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回事?
沒等她反應過來拒絕,眾人就聽見上面玄微仙尊冷聲怒斥。
“鼠輩!你也配?!!!”
此話擲地有聲,在殿中一圈圈迴響。
“……你也配?”
“…………也配……配……”
此話著實言重了!
巫真的臉色頓時煞白,他錯愕的望向自己的姑姑巫蘭。
巫蘭先是一驚,瞬間酒醒,驚懼的眼中閃過一絲屈辱。
她的臉色忽紅胡白,難看的要命。
場面一時僵住了。
所有人屏住呼吸,不敢發出一絲聲響,甚至不敢露出太明顯的表情,只拿眼睛餘光,悄悄望向身為月神宮主的巫蘭,心裡說不上什麼滋味兒。
月神宮乃是上古巫族留下的傳承,在東海堪稱一手遮天的龐然大物,月神宮的弟子在外行走,只要報上名號,哪個敢不高看一分。
巫真身為月神宮的嫡支嫡脈,又是月神宮主巫蘭最親近的侄子,自出生以來,地位一向超然,是眾多門派仙子青睞的最佳聯姻人選。
而今,在尊上口中,竟成了想吃天鵝肉的癩蛤蟆!
短短片刻間,巫蘭心思百轉,今天是她得意忘形了,但月神宮決不能忍下這口氣,無論如何也得顧及體面,不然此後,東海一眾修士,該怎麼看她月神宮!
她深吸一口氣,破釜沉舟的抬頭直視玄微仙尊冷淡輕嘲的目光。
周旎懷暗歎一口氣,打斷了巫蘭,開口道:“尊上愛徒資質超絕,乃是將要問鼎大道的人,阿真,你唐突了,還不快給阿黎道歉?”
巫蘭提著的那口氣陡然一鬆,冷汗瞬間溼透脊背。
周旎懷略過了玄微仙尊話裡的厭惡,只拿拒婚說事,如此算是給月神宮扯上了一抹遮羞布,比起跟玄微仙尊直接硬碰硬,碰的頭破血流宗門敗落身死道消,她覺得還是值得的,她相信巫蘭也覺得值得。
巫蘭:……太值了好麼!她差點把巫族留下的最後這點血脈玩完!
巫真接到姑姑的眼神,臉憋得通紅,動作機械的轉向黎姜。
黎姜這才堪堪回神,她看一眼巫真,連忙起身道:“不過一個玩笑罷了,何必當真?他知道我成過親,且心有所屬,以後莫要再與我如此玩笑了,我會生氣的!”
巫蘭幾乎是感激涕零的望著黎姜。
這話、這話是面子裡子全圓回來了啊!……
她此時是真覺得侄子娶不到黎姜太可惜了,多好的女孩子啊!跟她刻薄的師尊完全不一樣!
她拿眼角餘光偷瞄了眼玄微仙尊。
其他人也在偷瞄玄微仙尊。
玄微仙尊還沉浸在自己突如其來的怒意中回不過神來,這樣陌生的情緒於他真的太久遠了。
他經歷過多少紀元,目睹過一次次文明的啟蒙與衰落,亦低頭觀察過每一種生物的成長和環境的變遷,愛恨情仇於他是過眼雲煙,生老病死在他是正常輪迴。
他憤怒過嗎?
或許是有的。
他曾經心呵護第一個生出靈智的人類,小心驅逐那個部落周圍所有的威脅,賜給他們最盛大的豐收,然而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安逸墮落化為最卑微的塵土。
那樣的憤怒曾有過無數次,但都與今次不同。
玄微仙尊掀起眼睫,靜靜的看著黎姜。
這個他一手養大的孩子,倔強敏感,積極努力,時而會叛逆消極,脾氣溫軟固執,鑽牛角尖的時候,怎麼都拉不回來,善良的恰到好處,或許應該說,恰好符合他的脾性。
他是愛她的,曾以為這愛,和愛林回一樣,是身為師尊的本分。
可他突然發現,似乎又不太一樣,林回闖禍鬧騰,他會理所當然的給他收拾爛攤子,但從沒有管過林回與誰人結為連理的事情。
是因為林回是男子,姜姜是女子嗎?
玄微仙尊對這種陌生的情緒感到棘手,他又掃了眼巫真。
長相不行,修為不行,資質更不行,穿衣打扮輕浮花哨,全身上下找不出一絲優點,唯一可堪一提的是眼光不錯愛慕姜姜這麼優秀的孩子,但另一方面也突出了他沒有自知之明的性格缺陷。
果然還是一無是處!
巫真在玄微仙尊越來越挑剔的視線中,面色控制著不發抖,他求救的望向姑姑巫蘭。
巫蘭:……
巫蘭心虛的避開他的目光。
他又看其他人。
其他人紛紛轉移視線,狀似隨意的開始低聲交談。
黎姜皺眉看他:“你幹嘛呢?不是說要教我用新方法吃海蜇的嗎?”
巫真“啊”一聲,邊擦汗邊應道:“是啊是啊!”
敏銳的察覺到宛如實質的視線再次襲來,巫真心裡小人打滾捶地,又來!又來!
救命啊!!!
黎姜一頓飯吃的味同嚼蠟,其他人如坐針氈。
勉強填飽肚子之後,黎姜起身向月神宮主辭行。
巫蘭盛情挽留不得,只得遺憾放她離開,倒是身邊侍女機靈,給黎姜準備了塞滿儲物袋的各種寶貝。
黎姜只以為是東海特產,便沒有太過推辭。
租賃雲舟的仙商很快通知她可以起航了,黎姜大喜,忙不疊交錢上船,真是一刻都不想跟不喜歡的人呼吸同樣的空氣!
送行的周旎懷頗為無語,她瞅瞅旁邊依依不捨的巫真,真心覺得現在的年輕人實在是太清純不做作了,這種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死生無畏,她是真羨慕!
黎姜乘坐的雲舟是最高品階的,只有她一個乘客,畢竟有錢了嘛!
穿過顛簸危險的虛空風暴,雲舟直奔西域雲隱寺。
禪明拿著斧頭,滿臉黑灰的看見黎姜的時候,還以為自己在做夢:“黎姜?”
黎姜一下子跳到他面前,得意的轉了一圈,笑道:“是我!怎麼樣?沒想到吧?我現在比你高了呦!”
禪明仍未結丹,他還是黎姜記憶中少年的模樣,只是黑瘦精壯好些,想必這些年沒少吃苦。
“你你不是去凡間了嗎?怎麼會來找我?”禪明難以置通道。
黎姜當初跟尊上鬧翻的事情不是秘密,他在雲隱寺得知訊息的時候已經過了很久,為此,他特意跟師父請了假去崑崙找她,想著要不就把人接回寺裡慢慢調養,誰知到了崑崙一問,人居然跑凡間成親去了。
他當時還氣得不行,又擔心她的傷勢,被主持以心不定為由關了好久的禁閉呢!
他掐指一算:“也是,都三十多年了,凡人的一生是很短的,你,呃……還好吧?”她凡間的家人都死得差不多了吧?
黎姜扯了扯唇角:“還好。”
那就是不好了,禪明提醒自己以後少在黎姜面前提她凡間的經歷。
他一把將斧頭劈在木墩兒上,舀了瓢涼水一口氣喝完,拿袖子抹了抹臉:“說吧,怎麼突然來找我?是不是又闖了什麼禍?”
黎姜頓時不滿道:“你這是什麼話!我是那種人嗎,我這次是專門來給你送東西的。”
禪明失笑:“送東西?送什麼?”
“你猜猜看!”
禪明看黎姜神秘兮兮的樣子,認真想了想道:“水晶花糕?你上次說給我留的,結果沒給我。”
黎姜一噎,不接這茬,催促道:“不對,再猜!”
禪明皺眉苦思,突然眼睛一亮:“難道是龍肉做的美食?上次尊上的屠龍宴沒有我們雲隱寺的份兒,我可惜了好久!”
黎姜:“……”
黎姜忍不住道:“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和尚嗎?吃肉?虧你想的出來,還龍肉,我都沒吃過呢。”
闡明大驚:“怎麼會!你那時候還沒跟尊上鬧翻,他居然沒給你留一塊嗎?真是太過分了!”他比黎姜還生氣。
黎姜嘆氣:“我那時候在兩界碑裡遇上了點事情,死裡逃生之後,哪裡還有心思吃肉,淨想著提升修為了,沒過幾天就給扔到鑄造峰打鐵去了,後來一忙,就把這茬忘了。”
她記得玄微仙尊說過要給她留兩塊龍肉的,哎,這輩子是吃不到了,不過也未必,等她修到渡劫飛昇成仙,說不定能在仙界吃上呢。
禪明:“……”
兩人面面相覷,不約而同嘆一口氣。
“再猜!”
“……總不會是木魚吧?要真是的話,我可要翻臉了啊!”
禪明一臉狐疑。
黎姜:“……”
她忍不住抽了抽唇角:“我在你心裡到底是有多不靠譜啊!”
黎姜也懶得再賣關子,從儲物袋裡拿出一個透明的盒子:“看,十全金線菊!怎麼樣?我對你不賴吧?”
十全金線菊?
禪明接過盒子的手有點顫抖,他太熟悉這個名字了,師父精通醫理,自然告訴過他這種可以補全他身體的靈植。
這麼多年,他也一直在尋找,委託過所有云遊在外的師兄弟們幫忙,但一直都沒有任何訊息。他幾乎已經放棄了!
禪明看一眼空蕩蕩的衣袖,他其實已經習慣了一隻手臂生活修行的日子,原來只是他以為而已。
“黎姜……”
黎姜得意的揚起下巴:“是不是很高興?恨不得親我一口?不過我已經不是以前的我了,再不會被三心二意的你打動,只要你答應把以後坐化留下的舍利子送給我就行了!”
禪明的感激激動瞬間被哭笑不得取代,他一把抄起斧頭劈向黎姜,笑罵:“我現在就把你變成舍利子!”
黎姜睜大眼睛閃躲,又氣又怒:“你個恩將仇報的禿驢!再不住手我可要還手了啊!到時候把你隔夜飯都揍出來!”
“看招!”
“還來!!!”
……
兩人氣喘吁吁的坐在臺階上,黎姜臭著臉理順頭髮,她已經不是小孩子了,要形象的!
禪明咧嘴笑著看她。
他抿了下唇,傾身上前,用一隻手輕輕環住黎姜,低低道:“謝謝……”
黎姜:“……就算你這樣,我也不會忘記你剛拿斧頭劈我的事兒!”
禪明“噗嗤!”一聲笑出聲來。
他往後仰倒,光頭在堅硬的地面上磕出聲響。
半晌,禪明長長的、長長的舒一口氣。
黎姜看著他,微微笑起來。
有了十全金線菊,倉央大師的醫術瞬間有了發揮之地,短短月餘,禪明的斷臂已經長出來了,只是新生的血肉粉白嬌嫩,還很脆弱。
黎姜大呼神奇,這要拿到前世,會被抓起來切片研究的吧。
倉央大師面露得色的捋捋鬍鬚,然後臉色一變,毫不留情的訓斥禪明別想賴掉今天的劈柴任務!
禪明灰溜溜走了。
黎姜在他身後大聲嘲笑。
等到禪房裡只剩兩個人,倉央大師才一臉嚴肅的擔憂道:“你的識海是怎麼回事?”居然有受創的痕跡!
黎姜驚訝的摸摸眉心:“大師居然能看出來?”
她可一點都沒表現出來不適的樣子啊。
倉央大師抬頭挺胸,一派高人風範道:“不然怎麼說老衲醫術好呢。”
黎姜:“……大師,謙虛是美德。”
倉央自然道:“出家人不打誑語。”
兩人對視一眼,哈哈大笑。
黎姜把自己大意之下被一金丹修士拿法寶傷了的過程詳細講述一遍。
倉央大師聽完臉色不見輕鬆,反倒越發凝重。
這讓本以為是小傷的黎姜心裡一咯噔,小心翼翼開口:“……很嚴重嗎?”
倉央大師點了下頭:“這傷本身不嚴重,嚴重的是受損的識海有一點影響到了你的神魂,你本身神魂並不像他人一樣穩固,所以才難辦了點。”
黎姜揚起一邊眉毛,疑惑道:“什麼叫我本身神魂不像別人一樣穩固?難道我還有什麼天生的毛病不成?”
倉央大師的眼中也浮現一絲不解:“之前我曾為你看診,並未發現你有神魂不穩的毛病,想來是後來才有的。”
黎姜:“……可我識海只受過這一次傷。”
倉央大師沉吟道:“你這神魂不穩的毛病,一時半會兒沒什麼影響,就是容易做夢,只要你道心堅定,自不會被心魔所擾。咱們就先說你神魂受損的事吧。”
黎姜點了點頭:“大師請講。”
倉央道:“神魂受損可大可小,若是外力,尋一寶地,以合適的天材地寶蘊養便可。但你是識海受損引起的神魂缺失,類似於神魂天生殘缺,縱然缺口只有一絲,也比前者麻煩的多。”
黎姜點頭,她懂,就類似於天生的殘疾比起後天斷胳膊斷腿幾乎很少有治癒的機會。
識海乃孕育神魂的根本,類似先天基因,以後她若高階元嬰,也是從識海中誕生的。
“可有法子治好?”黎姜急問。
倉央道:“倒還真有一個辦法。”
黎姜瞬間笑開,心花怒放道:“大師果然是大師,就是見多識廣!”
倉央大師被捧得飄飄然,告訴黎姜,有一種妖獸,天生具備一種神通叫補魂術,只要找到它,她這點上完全不足為懼。
黎姜又問:“那這種妖獸在哪兒呢?”
倉央大師輕輕巧巧回答:“妖獸嘛,自然是在妖域啦!”
自然是在妖域啦!……啦!!……
黎姜的表情僵在臉上:“妖域?”
倉央大師點頭:“對,這種補魂獸本身實力不高,膽子又小,所以幾乎只在妖域生存。”
黎姜深吸一口氣:“可妖域不是封閉近千年了嗎?您覺得我這樣的實力,真能破開妖域外那層結界?”
倉央大師笑道:“別人不能,你肯定可以的!”
黎姜見他如此篤定,不解道:“為什麼?”
倉央道:“你和禪明打鬧的時候無意中流露出一絲劍意,我見過一模一樣的劍意,正是當年封印妖域之人!”
黎姜眼睛一亮:“當真?”
倉央大師捋捋鬍鬚:“出家人不打誑語。”
黎姜瞬間信心百倍,說不定還能在妖域發現前輩的足跡,這可真是太好了!
她辭別禪明,儲物袋裡被塞了好幾份素澆面,笑容滿面的出發了。
妖域的結界不止厚實,還很危險,因為全是由劍氣構成的,方圓百里全是霧氣。
黎姜一靠近便觸動了遊離在霧氣之中的劍氣,無聲無息平平淡淡的劍氣竟讓黎姜產生無法抵擋的感覺,她咬牙出劍。
鋪天蓋地的殺機鎖定她的全身,黎姜錯覺周身每一粒分子空氣都對準了自己。
她終於清晰的認識到自己和大能的差距。
就在她沉浸於這一劍的風華中準備引頸就戮之時,觸及她面門的劍氣忽地消散,化為一縷春風,溫柔拂過她的額頭。
黎姜驚訝的睜開眼。
一條小路在霧氣之中自她腳下隱現,蜿蜒向前方。
原是前輩留下的劍氣識別出了她的劍意,劍出同源,自當讓路。
黎姜踏上小路,飛快往前。
踏出霧氣的瞬間,她就被眼前鮮豔的顏色驚了一下,她從來不知道綠色有這麼多種類,濃綠、淺綠、淡綠、灰綠、黃綠、藍綠……,還有藍天和白雲,她看慣了的景色,居然還能純粹乾淨到這種地步!
潺潺的流水叮叮叮咚咚,水裡鵝卵石和游魚清晰可見,潔白的兔子不怕生的駐足,跑過來蹭她的腿,啊啊啊!!!
怎麼、怎麼會有這麼美麗的地方啊!
童話裡也不過如此了吧!
黎姜蹲下來,陶醉的摸摸兔子長長的毛髮,心裡的小人不住打滾尖叫,啊啊啊啊!!!
“你是誰?”男子從一棵樹後面走出來,他揹著弓箭,頭上勒著牛皮繩做的抹額,眉心綴著一顆松綠色石頭。
黎姜站起身打量這個頗有異域風情的男子:“你好,我是崑崙弟子,前來尋找補魂獸治療神魂裂痕。”
或許是這裡太美,她突然不想打打殺殺這些事汙染了這份純淨,所以,稍一猶豫,她選擇坦誠相告。
男子眼睛裡閃過一絲驚訝,他笑了下:“人類,你很誠實。”
黎姜瞬間後怕出了一身冷汗。
這男子若不是人類,那至少也是一隻九階妖獸,相當於人類的神遊境修士。她要是撒謊激怒了他,怕是小命早沒了。
黎姜抽了下嘴角:“誠實是美德。”
男子嗤笑一聲,他傳承裡的人類可不是這樣的,那一個個狡詐陰毒得彷彿地獄裡的羅剎!
黎姜猶豫一下道:“前輩,請問,您是否見過補魂獸?晚輩大致能在哪裡找到它?”
男子匪夷所思的圍她轉了一圈,嗤笑道:“你不擔心我殺了你就罷了,居然還問東問西,憑什麼認為我會告訴你?幫助你一個人類?”
黎姜被看得有點不自在,她疑惑道:“為什麼要殺我呢?我並沒有任何惡意。只是前輩是我來妖域遇見的第一個可以溝通的妖族,我出聲詢問不是很正常嗎?我找到補魂獸治好傷立馬離開,不打擾此地的平靜,應該也是前輩所願吧?”
男子臉一沉:“你在教我做事?”
黎姜連忙擺手:“不敢不敢,我一個小小人類,哪裡有這份兒膽子!”
男子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突然開口問道:“你說你是崑崙弟子,那你知不知道玄微仙尊?”
黎姜一愣,臉上浮現一絲複雜:“我知道,尊上居崑崙坐忘峰,誰人不知呢。”
男子又問:“那你認識他座下有一個叫林回的弟子嗎?”
黎姜嘆一口氣:“我知道,但不曾認識。”
男子突然急切道:“他現在怎麼樣?修為如何?過得好嗎?”
黎姜被他的急切弄得一頭霧水,老老實實將自己知道的告訴他:“林回身為尊上大弟子,三百年前殘殺同門,叛逃魔界,整合魔界勢力,創幽冥宗,即幽冥宗宗主。”
男子一愣。
黎姜悄悄看他一眼,道:“至於修為,應該到渡劫期了吧,具體的我並不知曉,畢竟我只是最普通的一個崑崙弟子。”
男子神情變幻莫測,不知從黎姜的話裡,得到了什麼訊息,他再看黎姜的時候,眼神不像之前的輕視與可有可無。
他道:“我可以幫你找到補魂獸。”
黎姜嘆一口氣:“條件是?”
男子開口道:“幫我捎個口信給林回,就說老朋友們都在等著他。”
黎姜:“……”
就知道天底下沒有白吃的午餐!
她試圖討價還價:“幽冥宗主是魔尊,不是誰想見就能見到的。”
“那就是你自己的事情了!”男子無所謂道。
黎姜想了想,眉頭微皺:“你讓我帶這個口信是想做什麼?”要是什麼對人類有害的陰謀,她是絕不可能答應的。
她的表情裡摻上慎重和警惕。
男子見她變臉,瞬間嗤笑嘲諷,怒道:“果然是狡猾的人類!不可信的傢伙,我要是想幹什麼,你覺得這區區結界攔得住?”
“攔不住嗎?”黎姜不為所動的反問。
男子怒色更甚:“這結界只能困住渡劫以下的妖族,自然攔不住我!”
黎姜一驚!
沒想到這妖族居然是個渡劫期啊!
她問道:“既然如此,前輩為什麼不自己出去呢?”
男子脫口而出道:“還不是因為……”他反應過來:“你在套我的話?”
黎姜冤枉,她道:“我並無此意,再說能讓前輩忌憚的,又豈是我這麼個小人物知道後就能借此拿捏您的嗎?”
男子回過味來:“這倒是,畢竟這天地間還真沒有誰能有他的能耐!”
原來他忌憚的是一個人!
黎姜暗忖,這倒是沒辦法了。
她道:“前輩不好奇我是怎麼透過結界的嗎?”
男子道:“困住我的難道是結界嗎?”
黎姜一噎。
她想了想道:“前輩,晚輩不知前輩傳訊給林宗主的用意為何,恐怕不能相幫了,告辭!”
男子攔住她,難以置通道:“只是傳個口信,你知不知道,只要我不準,你就算找遍整個妖域都不可能找到一隻補魂獸!”
黎姜傲然道:“我不信!”
男子氣結,有些被她弄煩了。
氣急敗壞道:“我是唯一一隻十階補魂獸,所有的補魂獸都是我的後代,你居然敢不信?!!!我這就通知所有的補魂獸,誰敢給你治傷就是跟我這個老祖宗作對!”
“別啊!!!”
黎姜瞬間撲過來,雙眼亮的驚人,一眨不眨的盯著他:“咱們有話好商量!!!”
男子不由自主後退一步,他嚥了咽口水,覺得現在的黎姜跟他得到的傳承裡的那些人類驚人的相似:“你、你想幹嘛?”
黎姜也覺得自己變得有點快,她不好意思的收斂了一下表情,清了清嗓子,拿最真誠的態度,眼神無辜的像是剛剛的兔子:“前輩,咱們之間有誤會!”
男子抽了抽嘴角:“什麼誤會?”
黎姜態度和善:“您看,我只是來妖域求救的小小人類,對您這樣的大佬來說,微不足道的彷彿地上的螞蟻,實在不必為了我而生氣,對不對?”
男子看她一眼,木然道:“哪個螞蟻有你這麼大隻?”
黎姜差點繃不住:“比方,打比方而已。”
男子自以為不著痕跡,悄悄後退一步:“你直說吧,你想幹嘛?”
黎姜盯了盯他的腳,再看他一副下一秒就要閃人的樣子,也不裝了,坦然道:“我自然是想請前輩幫忙治傷了。”
“又不想幫我傳口信?”男子戰術後仰,接道。
黎姜張了張嘴:“……對!”
她沒等男子開口嘲諷,補充道:“畢竟我是人類,您要我傳的口信要是藏了什麼大陰謀,比如什麼開戰時機什麼的,那我真成了人類罪人了!別說修行,怕是此生都過不去心裡的坎兒,也無所謂神魂裂縫了。”
男子複雜的看她一眼:“你倒是挺聰明!”
黎姜瞬間破防,驚呼:“難道真是什麼跟人類開戰的訊號?”還好還好!做人果然還是要有底線的,不能什麼事兒都胡亂答應。
男子沒好氣瞪她一眼:“開戰開戰,我倒是想,可也得等那人睡了再說!”不然豈不是找死!
嗯?
黎姜眨眨眼睛:“睡了?是睡覺的意思?”
“對!”男子不耐煩道:“不然還能是什麼意思。”
黎姜不好意思的笑笑:“我還以為是死了的意思,想著你們妖族說話還挺講究。”
男子抽抽嘴角:“這世上所有的活物都死完了他都不會死!”語氣中很有些怨念。
黎姜好奇道:“這是哪位大佬啊?”
男子不耐煩揮揮手:“你這種小人物沒必要知道。”
他對黎姜道:“好了好了,我可以幫你治傷,你不肯幫我傳口信也行,那你覺得能給我什麼報酬?想我白乾活可是不行的!”想白嫖的都是壞東西!就像參王那個精明的老婆!總愛使喚他幹這幹那!
黎姜不料竟然峰迴路轉,頓時大喜,咬著唇角想了想:“要不,我給你做頓飯吧?也可以把我好朋友給我準備的食物送你一份兒,對了,我還有一些海貨,都是別人送我的伴手禮,也不知道你看不看得上。”
男子見她真沒有空手套白狼的意思,面色有些好轉。
他道:“你先讓我嚐嚐你們人類的食物。”他悄悄嚥了咽口水,傳承記憶裡,人類的食物是無與倫比的美味!各個種族爭搶的廚師,大部分都是人類。
黎姜端出一份雲隱寺的素澆面遞給他。
陌生的香氣勾魂似的一縷縷竄進鼻腔,伴隨著口腔裡勁爽弾滑的美味,男子一瞬間覺得外面的結界和那個人的威脅都不再那麼恐怖了。
要是能天天吃上這樣的美味,似乎、也不是不能冒個險什麼的。
黎姜望著他一股腦把面全倒進嘴裡,把手裡沒遞出去的筷子又收了回來。
“還有嗎?”
黎姜:“……有。”
五分鐘之後。
黎姜沉著臉:“沒有了。”居然一碗都沒給她留!
男子大失所望,吧咂吧咂嘴,回味著剛吃過的美味:“好吧,我先給你治傷。”
他點了點自己的眉心,抽出一縷金色光芒,然後點在黎姜額頭上。
黎姜只覺得識海一片暖洋洋的,微微泛起波瀾。
男子突然“咦”了一聲,他想加快速度輸入更多魂力,卻發現黎姜的識海中傳來一股和緩但巨大的斥力,阻止了他更多魂力的進入。
他也沒多想,只當人類的腦子跟他見過的不一樣,一心一意修補著識海的創傷,無非多花費半刻鐘罷了。
黎姜睜開眼的時候,一縷暗芒悄然在她眼底隱去。
她晃晃頭,再沒有之前隱隱作痛的感覺,不由感激的朝男子笑笑。
“你說了要給我做飯的。”男子提醒她。
黎姜爽快道:“這是自然,不過你得給我準備食材和調料。”
食材和調料妖域從不缺少。
男子將她帶到自己居住的地方,出去一圈,很快回來,身後還跟著一對白髮璧人。
他將扛著的豪豬和各種植物一股腦放在黎姜面前,一臉期待的跟她介紹:“這是我的好朋友沈白和他夫人沈玉,他們聽說了,非要來蹭飯!”
黎姜挽起袖子,開始處理食材,對沈氏夫婦笑笑:“賢伉儷氣度不凡,果然不愧是前輩的好友,一樣出眾!”
沈玉拉起她,一腳將豪豬踢給男子:“阿卜,又犯懶了是吧?處理食材這種事怎麼能讓這麼可愛的小仙子做呢?快去快去!”
男子,也就是阿卜一臉鬱悶的和沈白一起到河邊處理豪豬去了,嘴裡還嘟囔著:“是她說要給我做飯的……”
沈白看他一眼,習慣道:“你可以大聲點,阿玉聽不到!”
阿卜白他一眼,決定暫時不跟他說話了,總是向著老婆的男人,太討厭了!
黎姜辨認過各種調料之後,或用火烤,或壓榨出汁,或拍碎成泥……,沈玉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時不時跟她聊天。
黎姜也隨口回應:“受傷啊,是不小心被一個想殺人奪寶的修士拿法器暗算了,也怪我自己粗心大意輕敵了。”
沈玉看她將一塊肉抹上調料抓勻冰凍醃製,眼神一閃,笑道:“阿黎咋麼可愛的人也會有人想傷害你嗎?”
黎姜幻化出一根靈力針飛快剔除魚刺,挑破細小血管,忍不住笑道:“夫人,人類是多種多樣的,自然也有壞人,更何況,我這長相,跟可愛是一點都不沾邊的。”
連杜師姐那麼寵她的人,也說過她的長相讓人很難親近。
沈玉望著她隨手使出的各屬性法術,瞳孔一縮,忽然道:“阿黎的資質這麼好,想來定是崑崙一峰之主的嫡傳弟子吧?”
阿卜扛著處理過的豪豬走過來,隨口接到:“她就是崑崙最普通的弟子,一峰之主親傳?那得多高的要求,她這樣的不可能!”
黎姜:“……”
沈玉一噎,恨鐵不成鋼的瞪了阿卜一眼:“你閉嘴!”
阿卜瞬間噤聲。
黎姜忍俊不禁,對沈玉道:“夫人想必日常經常操心吧?”
沈玉知道自己的目的被看穿了,俏臉一紅,微微抿唇道:“妖域也不是祥和一片,若不能多長個心眼,怕是被幾個妖王當成傻子送死,仙子見諒!”
黎姜對這樣的試探並無多大反感,都是為了自保嘛,再怎麼小心對待陌生人都不算什麼,何況他們還不是同類。
她示意阿卜將豪豬切塊剝皮,又剔出排骨,剁下豬頭,準備來個全豬宴。
黎姜對沈玉笑道:“夫人多慮了,我做完這頓飯就要走了,其實我身上還有別的暗傷需要尋找靈藥,治癒後方有可能高階金丹。所以,真不會在此停留!”
沈玉放下心來,一邊好奇的幫黎姜燒火,一邊隨口道:“原來是這樣,你還要找什麼靈藥啊?”
黎姜把串好的肉放在火上,一邊翻轉,一邊隨意道:“是白玉參王。”
篝火猛地上竄一大截,瞬間將黎姜串好的烤肉燒成一堆焦炭,她愣愣的轉頭去看沈玉。
沈玉一臉抱歉的道:“對不住對不住,是我法術不精,以往修煉總是偷懶,這回倒是叫仙子看笑話了,浪費了阿黎你的好意,對不住對不住……”
她搓著手一臉尷尬,旁邊的沈白走過來環住她的肩,抬頭,冷冷盯著黎姜。
一旁的阿卜連忙跑過來,大呼小叫:“哎呀!都燒焦了!太可惜了,我還一口沒吃呢!”他翻翻那堆焦炭,一臉可惜。
沈白冷冷斥他一句:“吃吃吃,就知道吃!”
阿卜一臉委屈的抬頭:“不然呢?”
阿黎一笑,忍不住道:“再做就是了嘛,至於麼?妖域別的不說,肉類總是不缺的吧?”
阿卜連連贊同:“就是就是!”
沈玉和沈白一愣,沈玉掙開沈白的手臂,幫著黎姜重新收拾食材,笑道:“這次我可不敢再燒火了,要是再來一次,阿卜怕是要發飆了!”
黎姜看看她笑了笑:“怎麼會呢。”
她垂眸專注的繼續收拾食材,長長的眼睫遮住她眼底的若有所思。
全豬宴很成功,阿卜陶醉的表情讓黎姜都擔心他會把自己扣下來當廚娘。
沈玉和沈白就要剋制的多了,和黎姜一樣的正常人類飯量。
黎姜還幫他們釀了幾缸酒,詳細叮囑過什麼時候才能揭開喝,還將自己為杜師姐收集的食譜給沈玉抄寫了一份,送給沈白的是從月神宮送的伴手禮中選的一幅戰甲,華麗又實用,很符合沈玉的審美。
阿卜不依,硬是要黎姜也另送他一份禮物。
黎姜哭笑不得:“我都讓你自己挑了,是你說不要的!”
阿卜不高興道:“我不管,我就要你給我挑一樣。”
“好吧。”
黎姜無奈,將一個海螺狀法器送給他:“雖然憑你的修為根本用不到,不過,拿來解悶還是很有趣的,它能幻化出世間萬物,並帶有幻化出物品本身的三成實力。你拿著玩吧!”
阿卜接過來,明明很高興,還是硬要裝作不太滿意的樣子:“勉勉強強吧!”
黎姜搖頭失笑,徹底放下心裡的掙扎,揮手跟他們三個告別。
就這樣吧!
她轉身就要走進迷霧。
沈玉望著她的背影,眼睛裡閃過掙扎,突然出聲道:“阿黎!”
黎姜身子一頓,沒回頭:“什麼事?”
沈玉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決心似的道:“你等一下,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黎姜並未像她想的那樣轉過身來。
她只是側了側臉,揮了揮手,便走進了迷霧。
“不用了!”
沈玉一怔,她望著黎姜消失的地方有些失神道:“她、她其實知道了吧?”
沈白“嗯”了一聲,眼睛裡也有些複雜。
倒是沒想到這人類居然甘心放棄!
阿卜看了看他們,沒有說什麼。
沈玉喃喃道:“她為什麼不接受呢?”她要送給黎姜的,是她的參須,從她身上硬生生扯下來的那種。
阿卜隨口道:“她大概把咱們當朋友了吧!不是還給了阿白戰甲護身嗎,想必是怕別人傷到你們,她自己又怎麼會讓你受傷呢。”
黎姜走出迷霧,沿著來路往回走。
充斥著頹唐和失落的心,一時間茫然找不到方向,她路遇一個邪修窩點,順便挑了,救出幾個無辜修士。
元嬰邪修臨死之際,不知施展了什麼毒術,黎姜從他留下的儲物袋裡找到了幾顆丹藥,但沒敢直接吞服,想著回崑崙後,先給沈真人看看再說。
毒術很緩慢的侵入身體,被黎姜粗暴祛除的時候,橫衝直撞破壞了她的視神經,黎姜嘆一口氣,收起自暴自棄的想法。
天空很陰沉,沒一會兒就開始下雨。
黎姜素白法衣上的血跡被雨水一衝,滴滴答答一路像是一串血腳印。
她簡單處理過身上的傷口,元嬰期的魔修手段十分陰毒,有些傷口染上了死氣,一時半會兒根本祛除不掉,黎姜索性不管了。
她路過一個小鎮,人們慌亂躲雨的腳步聲讓她微微出神,毒素徹底侵蝕她的視神經,眼前一片黑暗。
黎姜站在道路中央,微微仰臉,任雨水從頭到腳沖刷自己。
三次機會!
全是被她自己放棄的!
黎姜喉嚨微動,閉了閉眼,覺得那邪修的毒術著實厲害,她的肺腑都隱隱犯疼。
她想了想,慢慢走到路邊的屋簷下,過了一會兒,掏出一條素帕遮住眼睛,在腦後繫緊。
瓢潑大雨傾盆而下,濺起的泥點,弄髒她的鞋子和潔白的裙襬,然後被法衣附帶的清潔術一點點弄乾淨。
她就這麼一襲素白,單薄的站在簡陋的屋簷下,面朝大雨,看起來有些難過,有些頹唐,傷心也是淡淡的,像蒙了一層紗霧。
黎姜聽見一個腳步聲停在自己面前,他撐著傘,神識窺測之中,簡筆小人顯現出一個瘦弱的書生模樣男子。
他握拳抵唇,輕咳了兩聲,讓黎姜一下子想起李觀雲。
黎姜拿著對方遞到手裡的油紙傘,動了動唇:“等等!”
男子頓住,黎姜把一瓶自己煉製的培元丹遞給他:“日服一粒,可調理肺腑。”
男子頓了頓,沉默的接過來,突然開口道:“歸夢湖邊,有一座戲樓,前兩天請了春喜班來,唱的是黃粱夢,很多人都說好。”
黎姜一愣,男子的腳步聲已消失在雨中。
她嘴唇微動,拿著拿把傘站了很久。
天色漸晚,雨勢卻是絲毫不見減弱。
黎姜看不見路旁窗戶縫隙透出的絲縷人間煙火,她循著歸夢湖的方向走,雨水在頭頂的傘上落下“啪啪”聲響,顯得天地間越發有一種孑然一身的孤寂安靜。
黎姜一步步走到了男子所說的歸夢湖邊,細細人聲傳入她的耳朵。
她在湖邊站了一會兒,然後慢慢往戲樓走去。
黎姜進門感到熱氣人聲撲面而來,混雜著酒氣和各種菜餚的味道,不太好聞,但她不在意,她讓店小二給自己找個角落,不必太安靜,只要沒人打擾就好。
店小二也沒對她一個單身姑娘深夜出門有任何好奇,熱情滿滿的將她帶到角落裡靠窗的座位,這裡離戲臺子遠,沒人,何況黎姜眼蒙白娟的樣子,也不是來看戲的。
黎姜要了一壺酒兩盤小菜。
她其實很少喝酒,也許是前世的教育,也許是今生那個記憶中總是醉醺醺的男人影響,她從未讓自己喝醉過。
酒是辣的,嚥下去後泛起一股回甘,是她喜歡的味道,甜又辣!
她又給自己倒了一杯,慢慢細品。
戲臺子上演著一幕幕悲歡離合,唱腔宛轉悠揚,收尾乾淨,跟黎姜在凡間聽過的差不多,都是她聽不明白的唱詞。
臺下時不時一陣喝彩聲,大家拍手叫好,將氣氛烘托的十分熱烈。
黎姜端坐在角落,桃木劍橫在桌上,她一手執杯,似是傾聽,似是發呆。
窗外的雨聲和戲臺子下的熱鬧交織成一種令人昏昏欲睡的催眠曲。
黎姜喝了兩杯酒,趴在桌子上,臉枕著手臂,慢慢沉睡。
她覺得很累,特別累。
明天醒來再當好漢吧。
黎姜做了個夢,夢裡還是在凡間和李觀雲做夫妻的時候,她想去看戲,李夫人派人訓誡她好人家的婦人沒有上戲樓的道理,話裡話外讓她安分點,顧及下自己的身份。
李觀雲卻是難得不耐煩的轟走了那嬤嬤,徑自領著她坐馬車出門了。
帶她去了京城最炙手可熱的戲班,毫不理會別人的異樣目光,與她一起坐在大堂聽戲,還不忘叫了很多零食,邊聽邊跟她講解唱的是什麼。
黎姜那時候其實不怎麼關注戲臺子唱的是什麼,更喜歡看李觀云為她認真忙前忙後的樣子,比戲臺子上曲折動人的故事和宛轉悠揚的唱腔都更能讓她感到愉悅。
李觀雲有時候發現了,就面紅耳赤讓她坐好認真聽,有時候又遲鈍得很,當真一絲不茍的給她從頭講到尾。
黎姜總是笑得很開心很開心。
夢裡的笑聲應在現實中,哭一樣上氣不接下氣。
天亮了,清晨微涼的空氣從支開的窗戶漫進來,黎姜艱難的直起身子,擦掉眼角的溼潤,放下兩塊靈石,慢慢走出戲樓。
店小二熱情歡送:“客官再來啊!”
黎姜舉步欲走,腳下微微一頓,問道:“你們這裡叫什麼?”
“還迷樓……”
店小二的聲音笑呵呵傳來。
黎姜微微一笑,一聲嘆息隨風而逝。
“歸夢湖,還迷樓……黃粱一夢……”
帶著一身傷回到崑崙的黎姜被謝伽夜好一頓訓斥,沈舟仔細探查過她的傷勢,又拿了那幾顆丹藥細品,唏噓道:“幸虧你沒直接吃這玩意兒。”
黎姜驚訝道:“難道是毒丹?”
沈舟解釋道:“不,它正是你身中之毒的解藥。”
“那為何師尊你要說阿黎幸虧沒吃它?”謝伽夜快嘴追問。
黎姜也覺得好奇。
沈舟道:“不是所有的解藥都能吃的,這丹藥能解黎姜所中之毒,卻會將另一種歹毒的蠱種在服丹之人身上,且平時看不出來,潛伏一段時間之後,就會成為那人的傀儡,本人根本察覺不到!”
黎姜和謝伽夜倒抽一口氣。
黎姜忍不住道:“這些邪修在想什麼啊?他們、他們都是變態嗎?”
謝伽夜和沈舟一愣,覺得黎姜這話說得天真了,邪修的手段何止於此啊,更殘忍陰毒的都有呢!
沈舟笑道:“黎姜你還是運氣不錯的!”種種磨難倒是沒將這孩子的善良摧毀,這是好事。
黎姜錯愕,指了指自己:“我運氣不錯?”
“嗯,”沈舟點了點頭。
謝伽夜也贊同道:“只要遠離尊上,你的運氣其實一向都不錯!”
黎姜一噎,瞬間鬱悶。
黎姜張了張嘴,又閉上。
她眼神閃爍,想顧左右而言他,奈何謝伽夜太瞭解她,一眼就看穿了她:“快說,不許含糊其辭!”
黎姜:“……我找到了的……”
“東西呢?”謝伽夜完全沒有提前高興,緊緊追問。
他們二人都知道黎姜把萬年碧玉曇拿去救人了,但白玉參王,總不至於再被送出去吧?
黎姜默了默,小聲將妖域的事情告訴二人。
沈舟:“……”
謝伽夜:“……你是豬嗎?送上門的機會都能被你推開!”
面對謝伽夜的暴怒,黎姜有些心虛,但還是坦然道:“他們是我的朋友,活生生的朋友,有靈智有思想,我做不到把他們身體的一部分拿來當成自己的靈藥,就像是如果有一天,我需要靠你損失部分身體救命,我也會拒絕的。”
謝伽夜的怒火突然一滯,他看著黎姜認真的樣子,突然有些狼狽的抹了把臉,道:“我不管你了!”然後,一溜煙跑了。
黎姜看著他彆扭的樣子,不由笑了。
沈舟也笑了,他突然問道:“要是換了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你還會拒絕嗎?”
黎姜想了想道:“如果不是人的模樣,一顆在地上跑來跑去的人參,我肯定一把搶過來啊!”不然她也不會想著吃龍肉了。
沈舟失笑。
玩笑過後,沈舟嘆一口氣:“如此,你便只能去東海試試了!”
黎姜:“……”
“怎麼?”沈舟突然驚覺:“該不會是……?”
黎姜幅度很小的點了點頭:“我拿來給禪明換十全金線菊了。”
沈舟深吸一口氣,是真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他看黎姜的眼神也從欣慰變成隱含敬佩,這些事情實在不是一般人做得出來的。他自忖,能把萬年碧玉曇捨出去救人已經是難得至極了。這樣的情況來上三次,眼睜睜看著自己高階金丹的機會到手然後親手放棄,這樣的心性……堪稱可怕了!
他此刻看黎姜,比在千里鑑看她殺光死境中人更覺震撼。
“那你準備怎麼辦?”
黎姜壓下心裡的負面情緒,故作輕鬆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不然呢?她還能做什麼?機會都是她自己放棄的,與人無尤,她連個發洩情緒的物件都沒有!
黎姜回到知客峰,面對杜知秋期盼的眼神,微微搖了搖頭。
杜知秋抱了抱她,安慰道:“別灰心,咱們慢慢來,總能找到辦法的。”
“嗯!”黎姜把臉埋在她的頸窩裡,大聲應道。
其後的日子,黎姜開始了曾夢寐以求的養老生活,她嘗試著種花,和杜知秋一起研究食譜,閒來就在小院旁邊的懸崖畔吹風發呆。
杜知秋給她找了把躺椅,黎姜躺在椅子上,素白的衣衫被山風吹來吹去,時而能看見一隻飛鳥掠過,她的眼神波瀾不驚。
時光如流水,黎姜在嘗試過各種打發時間的方式之後,終於無奈承認,她前世養成的奮鬥者基因,根本不可能讓她接受就這麼灰頭土臉的躺平。
這不是她的性格!
她是一貫要努力抓住每一個機會積極往上走的人,不能容忍自己的身上烙印失敗者這麼恥辱的印記。
她不甘心!
這天,黎姜給杜知秋燒火的時候,一不小心燒了整個廚房,被杜知秋拿著擀麵杖追著打,在整個知客峰上躥下跳。
“好了?”
杜知秋雙手抱臂靠著門板,指間的擀麵杖輕輕敲著牆面。
黎姜齜牙咧嘴的給揉自己胳膊上的青紫,咬牙切齒道:“好了!”
杜知秋“噗嗤”一聲,轉身揮了揮擀麵杖:“明天別忘了給我收拾廚房!”
黎姜皺眉瞪眼的朝她的背影做鬼臉,一邊“嘶哈”“嘶哈”給自己揉淤青。
黎姜再次躺在懸崖邊吹山風的時候,臉上不再是心如死灰的平淡,她神情寧靜,若有所思,時不時拿手指在空氣中劃來劃去。
嘴裡時而唸唸有詞,時而連連否決。
她看遊記的時候,便很喜歡探究書中人做某一個決定時心裡在想什麼,這天,否決過各種靈植的效用和法寶的功能之後,黎姜突發奇想,嘗試推演三個成功高階修士的心理。
特別是第一個,在他之前,從沒有人碎丹之後還能重新結丹的,他實在怎樣的情況下高階的呢?
只是吃了萬年碧玉曇?
吃之前他又不知道這東西能讓他高階啊!
黎姜覺得自己似乎抓住了什麼,她有些著急。
距離她碎丹已經六十多年了,她卡在築基大圓滿的境界三十多年,各種法術運用的越發嫻熟,但劍術卻是進步不大。
劍術本不是靠熟練就能突破的,黎姜知道,但她覺得自己的進步不該只有這麼一點。
困住她的是什麼呢?
修為?
黎姜搖了搖頭,不、不是的!
這一瞬間,她的手一抖,腦海中彷彿被一道雷重重劈落。
黎姜豁然開朗。
是心!
困住她的是心!
她的劍術被她的心困住了,作繭自縛,在原地踏步!
因為她潛意識中認為自己的修為無法突破,劍術自然也不能長進。然而,並不是這樣的!
她修習的劍法來自一位以武入道的前輩,據她所知,這位前輩入道的那一刻,便能一劍破碎虛空,達到藏神境界的威力。
黎姜呢?有著超絕的資質,卻屢屢比不過別人,高階金丹更是差點失敗,那麼多人誰像她一樣,差點死在金丹雷劫之下不說,提起高階甚至有些無法言之於口的恐懼。
一瞬間,黎姜的臉紅了。
羞愧的紅!
她暗暗握了握拳,那麼多前輩開闢了道路,她卻只因為找不到前路就要躺在原地等死!
啊啊啊!!!!……
黎姜反手拔起自己的劍,狠狠蓄力揮向前方。
遙遙相對的山峰護山結界瞬間激發,堪堪發出不堪承受的悲鳴,山上的修士紛紛御劍飛出來檢視。
黎姜:“……”
黎姜瞬間消失在原地,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回到自己的小院,遇上知客峰新來的師妹,還友好的打了個招呼,讓對方受寵若驚。
她找到杜知秋和謝伽夜,告知他們自己準備結丹,然後又找沈真人賒了不少丹藥,縱有心理準備,看著沈舟開出來的賬單,她還是沒忍住抽了抽嘴角。
要是她結丹失敗,怕是此生壽元終盡也還不清這債務。
沈舟要求近距離旁觀。
黎姜求之不得,說不定到時候她被雷劈的太慘,沈真人一個看不過眼就出手救上一救了呢。
她加緊時間製作了好些陣盤,全是避雷引雷的,鄭重其事的擺在自己周圍,力求沒一個死角。
又將麻袋那麼厚的各種避雷符貼滿全身,還覺的不太保險,又把目光轉向謝伽夜。
謝伽夜不由自主後退一步,崩潰大叫:“黎姜你給我適可而止,別想拿我幫你擋雷!”
黎姜心虛的嘴硬道:“我是這種人麼我!”
“你不是你不敢看我?你看著我的眼睛說一遍你是不是?”
黎姜惱羞成怒道:“我不看!我要開始高端了!”
沈舟和杜知秋在旁邊哭笑不得。
兩個活寶!
空氣中的靈氣慢慢濃郁,然後漸漸開始圍繞黎姜旋轉。
眾人不由屏住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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