救你之後,不說傾囊相授也算待你不薄,你偷我千辛萬苦煉成的含元丹在前,汙衊我清白在後,趙一祥,你自問對得起我嗎?”
他神情激憤,所說句句屬實,黎姜不由看向灰衣身影。
這個叫趙一祥的人,生的著實瘦小,兩頰凹陷,身量還沒黎姜一介女子高。
他聽了錦衣男子的話,嗤笑一聲,惹得錦衣男子怒髮衝冠,他往黎姜這邊靠近兩分,恨聲道:“我們當初說好,我給你當三年學徒,換你一枚含元丹為我老母續命,可你好不容易湊齊了含元丹的材料,卻只煉出了三顆,你以為我不知道,你放在心尖尖上的師弟正好需要三顆含元丹補助,你是打算全部給他的,我老母拖了三年,命在旦夕,這叫我怎麼忍?!!!”
說到最後,恨的是兩眼滴血。
那錦衣男子聽了這話,臉上滑過一絲狼狽,勉強分辯道:“我此番來參加百匯集正是要再找材料為你煉製那含元丹,誰知你竟等不及……”聲音越說越小,想是也知道自己此事理虧,怨不得趙一祥盜丹遁逃。
圍觀眾人竊竊私語,對著錦衣男子指指點點,顯然對他的所作所為頗為不恥,另一頭是人家老母的命吊著,他這事兒辦得太不地道。
黎姜挑眉,看這錦衣男子到底不是沒有羞恥心的無賴,面對眾人的異樣眼神狠狠跺了跺腳,頭也不回的走了,顯然是不再追究這盜丹之事,放這趙一祥一馬了。
趙一祥長出一口氣,捂著胸口咳了兩聲,嘴角沁出一絲血跡,被他隨手抹去。
他對著黎姜行了個大禮,面露感激:“多謝道友仗義相救,趙一祥銘記五內,若有驅策,萬不敢辭。”
黎姜腦海莫名浮現剛才的錦衣男子,意味不明笑道:“路見不平拔刀相助,舉手之勞不必掛懷。快去回家救你母親吧!”
趙一祥神情一凜,匆匆道過謝,飛快朝一個方向離開了。
圍觀的眾人見熱鬧看完了,紛紛散去,三三兩兩的討論著剛才的事情。
黎姜突然覺得有些奇怪,她一扭頭,發現張青虹自始至終沒有出聲:“你怎麼不說話?在想什麼?”
張青虹皺眉看她:“你真覺得這個叫趙一祥的盜丹遁逃無一絲不妥?”
黎姜恍然:“原來你在想這個。”
她不假思索道:“怎麼可能?”
“那你還幫他?”張青虹不解道:“我以為你是認為他做得對才幫他的。”
兩人說著往客棧走。
黎姜隨意的瀏覽路邊攤販的小玩意兒,隨口道:“我不是幫他,我是幫他命在旦夕的老母親。他人雖偏執記仇不記恩,但孝心可嘉,能為救母之命,賣身三年,可見是個大孝子。”
按那錦衣男子最後羞愧離開的樣子看,他不是個苛刻糟踐人的性子,到那趙一祥口中,卻成了做牛做馬毀諾背信的虛偽小人,更別說,在那錦衣男子口中,他們的相遇本還對這趙一祥有恩在先。
總而言之,錦衣男子只做錯了一件事,而那趙一祥,只做對了一件事。
語言的藝術很巧妙,先前圍觀者怕是都在背地裡說這錦衣男子的錯處。
張青虹點頭道:“正是這樣,那錦衣男子未必沒有替這趙一祥考慮過,他的老母親能吊著一口氣三年,其中錦衣男子肯定幫助不少,結果這趙一祥一朝翻臉不認人,他倒成了個背信毀諾的小人!”
黎姜拿起攤位上一隻貝雕小圓鏡把玩一下又放下,突然道:“青虹,在修真界,煉丹師很少嗎?”
又來了!這不食人間煙火的天真!
張青虹臭著臉道:“跟符修一樣少,不過,最少的還是陣法師,你不會連這個常識都不知道吧?”
黎姜眨眨眼睛,崑崙有符峰陣峰丹峰等等五花八門的道統數都數不過來,任何一個不起眼的山頭上,指不定就落戶著一個說出去聲震九州的創道者,她習慣了。
遇上不懂的,沒見過的,直接問玄微仙尊,基本上都能得到答案。這導致她對一些眾人習以為常的事物缺乏一種更深入的認識。
“我第一次下山嘛,不懂很正常。”黎姜嘴硬道。
張青虹翻了個白眼,突然看見一樣東西,忙興沖沖拉著黎姜過去。
“這是什麼?”黎姜驚奇的看著變魔術一樣的攤販,明明才煉氣期的修為,她居然沒看出來他是怎麼做到的。
在他指尖振翅欲飛的蝴蝶上一秒還是個憨態可掬的胖娃娃,下一秒又成了朵嫵媚多姿的琉璃花,而她竟然能從中感受到一股生命的氣息。
這可太神奇了!
張青虹看得目不轉睛,隨口為她解釋:“這是修真界最安全的一種無本買賣。”
“嗯?”黎姜頓時來了興致。
張青虹道:“他們販賣的是一種想法,或許應該說,是一種思路。你沒有看出來他們是怎麼做到的,對吧?”
黎姜忙點頭。
張青虹繼續道:“你若想知道,就付給他們靈石,他們就會告訴你怎麼做到的,這是買賣,之所以會被認可當成一門生意,是因為有很多人曾因此悟到各種神通,也有被其中某個思路驚醒悟道,修為提升的。通常買一個想法不會很貴,就是路過的大能,偶爾也會興起拿出一筆靈石滿足一下好奇心的。”
“哦原來是這樣!”黎姜嘖嘖稱奇。
果然是她見識少,這修真界真是什麼都有!
她毫不猶豫的掏出兩顆中品靈石準備遞過去,被張青虹一把推回去,從懷裡掏出幾顆靈珠:“在修真界,這樣的小買賣通用貨幣是靈珠,一百靈珠兌換一顆下品靈石,一千下品靈石兌換一顆中品靈石,一千中品靈石兌換一顆上品靈石,至於極品靈石,我沒見過。”
她看看黎姜,複雜道:“實際上,中品靈石在市面上的流通就很少,有人拿一千下品靈石去兌換中品靈石也是根本兌換不到的。”
“為什麼?換成下品靈石用著不是更方便嗎?”黎姜不解,這跟前世的整錢換成零錢有什麼不同嗎?
張青虹將承載著一段方法訊息的葉子接過來遞給黎姜:“中品靈石已是可以迴圈使用的了,裡面的靈氣吸收完之後放置一段時間就又能拿來用了,算是一個簡單的儲靈法器,拿出去兌換,是十分吃虧的,若非實在急用,沒人會往下兌換的。”
“上品靈石已經可以算是一個修士的底牌之一了,又怎麼會拿出去當普通的貨幣交易呢。”張青虹對這個不感興趣,隨手將旁邊攤子上的一塊玉佩拿起來看,又嫌玉色不夠純淨給放了回去。
黎姜正對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生機感興趣,忙拉著張青虹回客棧。
她將那片葉子在耳邊撕開,一則訊息瞬間飄進她的耳朵裡。
聽完後,她瞬間沮喪。
還以為真是什麼無中生有的能耐呢,原來是事先模擬好幾種動物的氣息波動,利用修士的認識偏差來騙過感官,造成一種富有生機的假象啊。
黎姜剛想說自己上當了,突然心念一轉,有了個奇妙的想法。
若是模擬自身的氣息波動,是不是就能造出一個能以假亂真的另個自己呢?
她有心想試試,但顧忌張青虹在側就忍住了,不是防備她,只是朋友之間需得有分寸,她把一切攤開在人面前,會給人造成一種錯覺,以為她在逼迫人也要對自己毫無保留,這非相處之道。
“有收穫?”張青虹一見她的表情,頓時好奇。
黎姜看一眼窗臺上的綠植,手腕一翻,一株一模一樣的綠植瞬間出現在她手中,指尖微動,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在她掌心跳來跳去。
張青虹看得眼睛都要瞪出來了:“你怎麼做到的?跟那老闆一模一樣啊!”
黎姜笑道:“好玩嗎?模擬一下他們獨有的氣息波動就行了。”
張青虹一噎:“說得輕巧,一樣東西的氣息波動要模擬的一模一樣,非得大耗心神不可,我……”她突然想到,黎姜就這麼隨意看一眼就做到了對吧。
她看黎姜的眼神簡直稱得上幽怨了。
這差距,未免也太大了吧!
黎姜:“……”
啊這……很難嗎?
彭叔的傷勢好轉很慢,商州張家一接到張青虹的傳訊,立馬派人啟程。
才三天,一個金丹期老者帶著一隊人馬就來到了黎姜他們暫住的客棧,見了張青虹立馬彎腰行禮。
張青虹一見本家人到了,臉色肉眼可見的晴朗起來。
她跟黎姜介紹道:“這是我家三師伯,楚三伯,這是我的朋友,姜黎。”
黎姜二人相互見禮,對這個楚三伯暗含打量的眼神不放在心上,想來這人也是張家的供奉,不然不會對張青虹一個晚輩行禮。
楚三伯要求去看彭叔,張青虹在前面引路,一邊走一邊將之前遇襲的事情原原本本告訴他,還有彭叔的傷勢,說的更是詳細。
楚三伯看張青虹的眼神很有幾分慈愛,對這個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能在危急時刻還跑回去找人的行為十分欣慰。
黎姜沒有跟過去,她這兩天一直在街上轉悠,想法子打聽十全金線菊的線索,但不知是百匯集還沒開的緣故,還是她經驗不足,竟是半點訊息也沒打探到。
她不由嘆一口氣,尋了路邊一個茶肆坐下。
店小二殷勤的過來問她想要些什麼茶點,黎姜隨口要他撿好吃的上來兩盤。
於是店小二端上來兩盤褐色醃製蜜餞,讓黎姜有點不想下口。
誰知一嘗之下,大為驚異,這味道和賣相成反比吧。
店小二得意道:“這可是我們店裡獨家秘製,別處吃不到的。”
“那我可要多吃兩顆了!”黎姜笑道。
店小二見她和善,天色漸晚也沒什麼客人了,就出言多聊兩句,問她可是在等人。
黎姜搖頭道:“我是想找人問問一味靈藥的訊息。”
店小二迎來送往的見多了高傲的修士,還真沒見過這麼平易近人的,機靈又殷勤道:“不知仙長要找什麼呀?咱們聽說過嗎?”
黎姜忍不住笑道:“十全金線菊,你聽說過嗎?”她倒是沒報什麼希望,只是見這夥計善於察看眉眼高低想來見慣人情冷暖,還能這幅機靈樂觀的樣子,著實難得,不由心生惻隱,面上暖了幾分。
果然,店小二摸著後腦勺訕笑:“這菊花咱倒是見過,但什麼十全金線菊就沒聽說過了,很名貴吧?”
黎姜笑道:“嗯,能讓人斷肢再生,完好如初的一種靈藥。”
店小二連連驚歎。
黎姜看看天色,起身道:“把這些給我包起來。”
“好嘞!”店小二麻利的用油紙包好遞給她。
黎姜把一塊下品靈石放在桌上:“不用找了,剩下的就賞給你了。”
店小二頓時喜笑顏開,點頭哈腰的送黎姜出去。
他看看手裡的靈石,猶豫一下,突然道:“仙長,我以前聽說過一件事,城主曾經招募很多人替他的女兒找藥,據說是去了個叫兩界碑的地方。”
黎姜回身,驚訝的看著他。
店小二摸摸頭:“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謝謝你了,小二哥,”黎姜想了下,悄悄遞給他一塊中品靈石:“這個訊息對我很重要,這個給你,戴在身上哪怕不能修煉也有好處。”
店小二嚇了一跳,剛想推辭誰知眨眼間人就不見了。
黎姜意外得了訊息,心情很好,路上又遇見一起打架事件,好幾個人朝著角落裡縮著的那人朝死裡打,她看不過去隨手幫了下也沒停留檢視。
那人從亂蓬蓬的發隙間看到了她的背影,一抹褐色長疤橫在他臉上,若隱若現。是那個叫趙一祥的孝子。
黎姜挑了挑眉。
在張青虹的堅持下,楚三伯只帶走了彭叔。
據她所說,經過族裡討論後,張家已經決定放棄此次百匯集市的機會了,認為永珍山和百匯城洶湧的暗流太過晦澀不明,生怕一不小心就葬送整個家業。
黎姜聽了後知後覺的認識到自己似乎身處險境,但這幾天風平浪靜,著實讓她沒法繃緊神經。
最後承認自己是個神經大條的人後,她便該幹嘛幹嘛了。
張青虹放下最後一點包袱,自彭叔走後,簡直放飛了自我。
原本還是個沉穩明朗的小少主形象,頓時朝著能吃愛玩小公主一去不復返。
黎姜被她拉著去聽曲兒,神情懨懨。
她聽不懂啊。
張青虹望著臺上咿咿呀呀的痴男怨女簡直要兩眼放光。
這時,一段對話在眾多雜聲裡突兀的被黎姜捕捉到。
“城主還沒放棄嗎?那麼個病秧子都花費了多少資源了!”
“你敢在城主面前說這話嗎?”
“……我不敢,可兩界碑那地方實在危險,上次才招到十三個人,其他的全是咱們的弟兄頂上,出來的一半都不到。這次還來!我都不想幹了!”
“哎!你是招募進來的,要走雖然麻煩但也不是沒有辦法,可我們這樣的,哪裡有得選啊!拼命罷了!”
“哎!”
黎姜不動聲色循聲望去,是兩個護衛打扮的男子,看他們的裝束,應該是在城主府做事的人,她認得他們腰上的那個黑荊棘圖案。
黎姜見他們要走,忙準備跟上去。
被張青虹眼疾手快的摁住:“別動!他們的警戒心都很強,你要是跟上去被發現了,那就全完了!”
黎姜驚訝的看著她仍舊一副沉浸在戲裡的模樣:“你故意帶我來這裡的?”
張青虹不好意思道:“我不確定能不能碰到,所以沒先跟你說,怕空歡喜一場,不過我們運氣不錯,真碰上了!”
她上一次來這裡的時候見過城主府的護衛,聽了黎姜的話後,就想著來碰碰運氣。
“看來此事是真的!”
兩人對視一眼,該怎麼去跟城主自薦呢?
按那兩個護衛的說法,混進去應該不難,就怕被人認為圖謀不軌,為免節外生枝給強行排除掉。
最後,兩人決定來直的。
她們直接去城主府毛遂自薦了。
穿過兵甲林立,護衛森森的庭院,兩人被帶到一個庭院中等候。
沒等多久,城主就出現了。
大概是兩人臉上的愚蠢太清澈,滿身威儀神情莫測的城主一見她們就笑了。
笑得兩人摸不著頭腦。
“我早就想請二位過來,沒想到二位與某心有靈犀啊哈哈哈。”
城主一出口就將黎姜他們嚇了一跳,這,難道她們跳進了別人精心設計的圈套?
黎姜暗中蓄勢,張青虹臉色難看。
見她們如此,城主連連擺手:“兩位誤會了誤會了!”
黎姜心中的戒備半點沒少,她看看張青虹,肩膀放鬆下來,問道:“還請城主解惑。”
城主示意她們落座,自己坐在上首,笑道:“是這樣的,我早就吩咐手下在城中替我尋找可堪一用之人,幾天前,手底下的人偶然見到姜小友出手,就報到了我這裡。”
說到這裡,他突然沉沉嘆了口氣。
“實不相瞞,我有一愛女,自幼體弱多病,為了給她找尋能夠治好她的靈藥,所以才有了這百匯城。前些天她舊疾復發,我不眠不休的守著她,直到聽管家彙報,安撫她入睡後,才得空來見兩位。哎!
“兩位若願相助,待得事成,某必有厚報。”
他身為一城之主,這承諾也算夠分量了。
黎姜並未理會什麼虛頭巴腦的厚報,直直望著城主的眼睛道:“我想去兩界碑是為了尋找十全金線菊,我可以幫助你的人找東西,但若是找不到,希望你也要理解,畢竟在我心裡自己的命才是最重要的。”
城主被她的不客氣震了下,這話不好聽,但他早已是喜怒不形於色的人物,點頭道:“這是自然,十全金線菊並非我兒需要的靈藥,若是我的人得了,我願意優先與你交易。”
黎姜緊繃的臉,瞬間漾開一抹笑意:“成交!”
饒是城主見慣了美色,猝不及防之下,也被這抹笑容晃花了眼,心想,這女修生的著實出眾,怕是不在永珍山第一美人文心蘭之下。
黎姜答應後,讓張青虹自己考慮是否跟她去兩界碑。
城主看張青虹的修為太低,也好言相勸,讓她不必過去冒險,兩界碑所在地是真的很危險。
兩人的勸說被張青虹連連拒絕,說什麼也要跟著黎姜,死也要跟。
弄得黎姜一個頭兩個大,只得同意。
永珍山,九昭峰。
文心蘭低頭默默的走著。
她剛剛去拜見自己的父親,永珍山掌門文祿,不出所料的,又被拒絕了。
自她出生以來,她就很少見到自己的父親。
每次一見面,父親的眼神也讓她心生畏懼下意識遠離,哪怕她其實很想親近他,畢竟他們是彼此僅有的親人不是麼。
她生的完全不像她的父親,這一點是她仔細觀察得出的結論。
那麼,她應該長得很像她的母親。
是因為這樣嗎?
她不知道她的母親是誰,似乎在永珍山,她的母親是一個禁忌。所有人都下意識忽略掉她這個人。
所以,是因為這樣嗎?
因為她長得像她的母親,而她的母親和她的父親之間有讓人諱莫如深的恩怨糾葛,所以她在一個無父無母的環境中長大。
她徒步走著,從掌門的九昭峰,走回自己的燕翅峰。
路上遇到其他的師兄妹,他們紛紛跟文心蘭打招呼。
文心蘭揚起一抹笑意,淺淺溫柔的回禮。
就是這些人,今天可以禮貌殷勤的對待她,以後就能更殷勤周到的去討好寧婉柔。多麼諷刺啊!
她堂堂一個掌門之女,在一個崑崙棄徒的手下一敗塗地。
她生的比寧婉柔美,修為比寧婉柔高,待人接物堪稱恰到好處,何以就在寧婉柔楚楚含淚的每一次顛倒黑白中受到指責呢?
她分辯了,居然沒人信!
文心蘭笑了下。
她隨手摘下一朵花在指間把玩。
現在想這些還有什麼意思呢?她早就做出決定了的。
文心蘭一想起自己的計劃就開心。
她等著,等著帶所有人一起落入深淵。
到那時候,她倒要看看,這些人又是怎樣一副嘴臉!
她恨恨的將花朵扯碎丟在地上,一腳踩了過去。
“師妹!你這些年似乎一直睡不好,我遍閱典籍終於找到了一張殘缺的丹方,決定去兩界碑找找看能不能補全。到時候你就可以安睡了。”
唐括正在她洞府前等她,知道她又沒見到師尊,便想拿另一件事逗她開心。
文心蘭看他一眼,默了默,似乎連唇角也不想勉強牽起,冷冷淡淡道:“多謝師兄,不過不用了,我已經習慣了。”
每天半夜被噩夢驚醒,剛好可以提醒她時時刻刻別忘了仇恨!
唐括的臉色黯淡下來,不知為何,幾年前從魔域之淵回來後的師妹變得格外難以親近。
她以前會向自己撒嬌,高興了就大笑,不高興就使小脾氣,鮮活生動。
而今,莫說撒嬌,唐括想,若是他不主動過來,師妹早就把他忘到腦後想不起他是誰了。
然而,望著師妹疲憊蒼白的面容,他卻說不出一句重話。
總擔心自己那一點沒做對,就成了壓垮師妹的最後一根稻草。
唐括心下一嘆,掃過文心蘭眉宇間淡淡的不耐煩,有點受傷的道:“那師妹好好休息,我就不打擾你了,等我回來,你定能睡個好覺!”
他保證道。
文心蘭漠然的望著他消失在花叢間的背影。
心想,你若是知道我做了什麼,怕是想殺了我的心都有,怎麼還會關心我睡不睡得著!
一團黑霧悄然出現在她身後,幻化成一個頭戴兜帽的男子。
文心蘭頭也不回道:“你又來做什麼?”
男子的聲音嘶啞低沉:“我奉我主之命,來確保計劃萬無一失。”
文心蘭突然嗤笑一聲,想起了什麼似的,挑釁的問道:“你的主子去崑崙了嗎?哈哈哈哈……”
男子默然,半晌,道:“他去了。”
語氣中很有種震驚到極致的麻木感。
文心蘭的笑聲驟停,驚訝的看過來,難以置通道:“他去了?”
“去了。”男子肯定道。
文心蘭眉頭慢慢皺起,突然道:“他去要做什麼?他不會是去阻止的吧?他帶了多少人?給你們安排任務了嗎?”
男子似乎對她一連串疑問早有準備,沉沉道:“他一個人去的,說是想弄一碗龍血澆花。”
文心蘭駭笑道:“他瘋了嗎?”
男子性情似乎十分老實,對文心蘭有問必答:“應該沒有。”
想了想他補充道:“主人吃的和以前一樣多,以前喜歡的東西還是很喜歡,修煉的時間也和以前一樣。”
文心蘭無語。
這並不能說明什麼。
她收回視線,坐在一彎綴滿鮮花的吊床上,發了一會兒呆,然後翻身窩進吊床裡假寐。
男子抬頭看了她一眼。
兜帽掀起,露出他蒼白的皮膚和佈滿咒文的額頭。
他是一名屍傀。
最高階的屍傀是擁有自我意識的,只是無法逃脫主人的掌控,所以,不能被稱為一個完全的人。
他望著自他誕生以來和他接觸最多的那個女人,不解的問道:“永珍山是你的家,你為什麼要毀掉它?”
文心蘭覺得自己也是閒的太無聊,竟有心情回答一個屍傀的問題:“因為我恨它。”
男子不明白:“恨一座山?”
文心蘭:“……”
她覺得自己想跟他聊天就是個錯誤,但話說回來,又比跟那些註定要與她為敵的師兄妹們說話要有意思。
她解釋道:“我恨這裡很多人,一個個殺過來太麻煩,所幸大家同歸於盡,一勞永逸。”
男子瞭解的點點頭,突然語出驚人道:“你也恨你自己啊?”
文心蘭一震,半晌無語。
她了無生意的望著天空,語氣很淡道:“我是愛我自己的。”
男子疑惑道:“可你沒有為自己安排後路,你不是想跟他們一起死的嗎?”
文心蘭惱羞成怒的翻身坐起:“你懂什麼,你連個人都算不上,你跟我討論生死?你先把自己活明白了再說吧,少想這些與你無關的事情,把腦子用在提升修為上也好過這麼浪費!哼!”
男子訥訥後退一步。
文心蘭皺眉道:“再往後推。”
男子又退一步。
文心蘭怒斥:“轉過身去。”
男子默默轉身,背對她。
莫名的,文心蘭突然笑了一下,很純粹那種。
男子扭過頭呆呆看她一眼。
她瞬間變臉:“誰讓你回頭的!不許回頭。”
“哦。”
男子乖乖的站在那裡,很聽話的樣子。
文心蘭坐在吊床上,無聲大笑,笑得很開心很開心,很燦爛很燦爛。
然後笑著笑著,她突然哭了,無聲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彷彿被整個世界拋棄的孩子。
她也沒再管男子何時轉過身正靜靜的看著她。
他的臉上浮現一絲茫然,一絲困惑。
他有些著急,又不知道自己在著急什麼,無意識的在原地打轉。
黎姜準備好後,和張青虹一大早就來到城主府。
百匯集還有大半個月,運氣好的話,在兩界山的收穫剛好可以在百匯集上交換一些新奇的東西。
崑崙道宗,天隨子麻木著一張臉,機械式的操持著所謂的屠龍宴。
眼睜睜看著玄微仙尊生生挖出龍角,他已經認命了。
可為什麼還會有這所謂的屠龍宴啊?
一想起被送到知客峰給那些食修處理的龍肉,天隨子的手不受控制的開始發抖。
是哪個喪心病狂的要吃龍肉啊?
天殺的!
老天怎麼不將一道雷劈死這些躍躍欲試的傢伙們!
“陸師可是累了?怎麼像是不太高興的樣子?”
一道經年未聞,但一聽就能知道是誰的聲音讓回過神的天隨子腦仁嗡嗡嗡作響。
他示意來人跟上他。
一到沒人的地方就在對方腦袋上敲了一記:“你怎麼來了?忘了這是什麼地方嗎?今天卓峰主也在,你不要命了?!!!”
來人摸摸被敲的地方,略有些恍惚。
這麼多年了,沒想到今天還能受到這樣的對待。
林回眼神複雜的望著這個親手將自己撫養長大的老人,露出一抹溫情的笑容:“陸師的關心,真是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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