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蘭一直命人暗中盯著寧婉柔,這天接到傳回來的訊息後,簡直不知道該說什麼。
寧婉柔居然真的設下陷阱跟黎姜對上了。
哈、哈哈!
怎麼?
她這是幹壞事腦子也比不上寧婉柔是吧。
文心蘭的心情特別古怪。
有點滑稽、有點鬱悶、還有點輸了的不可置信!
這種時候,當然是要有出氣筒的。
文心蘭面沉若水,冷冰冰開口。
“你過來。”
一縷黑煙聽話的繞過來,乖巧站立。
“你說,我是不是比不上寧婉柔聰明?”
這問題太簡單了。
屍傀想也不想:“不是。”
文心蘭點點頭,又問。
“那為什麼她能想到辦法我卻想不到?”
這問題稍顯複雜,不過難不倒屍傀。
屍傀略略一想:“因為寧婉柔認識黎姜,您不認識。”
文心蘭面色稍霽,一下子歪靠在鞦韆上,苦惱嘆氣。
“哎!”
這種時候,就該狗腿子為大小姐分憂了。
屍傀很上道:“您有何煩惱?”
合適的捧哏是會讓人很有傾訴欲的,文心蘭懶懶翻了個身,咬著唇角,忽然一笑。
“你說,我要是大發善心,截個胡怎麼樣?”
屍傀認真參謀:“不妥?”
文心蘭一下子坐直身體,眼神不善的一字一頓重複:“不、妥?”
屍傀縱使無法感受壓力,也下意識後仰。
他歪歪頭,勇敢道:“您可以等黎姜殺了寧婉柔之後,再把黎姜抓過來,這樣更、更……”
他一時間找不到形容詞,苦惱的抓抓腦袋。
文心蘭從鞦韆上下來,繞著他轉了一圈,眼神奇異,驚歎道。
“你很有天賦啊!”
說著,她嘖嘖稱奇,將屍傀從上到下細細打量幾個來回。
屍傀被誇得很高興。
文心蘭看著他,突然也笑了起來。
四目相對,文心蘭瞬間翻臉,一腳把他踹翻。
“你一個傀儡居然也敢比我聰明!”
劈里啪啦一通人仰馬翻後,文心蘭起身理理鬢邊的髮絲,急促喘了兩口氣,抬頭挺胸,振臂一揮。
“知道該怎麼做了嗎?”
屍傀慢吞吞從地上站起,扯扯兜帽,老實搖頭:“不知道。”
文心蘭嘴角抽了抽。
她冷哼一聲,再次坐回鞦韆,慢條斯理的開口。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等黎姜料理完寧婉柔……等等,你確定黎姜會把寧婉柔幹掉?”
文心蘭細眉緊皺,細細思索。
屍傀看她一眼,慢慢上前,捧起她的手。
文心蘭錯愕望他。
“你幹嘛?”
屍傀細細為她輸入一絲靈力,紅腫破皮處很快癒合結痂。
文心蘭迅速抽回手,看了看手,又看看屍傀,臉色十分怪異。
屍傀渾然不覺:“確定。”
文心蘭愣了愣,回過神,知曉它是在回答她。
她無意識將手在衣服上蹭了蹭,也不知為什麼,突然沒了興風作浪的心思,淡淡道。
“哦。”
氣氛好一陣古怪的靜默。
這份靜默,似乎比起平常多了點什麼,文心蘭無意識的弾動手指,這是她心煩意亂的表現。
屍傀望著她,突然開口。
“我會把黎姜帶回來的。”
文心蘭看他一眼,很快別開臉,心不在焉的“嗯”了一聲。
過了一會兒,文心蘭耳根微紅,突然粗聲粗氣的問道。
“你、你是不是、是不是……嗯?”
屍傀一臉茫然:“……嗯?”
文心蘭惱羞成怒,一腳朝他踢了過去。
“滾滾滾!”
屍傀忙不疊化為一道黑煙,原地消失。
文心蘭愣愣的出神。
直到侍女送來茶點,她滿臉不耐煩的狠狠咬了一大口花糕,端起茶盞一飲而盡,然後重重放下杯子。
她一腳踹到欄杆上,惡狠狠道:“該死的傀儡!”
實力的差距很多時候真不是陰謀詭計就能彌補的,寧婉柔其實並不清楚黎姜現在的修為,她已經儘可能、盡最大可能的佈下機關陷阱,奈何黎姜修的是殺戮劍道。
黎姜從朱陽真人那裡得知霧裡沼澤的位置後,馬不停蹄的趕過來,沿著沼澤邊緣轉了一圈,才找到被人特意留下的提示。
她捏著一個紙人冷冷一笑。
幾乎是看見紙人的瞬間,她就明白幕後之人到底是誰了。
寧婉柔!
黎姜是個算得上豁達的人,誰人做了對不起她的事,只要誠心向她道歉,且以後不再犯,她很快就會原諒對方。哪怕當時氣極,過上一段時間也會彆彆扭扭的翻篇。
只有寧婉柔不同。
只有寧婉柔!
這是個踐踏她的善良後還能倒打一耙,且讓黎姜狠狠跌跤的人!
她們之間,是真正的生死仇敵。
黎姜也懶得弄明白這人對她的恨意是從何而來,她只知道,這一次,誰來都救不了寧婉柔,哪怕是玄微仙尊。
寧婉柔徹底踩到了黎姜的底線。
二人隔著數十丈遠就察覺到彼此氣息,黎姜虛虛踩著一根沼澤之中生長出來的細枝,瀰漫著灰黑色毒霧的地面烘托起她素白的身影,衣角微微拂動,翩然若仙。
寧婉柔披著一身古怪的紫黑色蓑衣,手拿一根彎曲的枯木法杖。
四目相對,寧婉柔的臉皮瞬間陰沉下來,頰上肌肉抽搐。
又是這樣!又是這樣!
為什麼!為什麼!
比起她自己的艱難掙扎,黎姜永遠顯得那麼從容優雅。
在黎姜的面前,她就像個小丑,陰溝裡見不得光的老鼠。哪怕拼盡全力,也對她造不成一星半點的影響。
黎姜似乎天生就能獲得所有人的喜愛,不費吹灰之力。像是命中註定一般的理所當然。而她呢,哪怕費盡心機也是徒勞枉然。
這不公平!
激烈的情緒波動使得寧婉柔的眼睛瞬間充血,面容上爬滿紫黑色的紋路,這讓她整個人像是地獄中爬出來的惡鬼,森然可怖。
黎姜眉頭微挑:“寧婉柔?”
寧婉柔咬牙切齒:“黎姜!”
從她喚出這個名字的語氣就能深刻感受到她對黎姜的恨意,彷彿恨不得生啖其肉夜寢其皮。
黎姜沒有理會她牙縫裡流毒的刻骨仇恨,淡淡道:“阿青呢?”
寧婉柔像抓到了黎姜的把柄似的,瞬間得意忘形:“你想救她?那就求我啊,只要你跪下來求我,我可以……”
她的話被黎姜一聲輕笑打斷。
她瞬間沉下臉:“你笑什麼?”
寧婉柔知道自己此時此刻的姿態著實稱不上好看,可她已經什麼都不在乎了,她只想要毀了黎姜這個眼中釘,為此,她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黎姜冷淡的望著她。望著這個莫名其妙的生死仇敵。
仔細想來,其實黎姜根本找不到二人結怨的最初原因,似乎是在她毫不知情的時候,寧婉柔就將她當成了敵人。
為此,黎姜其實有做過努力。
她不計前嫌的救過寧婉柔。那段時間,她們之間的關係有所改善,黎姜差點以為她們可以成為朋友。
然而,背叛,猝不及防。
黎姜被推進了時光梭,遭受了這一生從未有過的折磨。
黎姜望著狀若瘋魔的寧婉柔,嘴唇動了動,有很多話想說。然而,她終究只是嘆了口氣。
然後,她的表情突然一變。
那張清冷淡漠的面容上,右邊眉毛上揚,眼睛微微眯起來,右邊唇角勾起,挺拔的鼻子裡重重一聲冷哼,似笑非笑,嘲諷值拉滿。
“寧婉柔,你喜歡玄微仙尊是不是?”
寧婉柔一愣。
沒等她開口,黎姜保持著她那張嘲諷臉,繼續道。
“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嗎?”
寧婉柔面色一紅,繼而慘白,然後眼底驟然蓄起風暴,咬牙切齒,一字一頓。
“你、說、什、麼?”
黎姜早就發現了,寧婉柔這人,有一種不知從何而來的驕傲,這份驕傲沒有什麼底氣,全憑莫名其妙的自尊心支撐,偏偏她人又敏感,所以,整個人特別容易戳到痛腳。
以前,黎姜總是被她氣得跳腳,一個人生悶氣。
現在,黎姜放下那點心理包袱打算對付她的時候,簡直輕而易舉,只要找到她在意的東西就好。
寧婉柔在乎什麼,她在乎玄微仙尊的偏心。
這點跟黎姜簡直一模一樣。
不一樣的是,一個是愛慕,另一個是親情。
崑崙,坐忘峰。
玄微仙尊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從體內強行撕扯出一小塊淡金色透明碎片,跟之前的那些拼湊在一起,然後,燃起魂火將其融為一體。
燃燒魂火的痛苦堪比焚燒□□百倍,以玄微仙尊的強悍,也在祭煉完一次之後必須停下來修整一二。
這幾年,他一直在重複這個動作。
跳躍的火苗掩映下,玄微仙尊的眸子深處一如往常淡漠悠遠。
撕裂出來的單薄碎片邊緣漸漸軟化,和另一塊較大的碎片在魂火的淬鍊下緩慢融合,變為一體,成為更大的碎片。
隱約能看到蜿蜒崎嶇的輪廓,像半張人臉。
玄微仙尊嘆一口氣,起身來到窗前,窗外明月皎潔,讓他想起黎姜的臉,也是一樣的乾淨清冷。
風亭遞上清水錦帕,被他擺手揮退,而後隨意給自己施了個清塵訣。
每當這個時候,玄微仙尊都會去黎姜的怡然居坐坐,明知道那孩子不在,也忍不住想去她住過的地方看看。
這種感情,應該就叫思念。
玄微仙尊的確很想念黎姜,他坐在黎姜往常喜歡的水潭邊,水裡面的那隻凡龜長大了不少,已經沒有那麼容易躲藏了。
玄微仙尊記得黎姜把它當成朋友來著,既然如此,“你也很想見見姜姜了吧?”
說完,玄微仙尊心情甚好的食指在空中一點。
千里鑑瞬息而至,光芒大綻,裡面露出黎姜略顯誇張的表情和聲音。
“寧婉柔,你喜歡玄微仙尊是不是?”
玄微仙尊神情一滯。
緊接著就看見黎姜毫不客氣的諷刺寧婉柔“你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配嗎?”
以玄微仙尊對黎姜的熟悉,他輕而易舉能看出來黎姜說話時強裝出來的鎮定,連那誇張的表情,都是在學謝伽夜那臭小子。
玄微仙尊默了默,話說,這到底是個什麼情況?
沒等他琢磨出個所以然來,就看見黎姜繃著那張嘲諷臉,用最尖刻難聽的話將寧婉柔從頭到腳評價一遍,再從多角度各方位開始打擊貶損對方,話裡話外字裡行間,力求一個激怒對方,讓對方哪怕拼個兩敗俱傷也要給她來個你死我活。
玄微仙尊:“……”
要鬧哪樣啊?
玄微仙尊喃喃自語一句,然後,視線落在黎姜負在身後猛掐掌心的手上。這是黎姜勉強自己時的動作。他曾看見過很多次,在黎姜克服自己恐高的那個山崖下。
他不知道她要做什麼,但這個動作打消了他尋根究底的心思。
既非出自本意,那麼,他也就不必擔心她是為外物移了性情。
想到此,玄微仙尊不由笑了笑,放下心看了黎姜兩眼,戀戀不捨的關了千里鑑回到自己寢殿,繼續開始之前的舉動。
霧裡沼澤,黎姜一掌隔空擊飛了寧婉柔手裡古里古怪的法杖,冷笑道:“寧婉柔,你的確長進不少,可我也沒有原地踏步!”
“怎麼可能?你怎麼做到的?這裡明明不能動用靈力!”寧婉柔狼狽的躲過黎姜的攻擊,難以置信的驚叫。
黎姜的攻擊連綿不絕:“這裡的確不能動用靈力,可你以為,我只有靈力可用嗎?”
外放的劍氣毫不留情的在寧婉柔臉上留下一道長長的傷口,鮮血瞬間爬滿她半張臉,森然可怖。
寧婉柔看不得黎姜氣定神閒。
她狼狽躲閃間,臉上的笑容漸漸瘋狂:“你以為我的準備只有這些嗎?”
就在此時,黎姜猛然感覺到腳底傳來一股吸力,這股力量幾乎不可抵擋,她瞬間半條腿沒入了沼澤之中。
正常人這時候就該想辦法對抗這股力量了,然而,黎姜實在是對寧婉柔這個人反感到了極點,比起自救,她想也不想的催動體內內力瞬間將人攝到自己掌心。
寧婉柔猝不及防下被黎姜這一手驚住,下意識催動靈力掙扎起來。
那股吸力本來並不難纏,然而隨著寧婉柔的掙扎,黎姜幾乎瞬間感受到一股毀天滅地的力量被激活了。
沒等她來得及思考,兩個人便齊齊沒入沼澤。
寧婉柔身上隔絕氣息的裝扮沾上沼澤裡的汙泥便開始融化,黎姜身負青龍傳承,慌忙之中她仍記得此地不可動用靈力的規則,下意識封閉全身氣孔,沉下心,一遍遍把自己裝作一個凡人。
寧婉柔離她太近了,生死關頭,學著她的樣子,減緩自己下沉的速度。
此時,二人的腰部以下已全都沒入沼澤。
也許是寧婉柔不再掙扎,黎姜明顯感覺到那股吸力減弱不少。
她一邊防備寧婉柔,一邊暗暗分析。
那股力量絕對不是純粹的沼澤之力,不然她不可能沒有絲毫反抗之力就被吸進來,至少會有掙扎的機會。這股吸力,彷彿沼澤下面有什麼東西在吞噬靈力……
沒等她想出個所以然來,就見放棄掙扎的寧婉柔眼含惡意看過來:“你不是很能耐嗎?怎麼也跟我一樣處境呢?”
她冷笑一聲,繼續道:“黎姜,你先前說了那麼多,怎麼沒見你問一問張青虹呢?”
黎姜不語。
寧婉柔大笑:“黎姜啊黎姜,枉我差點以為你真是什麼聖人轉世,原來,你之所以過來,不過是因為我給了你找我洩憤的機會!哈哈哈……”
黎姜垂眸,等她笑夠了,方才開口:“寧婉柔,告訴我阿青在哪兒,我今天不殺你。”
寧婉柔眼裡劃過一分異色:“說得好像你現在還能對我怎麼樣似的,你以為……”
黎姜抬手撿起一截枯枝,手腕一抖,一道血痕浮現在寧婉柔脖子上。
寧婉柔頓住,抬手摸了下脖子,殷紅的血色沾滿手掌。
她默了默,抬眼看黎姜。
黎姜靜靜的再次開口:“告訴我,阿青在哪裡?”
寧婉柔臉頰肌肉不受控制的抖了抖,陰沉著臉:“你不是看見了嗎?就在那裡。”
她示意自己先前藏身的地方,那裡一個萎頓在陰影裡的身影,無聲無息。
黎姜不耐煩的嘆一口氣,寧婉柔就是這樣,死到臨頭還非要耍一下小聰明,讓人對她生不起一丁點好感。
她手中枯枝脫手而出,攜著犀利劍氣,毫不留情的刺破那道身影的心脈。
片刻之後,屍體幻化成黎姜熟悉的畸形怪物模樣,黎姜厭惡的別開眼。
寧婉柔被她毫不留情的狠辣震驚了,後又釋然。
是了,黎姜就應該是這樣的。
她的善良遲鈍,一貫是建立在對人絕對信任毫無防備之上的。脫離了那個範疇,黎姜是冠絕天下的天之驕子,沒有人能輕易地欺騙她。
而她,早不在黎姜毫無防備的範疇裡了。
莫名的,寧婉柔突然想起她和黎姜僅有的那次出行。
她身陷囹圄,黎姜奮不顧身的前來營救,拼著自己受傷,也將她毫髮無損的帶了回去。還有後來的御靈宗尋寶,黎姜在外等候,隨時準備救她。
寧婉柔的一生都在爭,在搶,幾乎無時無刻不處於一種微妙的險境。
然而,那段時間,她卻罕見的感受到一股安心和踏實。
時光荏苒,百載悠悠。
寧婉柔抬眼望著面前的黎姜。
她的眼中終於再沒有了溫軟和縱容,只剩一片冷硬和不耐煩。
是了,她綁了黎姜的朋友,黎姜當然不耐煩。
寧婉柔笑了下,面上卻只是勾了下唇角。
她沒有再做什麼瘋狂姿態,平靜道:“我將她放在一個密閉的空間裡,沉到了沼澤下面,隨著沼澤吞噬靈力的速度,她的活動空間會越來越小。不知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她就這麼輕輕鬆鬆的說著這麼惡毒的話,氣得黎姜兩眼充血,恨不得生吃了她。
“在哪個地方?”
黎姜聲音剋制生硬。
寧婉柔被她的表現激起了點玩味之思,正想要開口逗逗她。
就見忍耐到極致的黎姜,用一種修真界幾乎不會用的划水動作,一點點將身子從沼澤裡薅了出來。
寧婉柔目瞪口呆。
黎姜沒再跟她廢話,一掌拍在她的頭頂,手上沾染的汙泥順著寧婉柔的頭頂落滿她整張臉。
寧婉柔驚恐的睜大眼睛,嘴巴微張。
她想告訴黎姜真相的,然而,她在黎姜這裡早就沒有了信用。
就像她瞭解黎姜一樣,黎姜也同樣瞭解她。
剛剛她眼睛一轉,想要拿話挑釁黎姜的舉動,耗盡了黎姜對她僅有的那點忍耐,所以,黎姜毫不遲疑的對她用了搜魂術。
用搜魂術是要動用靈力的,但好在沼澤的那股吸力與搜魂術的使用之間有一絲極短的時間差。
就是靠著這一絲時間差,黎姜從寧婉柔的記憶中讀取到了張青虹被沉入沼澤的地點。
於是,在寧婉柔整個沒入沼澤的同時,黎姜也主動沉了進去。
她靠著青龍傳承,在沼澤之中艱難前行。
找到張青虹的時候,覆蓋在她周身的密閉空間已經收縮得只剩個睡袋大小。所幸她還在昏迷之中,沒有經歷眼睜睜看著自己走向死亡的恐懼,寧婉柔的惡毒與狠辣實在令人髮指。
黎姜費盡全力的託舉著她往上扒拉。
不能動用靈力,籠罩張青虹的密閉空間還在收縮,青龍傳承僅限於自身,黎姜只能像個凡人一樣,一點點從幾十丈的沼澤淤泥裡往上拱。
她心急如焚,就怕密閉空間消失後,直面窒息環境的張青虹突然醒來控制不住一個掙扎,兩人徹底玩完。
黎姜不知道自己努力了多久,忽然發覺周身淤泥的阻力明顯減小,頓時大喜,這意味著她們離沼澤面越來越近了。
從泥沼裡探出頭的時候,黎姜大口大口的喘息。她仔細檢視張青虹的情況,終於放心的出了口氣。
黎姜故技重施,卡著時間差,從儲物袋裡掏出一葉木舟,把張青虹放到上面。正想自己爬上去的時候,沼澤的吸力突然出乎意料的暴漲。
筋疲力盡的黎姜瞬間就消失在原地,冒著灰暗霧氣的沼澤咕嘟嘟兩個氣泡之後,一切銷聲匿跡,徒留一葉木舟,和木舟裡的張青虹。
黎姜在那股巨大的吸力之下幾乎毫無還手之力。
任憑她如何掙扎,想盡各種辦法,在那股力量面前,都如蚍蜉撼樹。
她下墜的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沼澤之中的枯枝爛葉等各種阻礙物,在她身上留下了種種痕跡。
黎姜估摸著深度,覺得差不多七千多丈的時候,事情終於有了轉機。
她落入了一個堪稱恢弘的陣法之中,陣法的威力超乎黎姜的認知,因為,單單是陣法的光芒,就硬生生在這樣的地底撐起了一片真空地帶。
黎姜嘗試著探出神識,然而,她拼盡全部神識仍舊無法探查到陣法的邊緣。
“這是什麼地方啊!”
她不由喃喃自語。
“你猜?”
一個略顯熟悉的聲音突兀響起,嚇得黎姜一個激凌。
“是你?”
來人白衣翩翩,容顏俊逸逼人,正望著黎姜微微含笑。
不是別人,正是林回。
“好久不見,阿黎。”
黎姜面色微囧。
她撓撓頭:“也沒多久吧。”
幾年相處,林回早領教過她把天聊死的本事,若無其事的掠過寒暄,直奔主題:“你怎麼會在這裡?”
這話應該我問你才是!
黎姜一邊腹誹,一邊老實答道:“過來救人。”隨即,便將前情盡數告知。
林回表情奇異的將她從頭到腳打量一遍,不知想到了什麼,頗為不以為然的搖了搖頭。
黎姜知道他的意思,無非就是覺得她蠢之類的。三觀不同,她也不想為此多做分辯。
黎姜四下打量此處,問道:“這是什麼地方?”
林回從善如流的說:“在回答你這個問題之前,你先告訴我,你認得這個陣法嗎?”
黎姜挑了挑眉,細細感受腳下的紋路,片刻後,說道:“沒有見過,但卻有一種熟悉的感覺,似曾相識。”
林回意味深長的笑道:“你當然似曾相識,畢竟,你在浮空城見過很多次。”
黎姜一驚,猶豫一會兒,遲疑道:“難道是淨化法陣?”
她在浮空城見到最多的便是雲隱寺和尚們刻畫的淨化法陣,但是,為什麼這裡會有一個淨化法陣?而且,法陣還劃得如此巨大,黎姜目之所及的一條陣法線條几乎是直的,這就意味著,窮盡她的目力,看見的只是陣法上的一個點。
這得有多大啊?
林回肯定道:“主陣法是淨化,輔以很多其他功能的陣法。”
黎姜點點頭,蹲下來,伸手虛空摁了摁,接道:“其中應該還有符籙的作用,不然,主陣法不會如此穩定。”
林回有些驚訝的看她一眼。
人族果然得天獨厚嗎,他來了那麼多次都沒有發現這一點……
黎姜在地上摩挲了一會兒,突然驚奇道:“奇怪,這麼巨大的陣法居然沒有陣元嗎?那是什麼東西在支撐陣法的運轉啊?”
難道修真界存在永動機嗎?
黎姜眼睛一亮,頓時覺得落到這個地方也不是什麼壞事了,說不定還是個機緣呢。
只要她弄清楚這陣法的原理,她修為就能更上一層樓。
她的想法幾乎都寫在臉上,林回失笑,毫不留情的戳破了她的幻想。
“你以為你為什麼會來到這裡?”
黎姜一怔:“那股吸力……?”
林回笑道:“沒錯,就是你想的那樣,霧裡沼澤為什麼無法動用靈力,就是因為這個陣法在無時無刻吸取上面所有生靈的靈力。”
“怪不得霧裡沼澤沒有什麼活物,”黎姜恍然大悟,然而:“可是,就算是這樣,也不足以支撐如此巨大的陣法運轉啊?區區一個霧裡沼澤,這麼多年過去,早就無法孕育生靈滋養土地了,肯定還有別的陣元!”
林回的臉上突然劃過一絲極為複雜的情緒。
黎姜無法分辨,就聽他笑問:“你知道霧裡沼澤毗鄰何地嗎?”
黎姜是極為聰明之人,聽懂了他的言下之意,驟然失聲驚道:“是妖域!”
林回負手而立,遙遙望著陣法延伸的遠方,聲音非常平靜。
“正是妖域。”
黎姜望著他的背影,她隱約聽說過林回是玄微仙尊從妖域帶回來的。
這麼說的話,他有很大的可能是妖族。
黎姜想了想,不確定問道:“妖域……果真有如此澎湃的靈力?”這不能夠吧?而今人族執掌天下,怎麼可能把風水寶地白白留給妖族!
林回的聲音平靜的莫名讓黎姜有些害怕。
他說:“妖域當然沒有足以支撐這座陣法的靈力。”
“那……?”黎姜不解。
林回回頭看她一眼,笑道:“沒有足夠的靈力,自然只有拿一些妖族的性命來填。”
他的聲線帶有微微磁性,話音落地,黎姜卻生生打了個寒顫。
她難以置通道:“拿妖族生靈的性命來填?”
“沒錯。”
林回淡淡道:“你應該知道,人族之前,統治此間的乃是巫妖兩族。”
“知道,聽……玄微仙尊講過。”黎姜的語氣有些含糊
此時此刻聽到這個名字,她莫名有了些安全感。
林回順著地下的紋路慢慢踱步,聲音也帶著些悠閒的味道。
“歸一斬巫,滅靈屠妖。時至今日,巫族蝸居在東海一隅,只有那片小小的潮升明月之地茍延殘喘,那妖族就只是區區封印嗎?哪裡有這麼便宜的事情!”
林回恍惚間想起早被掃進塵埃的一些記憶。
“妖族被封印之後,年年月月守著這個陣法。妖域之內,有個萬妖禁地,叫忘憂谷。意思就是進了這個地方就會忘記所有的煩惱,是陣法的入口。那裡很美,只是去往那裡的妖族會在瞬間被抽取體內所有靈力,肉身作為一道過濾器,遊蕩在荒野之上。”
林回突兀的笑了一聲,說道:“這就是魔域之淵部分大魔獸的由來。”
黎姜被這樣殘酷的事實驚的說不出話。
好一會兒,她嚥了咽,艱難道:“那些需要被淨化的惡氣,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林回的聲音裡摻了絲極微妙的情緒:“不知道,不過……”
“不過什麼?”黎姜急忙追問。
她也不知為何,心裡有種沒來有的緊張,總覺得要有什麼事情發生似的,惴惴不安。
林回的腳穩穩踩過地上的血色紋路,長袖不經意劃過地面,有種漫不經心的驚心動魄之感。
“不過,有傳聞說,那是神的惡念。”
神的……惡念?
黎姜神情有一絲茫然:“此間真的有神?”
林回語氣譏誚:“誰知道呢?”
他突然問黎姜:“如果傳聞是真的,你會怎麼做?”
黎姜被他突如其來的鄭重弄得有點無措,她老老實實想了想,說:“那肯定要嘗試著弒神了,這是個大工程,到時候,我這樣的,怕是根本排不上號。”
她很有自知之明,哪怕她是天才,要想成長到左右天下的時候,也是很久很久以後了。
林回被她逗笑了,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莫名嘆一口氣,說道:“我突然開始有點喜歡你這個認死理的樣子了。”
黎姜不高興的把他的手拍下來,不服氣道:“喜歡我的人多了,才不稀罕你呢。”
林回只是笑著搖了搖頭。
朱陽盤算著時間,順著黎姜留下的記號划著木舟來到霧裡沼澤,卻只找到了奄奄一息的張青虹。
他不死心的四處尋找,卻終究沒有找到黎姜半點痕跡。
百般嘗試無果之後,只得帶著張青虹離開霧裡沼澤。
這小姑娘身上的傷必須馬上醫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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