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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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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第 62 章

謝伽夜不由看了過去,是一隻抱著竹子啃的食鐵獸,奇異的是,黑白色的食鐵獸脖子上一圈粉紅,小爪爪也是粉紅的,短短的尾巴上還停著一隻粉色小蝴蝶。

風亭驚怔,她撈起荷包看一下,勉強笑道:“姐妹們都用這個,說是尊上喜歡。”

她心思一貫都在修行上,像這些小玩意兒,都是隨大流置辦,姐妹們都有,她便也託人弄了幾個。

看黎真人的意思,難道這荷包上的圖案有什麼內情?

“尊上喜歡?”黎姜重複了下這四個字,語氣奇異古怪。

她的神情實在太奇怪,謝伽夜感覺有些不安,他不由出聲道:“阿黎?”

黎姜充耳不聞。

她抬手將風亭腰間的荷包攝入掌心,摸索著上面的圖案,眼底的風暴漸漸匯聚,某種壓抑的情緒開始劇烈翻滾。

氣氛一時間有些僵硬。

風亭的心隨著黎姜越來越蒼白陰沉的表情漸漸沉了下去,她不知道荷包上的圖案代表了什麼,但她知道,有什麼她不知道的事情在這一刻被揭開了。

黎姜轉身就走,方向正是坐忘峰。

謝伽夜一怔,臉色微變,連忙跟上去。自當年鬧翻,黎姜一貫是能離坐忘峰多遠就離多遠,就差躲著走了。現在卻……

他擔憂不已,想找自家師尊幫忙,又想到沈舟此時剛好就在坐忘峰,心下梢定,眼瞧著黎姜的身影瞬間消失,忙不疊催動全身靈力跟上去。

風亭站在原地,又驚又怕。

她看一眼黎姜消失的方向,咬了咬牙,一掌拍暈寧婉柔,拎起胡白就往回趕,生怕自己當真無意之中闖了什麼大禍。

清醒的人全部離開,此地便只剩下昏迷不醒的江雪和寧婉柔,以及鳳砂的屍體。

一道身影突兀地、慢悠悠地浮現出來。

他著實沒有想到,自己還能有這麼撿到漏的一天,又是驚奇又是好笑。

尚未涅槃的朱雀和破命人!

這可真是一份大禮!

他笑看眼坐忘峰的方向,有心跟上去瞧熱鬧,但轉念一想,還是別太貪心了,省得被發現再弄巧成拙。

於是,施施然收起寧婉柔和鳳砂的屍體離開了。

地上無人在意的江雪終於慢悠悠睜開眼,她傷得很重,但尚未致命,當時寧婉柔急著抽取胡白和鳳砂的神魂,顧不上她,想著待事成後再補刀也是一樣。倒叫她撿回一條命。

江雪艱難從地上爬起來,回想先前的事情,哪裡還不知道自己是被利用了。寧婉柔的目標是神獸白虎!

她不知道後來發生了什麼,但只要一想胡白的身份,頓時頭大如鬥,明白自己闖大禍了。趕緊咬牙堅持往執事峰趕,她一個外門弟子,這時候也只能將事情上報,期待將功贖罪。

執事峰接到報告,頓時一驚,不敢自專,連忙上報。

執事峰主臉色微變,起身便往祁連峰尋找掌門天隨子,永珍山弟子居然敢來崑崙殺人奪寶,難道是想翻天嗎!

天隨子畢竟要更熟悉坐忘峰,他一聽寧婉柔的名字,便知曉事情恐怕並非執事峰主所想的那樣,沉吟道:“不如你隨我去見尊上一面吧,畢竟牽扯到尊上棄徒,也許,尊上會有其他的吩咐。”

執事峰主眉頭微動,心念轉換間,點頭應是。

黎姜的心一會兒如墜冰窟,一會兒又好似火烤,她的臉色變幻,青白交加,黑黝黝的眸子翻騰著滾滾黑氣,望之竟如墮魔一般駭人。

再次來到坐忘峰,望著熟悉的一草一木,她的心卻像凜冬飄搖的一簇火苗,搖搖欲墜。

玄微仙尊見她,面色陡然柔和,也顧不上一旁的沈舟,走過來,欲伸手撫她的發:“姜姜回來了。”

黎姜站在他面前,伸出右手,一眨不眨的盯著他的臉:“荷包呢?”

如果真是她想的那樣,他應該明白自己在說什麼。

玄微仙尊果然一愣,他的面上浮現一絲踟躕,想說什麼,但看著黎姜執拗伸手的樣子,從懷裡慢慢摸出一隻巴掌大的荷包。

荷包銀色打底,淡藍鑲邊,啃竹子的食鐵獸頸圈粉紅,爪爪粉紅,尾巴尖頂著一隻粉蝴蝶,針腳粗糙,製作荷包的人明顯不善女紅的樣子。

黎姜一見之下,宛如被當頭敲了一記悶棍,眼前發昏,搖搖欲墜,渾身上下沒有一絲力氣。

她知道,裡面還有一縷青絲,是她親手放進去的。

唇齒間一絲血腥味瀰漫開來,她咬牙嚥下,死死盯著這隻荷包,忽地抬頭,雙眼充血,目眥欲裂的盯著眼前的男人:“你挖了我夫君的墳?”

玄微仙尊一愣,忙道:“並非如此,你先冷靜下來,吾……”

黎姜粗暴地打斷他:“告訴我,我夫君的死,是不是與你有關?”

她覺得自己此刻離瘋魔一步之遙,理智在危險邊緣蹦跳,隨時都會墜入深淵。

她想起東海月神宮宴上,巫真玩笑求娶之時,玄微仙尊勃然大怒的訓斥,甚至更久遠時候,執法堂那次審訊。

她曾經以為自己早忘了,卻在此時此刻,清清楚楚記得當天晚上玄微仙尊理所當然的那句“殺了他。”

她的牙齒控制不住的開始打顫,“咯咯”作響,耳朵裡轟鳴聲陣陣,一切聲音忽遠忽近,沸騰的腦漿陷入一片空白,只等著最後的那絲審判。

玄微仙尊眼睛裡劃過一絲窘迫,他有些難以啟齒道:“對,是吾……”他的聲音頓住,慢慢低下頭。

歸一神劍正正刺中他的心脈。

他順著握劍的那隻手往上看,對上黎姜猩紅含淚的眸子,裡面盛滿了憎惡仇恨,彷彿一隻猛獸,擇人而噬。

沈舟一時不察,突遇驚變,大驚失色,上前就要將黎姜拿下。

被玄微仙尊揮手製止。

玄微仙尊眨了眨眼睛,微微啟唇:“姜姜,事情並非你所想象的那樣,吾……”

天空不知何時陰雲密佈,空氣中盡是風雨雨來的低氣壓,粘稠溼潤的令人不適。

一切在那個“對”字出聲的剎那塵埃落定,黎姜最後一絲希望被打破,她望著面前的人,再不是令她敬愛有加的師長,而是一個肆意奪取她所愛性命的魔鬼,張牙舞爪,高高在上的將她的人生玩弄於股掌之間。

心底驟然鑽出的怒火和仇恨,瞬間燒燬她所有的理智。

歸一,出鞘!

彷彿有炸雷在耳邊綻開,視線中的血色瀰漫在整個天地,黎姜的瞳孔劇烈擴散匯聚,震盪的神魂幾乎要從身體撕裂開來。

她撕心裂肺的吼道:“我尊你敬你尤甚生身父母,你怎麼能這麼對我!怎麼能這麼對我!!!”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陰沉的天空中密佈的陰雲似乎也被她這一聲震動,“轟隆隆!”幾個炸雷過後,傾盆大雨直瀉而下。

兜頭澆溼在場每一個人。

剛剛趕到的天隨子和執事峰主倒抽一口冷氣,驚駭的望著一切,難以置信的望著黎姜狀若瘋魔的樣子,這、這是怎麼了?

他們有心上前詢問,到底被在場之人的神情震懾,不敢妄動。

玄微仙尊的解釋落在唇邊,硬生生頓住。

尊他敬他尤甚生身父母?

尊他敬他?

尊?敬?

若是如此……他該對她說什麼呢?

話到嘴邊,玄微仙尊驟然發現,有些解釋當真不是那麼好開口的,他握緊了掌心的荷包,隱忍道:“姜姜,吾從來沒有想過傷害你。”

“哈!”黎姜嗤笑一聲,越笑越好笑,笑得淚流滿面,聲嘶力竭:“哈哈哈……”

她的形狀太過慘烈,一時震得眾人不敢上前,不敢出言相勸。

謝伽夜滿臉焦急,沈舟亦是如此,他望著插在玄微仙尊胸口的歸一神劍,恨不得立馬上前拔劍止血喂靈丹。

天隨子臉色變化不定,他身旁的執事峰主,手扶劍柄,面容沉著冷靜,垂眸靜待。

黎姜一把抽回歸一,踉踉蹌蹌往回走。

她最尊敬的師長殺了她此生最愛的人。

這個事情讓她整個人像掉進了冰窟之中,無法呼吸,無力掙扎,鋪天蓋地的愧疚幾乎要將她壓垮,把她的心揉成碎末,痛不欲生。

痛到了極致,人反倒哭不出來,她提著長劍渾渾噩噩順著小路一步步下山,歸一鋒利的劍尖在地上留下深深地烙印,想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

黎姜也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只是想逃離,逃離這一切,恍惚覺得這是一場夢就好了,夢醒了,一切都是假的。

大雨劈頭蓋臉澆在她身上,她渾然不覺,宛如行屍走肉。

謝伽夜默默跟在身後。

坐忘峰,玄微仙尊怔怔愣在原地,他胸口的鮮血早已自動止住,流出的血液並未被雨水稀釋,反而像有生命一樣,順著衣襟重新流回胸口。

這樣驚異的景象讓其他人關切的話語說到一半自動消音。

他們看看仍舊立在原地的玄微仙尊,想來這景象非是他有意為之,如此一來,眾人皆不敢深想,總覺得裡面有什麼可怕的隱秘隱藏,揭開了非死即傷。

不知過了多久,沈舟實在看不下去了,他出聲道:“尊上,您要不先回屋包紮一下傷口,歸一神劍的劍氣也不可等閒視之,還是……”

玄微仙尊蒼白的面色迴歸自然,平靜近乎淡漠,他冷淡拒絕:“不用,你們都下去吧。”

說罷,慢慢轉身,走回寢殿。

他的背影明明亦如往常,但眾人硬是莫名從中看出了點悲傷。

一想也是,任是誰被自己心愛的小徒弟捅了一劍之後,也不會很愉快。

只是,這黎姜著實桀驁,性情激烈,居然敢以下犯上,捅尊上一劍!那可是玄微仙尊!天地共主!

執事峰主等了一下,直到玄微仙尊的背影消失不見,方才慢慢將手從劍柄上移開。他看一眼天隨子,問道:“咱們還要去請示尊上嗎?”

天隨子沒好氣翻了個白眼:“你去?”

執事峰主瞬間一副關吾何事的樣子,拒絕道:“又不是我想來的。”

天隨子一噎,拂袖而去。

執事峰主挑了挑眉,跟在他身後離開,餘光不著痕跡掃過侍立一旁的風亭等侍女。

風亭舒一口氣,擦擦額頭的冷汗,差點以為自己這隻小池魚會被碾成飛灰,幸虧幸虧!

她一把拽下腰間的荷包,真是差點被這小東西害死!以後再也不戴了!

黎姜渾渾噩噩走著,漫無目的,時不時被崎嶇的山路石子絆倒再爬起來,泥汙沾身渾然不覺,就這麼走著。

謝伽夜跟在她身後,心緒起伏,根據黎姜幾句問話,他自覺拼湊出事情真相,一時間既為黎姜抱不平,又對玄微仙尊的心狠手辣感到心驚。

一直以來,他自認為跟在沈舟身邊,對尊上也算得上了解,可每每遇事,都能從黎姜身上感受到玄微仙尊行事那份隨心所欲無所顧忌,著實令人吃不消。

眼見著黎姜再一次腳滑摔倒,滾到一旁的水溝裡,他箭步上前,一掌拍暈了她,扛起來往丹峰走。

苦中作樂的想到,沒想到當初那一箭之仇,居然這麼快就報回來了。

掐了個清塵訣扔黎姜身上,謝伽夜給她把完脈後,將她塞被窩裡便出去找自家師尊。

沈舟臉色奇差無比,等謝伽夜說完來意,想也不想就噴了回去:“受傷的不讓治,捅人的倒來了興致,怎麼?我是什麼冤大頭嗎?你去告訴那丫頭,沒事就好好念念清心咒太平經什麼的,那麼火爆的脾氣,誰受得了!對著尊長喊打喊殺的,像什麼話!”

謝伽夜無語,半晌道:“那也得等她醒過來再說。您先告訴我,她這樣心緒起伏過大造成的走火入魔跡象,該怎麼調養?讓她服用丹藥強行平復,似乎有些治標不治本,恐會留下隱患。”

“那是肯定的,”沈舟見他有自己的見解,怒火稍息,道:“這類情緒造成的損傷,比起治療,先要固本。另外你在一旁多多開解,別讓她鑽牛角尖就是了。”

謝伽夜苦著臉道:“師尊,這就太難了,要是您的師尊殺了您的道侶,您能被開解嗎?反正我做不到。”

他攤手,只是想一想就要窒息了。

沈舟一愣,嘴唇動了動,說不出話來。這、這還是真棘手啊!

話說回來,尊上他,居然會做這樣的事情,也是令人沒想到。

他不由回想起尊上當年養林回的時候,似乎也沒有這麼這麼……沈舟居然找不到一個合適的詞來形容。

不知為何,他總覺得哪裡怪怪的。

這麼一打岔,他的怒火算是徹底消去,沈舟嘆一口氣,說道:“無論如何,黎姜以下犯上,劍傷尊上,此事必不會輕了,你也要有個心理準備。”

謝伽夜一愣:“難道尊上要追究阿黎的過錯?事出有因,罪魁禍首明明是他啊。”

沈舟冷笑:“那又如何,尊上安危關係我崑崙,乃至整個中州的穩定,區區一介凡人的生死,又何足掛齒。黎姜為

此大動干戈,說破大天也站不得幾分道理。”

謝伽夜一哽,憋屈道:“凡人的命也是命!”

沈舟冷冷道:“凡人的命?不是你屠戮家族的時候了?倒有閒心做此姿態!”

這話著實刺心,正正紮在謝伽夜的心窩上。

謝伽夜臉一白,慢慢垂下頭,拱手行禮後,一言不發的退出去。

沈舟的眼中浮現些許後悔,其實話一出口,他便想收回,到底是晚了。

望著小徒弟蕭索的背影,他張了張嘴,又閉上。

沈舟揉了揉額角,覺得自己也該抄兩分道經靜靜心,這些天日以繼夜的忙活著魔域之淵的補給,脾氣著實糟糕了些。

一個月後,崑崙弟子黎姜,以下犯上,逐出宗門。

天下震驚!

縱使中州各處忙活的熱火朝天,這新聞也像一陣風似的,刮過整個修真界,引起廣泛討論,所有人都在好奇發生了什麼事情。

有的說黎姜桀驁不馴,不服管教;有的說尊上不堪為師,瞧瞧他的幾個徒弟,大徒弟當魔尊去了,記名弟子前些年被他除名,最小的關門弟子也是慘淡收場;更有甚者,猜測其中說不定有什麼桃色秘聞等等,繪聲繪色,時而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嘿嘿嘿笑容猥瑣……

但這一切,黎姜都不知道,當然知道了她也不在乎。

她辭別憂心忡忡的謝伽夜,不顧他的挽留,徑直離開崑崙,消失在茫茫遠山。

魔域之淵的陸雁棲和杜知秋收到訊息已是半個月後,杜知秋急的嘴角起了一溜燎泡,想要回崑崙找黎姜問個明白,陸雁棲與她一樣的心情,而且,他還更多了一份擔憂。

當初那事是個誤會,既如此,又能有什麼事讓二人再次鬧崩呢,依尊上對阿黎的愛護,他實在想不出到底發生了什麼事情二人才走到這個地步。

奈何,魔域之淵的魔潮再次爆發,別說抽空離開,怕還是要傳訊回去請求派人支援,陸雁棲一劍掃平奔騰而來的魔獸群,估計了一下後續魔獸的威力,退身給修為較弱的修士磨鍊的機會。

他一邊看顧戰場上的形勢,一邊在心裡計較,盤算著看能不能騰出個兩三天的時間。臨近的葉真人那邊不知情形如何,若是控制得住……,正想著,忽聽一陣驚呼聲傳來。

陸雁棲循聲望去。

只見一道虛影滑過,成片成片的魔獸倒下,那虛影速度太快,幾乎幻化成一道白線,原來是劍法太過驚人。在這樣的戰場上,愣是殺出了秋風掃落葉之勢。

怪不得引起轟動。

陸雁棲定睛一看,眼睛裡的笑意霎時凝固,轉為驚訝。

“阿黎?”

趁著打掃戰場的空檔,陸雁棲將黎姜帶進自己的帳篷,他剛一個照面就發現黎姜身上的不對,耐著性子交代完後續事宜,他揮手讓其他人都出去。

“阿黎?你還好嗎?”

黎姜望著他毫不掩飾擔憂的眸子,有些遲鈍的眨了下眼睛,聲音是久未開口的澀然:“我、很好。”

陸雁棲:“……”

他沉默一會兒,扯著黎姜的手腕,將她摁在椅子上,自己攝來把凳子,坐在她身邊,柔聲問道:“你怎麼會來這裡?你知不知道這裡很危險,怎麼就孤身一人跑過來了?”

他的聲音柔和的醉人,一副生怕驚到她的樣子。

黎姜感覺得到這份關心,她想回個微笑,但最終也只是牽了牽嘴角,僵硬的像個蠟人。

她慢慢低頭:“我不知道該去哪裡,想著,終歸還有幾分力氣,幫著修真界殺幾隻魔獸也是好的。既不會浪費時間,也不會拖累別人。”

說到最後,她的身形不由自主瑟縮一下。

陸雁棲看得心中一痛。

他伸手將她環在懷裡,輕輕安撫道:“阿黎做得很好,真的很好。”

黎姜慢吞吞的眨了眨眼睛,低聲道:“我不好。”

陸雁棲耐心道:“為什麼覺得自己不好?”

黎姜的呼吸驟然急促,她的指尖不受控制的抖了抖,嘴唇顫抖著說不出話來。

陸雁棲大驚,一指點在她眉心,淨聲喝道:“阿黎!”

黎姜渙散混沌的眸子霎時清涼,她深呼吸幾下,慢慢平復心緒。只臉頰細微抽動的肌肉還能看出幾分激動。

陸雁棲幾乎難以置信,到底是怎樣的打擊,能叫這孩子變成這幅驚弓之鳥的樣子。

他心痛難忍,卻不再追問,只輕聲道:“既然來了這魔域之淵,就要好好做事,我會給你安排清繳任務的。現在,你先好好休息一下。”

黎姜遲鈍的點了點頭:“好的。”

陸雁棲出了帳篷,左思右想,給謝伽夜發了個傳訊符,問到底出了什麼事情,黎姜為何忽然變成這幅樣子。

謝伽夜寥寥幾句解釋過後,陸雁棲望著魔域之淵漆黑中透著濁黃的天空看了很久。

他在黎姜的帳篷外走來走去,就是不知道該怎麼去安慰她,他沒愛過人,前世今生,在他心底佔據分量最重的異性,也就是黎姜了。

只是前世,匆匆一面,餘生惦記掛念,直至形成心魔,身死道消。怎麼也跟風月沾不上邊,這時候,安慰起人來令他有種不知從何處下手的感覺。

“雁棲?”一個聲音打斷了他的踱步。

是檀容。

陸雁棲拱手行禮:“二師兄。”

檀容微笑著看他,掃了眼帳篷:“為何在此猶豫不前?怎麼不進去?我聽說是黎姜過來了,你一向疼她,這些天輾轉反側擔憂不已,這下見了人應該好些了吧。”

陸雁棲笑嘆一氣,示意兩人到一邊說話。

檀容好奇的望著他。

他的身上一貫帶有那種聲勢浩大的潔淨,令人安定。尤其是他這樣專注看人的時候。

陸雁棲暗讚一聲,隨即面露一絲猶豫,語氣遲疑問道:“師兄,你愛過人嗎?”

檀容一愣。

他眼睫微垂,眸底飛快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晦暗,微微一笑:“怎麼突然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陸雁棲並未察覺他的異樣,他此刻全副心神都在黎姜身上,顧不得其他,又問:“若是師尊殺了你的愛人,你會怎樣?”

檀容:“……”

他默默看了眼陸雁棲,難得見對方這幅蠢兮兮的模樣,他想了下,慢慢的開口道:“我……應該會發瘋吧!”

陸雁棲嘆一口氣:“就是這樣!”

檀容:“???”

陸雁棲看一眼黎姜的帳篷,眉心微蹙:“你知道阿黎在凡間成過親的事,她凡間的夫君,據說死於尊上之手。”

檀容:“???”

驚天大瓜!

他想了想,道:“尊上出手,也許大有深意?”

陸雁棲默默看他一眼:“這話不能拿去安慰人吧。”

檀容:“……是不能。”

換了是他,倘若紅葉仙尊殺了自己最愛的人,他看一眼陸雁棲,默默想到,哪怕是上天入地,他也要為其報仇,然後把人找回來。

他嘆一口氣,對陸雁棲道:“也許,你可以過些時候再跟她聊聊,畢竟她還是個孩子,說不定時間久了,有些傷疤揭開來就沒那麼疼了。”

這話他說的沒什麼底氣,畢竟他自己就不是能被時間消磨仇恨的人。

陸雁棲也覺得自己不該強人所難,他知道師兄檀容修得是無情道,這些情情愛愛的糾葛,說出來他未必會懂,便嘆一口氣道:“謝師兄開導,不打擾師兄休息了,趁此間隙,師兄好好調息才是。”

檀容點頭笑笑,若有所思的離開。

黎姜欲睡不睡,似醒非醒,迷迷糊糊間,總覺得神魂無處棲息,四處飄蕩。她潛意識中知道這狀態不對,但莫名又有種拒絕深想的意願,烏龜一樣蜷縮成一團,不願意睜眼。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只是一剎那,陸雁棲的聲音把她喚醒。

黎姜乖巧的洗漱,上陣殺敵,間歇性被投餵,睡覺。週而復始。

不知道這樣的日子過了多久,有一天,她咬著風乾的肉脯,歪著頭看一眼投餵自己的女修,遲鈍的眨了眨眼睛:“……杜師姐?”

杜知秋眼淚差點掉下來,她吸吸鼻子,一把抱住黎姜,邊哭便道:“你個小沒良心的,總算認出我來了!”

她簡直難以置信有一天自己看著長大的孩子,居然會用一種混沌陌生的眼神,視自己如無物,且舉止笨拙遲鈍,彷彿失智。

大半年了,杜知秋看著黎姜機械魔偶一般的作態,差點把自己揪禿,暗地裡不知掉了多少眼淚。

她在黎姜背上狠狠錘了兩下,恨聲道:“總算活過來了嗎!!!”

黎姜眨眨眼睛,牽強的勾起唇角。

杜知秋不欲逼她,拿袖子揩臉,暗歎一氣,倒了杯水塞她手裡:“喝口水!”

“哦,”黎姜咕咚咕咚喝了個乾淨。

杜知秋:“……還要嗎?”

黎姜搖了搖頭。

杜知秋接過杯子,給她整理一下衣襟,嘆氣道:“逝者已矣,人總是要往前看的,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別想了啊!!”

黎姜抿著嘴唇,慢慢低頭。

過了一會兒,外面有人喊,黎姜蹭地站起來:“我去殺魔獸了。”

杜知秋望著她匆匆跑開的背影,無奈的搖搖頭。

這孩子,著實是多災多難了點,那身絕佳的根骨,彷彿就是用坎坷磨難換來的。來這世間走一遭,就跟趟了一趟刮骨河,不掛掉骨頭上最後一絲血肉就不能算完。

黎姜在魔域之淵呆了四年。

這四年間,她沒有一刻停歇的殺戮,彷彿一個不知疲倦的魔偶,身邊人已換了數輪,只有她自始至終的提劍站在那裡,殺得敵我皆膽寒。

四年後,陸雁棲望著她始終不變的眼睛,嘆一口氣,帶她離開。

“去哪裡?”

黎姜問道。

陸雁棲笑道:“陪我隨便走走不行嗎?”

他是玩笑話,黎姜卻當了真,她垂頭半晌,竟搖頭拒絕道:“不行。”

陸雁棲錯愕,不解道:“為何?”

黎姜慢吞吞道:“我怕連累你。”

陸雁棲的笑容漸漸落下,他語氣有些複雜道:“不會的,阿黎怎麼會連累我呢,要說仇家,相比之下,我的敵人修為應該更高些。”

黎姜搖了搖頭:“不是這樣的,不是這樣的。”

她想起李觀雲蒼白病弱的微笑,永遠無法輸入一絲靈力的軀體,呼吸漸漸不穩,眸底深處,那些壓抑到極致的痛苦愧疚自責漸漸翻湧上來。

陸雁棲連忙安撫她:“阿黎、阿黎,別想,忘掉那些事情,我們去找辦法好不好?哪怕尋到對方一絲魂魄也好告個別,好不好?”

黎姜緊緊抓住他的手,宛如溺水的人抓住最後一根稻草:“真的嗎?真的可以嗎?”

再見一面,就再見一面!

她該怎麼告訴他,是她害了他!是她自顧自寄情於他,才害得他枉死!

他本該平順安康的一生,因為她,變得殘破不堪,甚至不曾留下一絲血脈!

黎姜的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砸溼了陸雁棲的手背,順著手腕滑落,燙傷一樣留下痕跡。

她開始還死死咬緊牙關,眼淚簌簌而落,片刻終於控制不住,放聲大哭。

陸雁棲抱著她,耳邊是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聲,腦海裡是前世他踏遍忘途川遍尋不到的茫然空白。凡人的魂魄太過薄弱,而且,都這麼久了……

坐忘峰,玄微仙尊坐在窗前,遙望遠方,唇色蒼白。

他的手輕按胸口,歸一劍身留下的劍氣在那裡肆意亂竄,帶來絲絲針扎一樣的痛楚。

“姜姜……”

他不由自主的吐出這個名字,眼前是那孩子充斥著刻骨仇恨的眼睛。

玄微仙尊閉了閉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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