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們這是怎麼了?”
陸雁棲強忍著暴走的怒火,在心裡把禪明那個小光頭揍了八百遍,仍覺不解氣。
他勉強笑道:“和尚不守清規戒律,是取死之道。咱們修道之人,最是順其自然,他喜歡是他的事,你禮貌些委婉拒絕就是了,沒必要在心裡過意不去,勉強自己喜歡他。”
“就是就是,”謝伽夜連忙補充:“和尚懂什麼情愛啊,你忘記他們雲隱寺那個、那個枯月禪師了,弄得所有人下場悽慘,哎!害人不淺!咱們看在交情份上,嘴上喜歡他,心裡別太當回事。”
“小謝說得對,禪明那小和尚,一瞅就是個六根不淨的,他個出家人,搞什麼情情愛愛,那是他能碰的嗎。
“阿黎你單純,別太放在心上,搞什麼你喜歡我我不喜歡你就對不起你,那都是誑傻子的。咱們修道之人,路上的風景可以看看,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才是境界!”
杜知秋心下緊繃,臉上一派雲淡風輕坦然自若,餘光緊盯著黎姜的表情。
黎姜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是、是這樣的嗎?
大家都看得這麼開嗎?
原來在大家心裡,情情愛愛的,居然是如此無所謂的嗎?
那在大家心裡,她這樣哭天搶地要死要活的,是不是特別沒有出息?暗地裡都在笑話她?
黎姜被大家勸得暈頭轉向。
她一時覺得羞愧,一時又覺得哪裡不太對。
她想問問是不是真就這麼看不上情愛,一抬頭對上三人如出一轍的緊張表情,愣是驚得忘掉了嘴邊的話。
呃……不對,我是在說禪明小和尚來著!
黎姜瞬間打起精神,眼神清澈:“禪明喜歡我我很高興,我喜歡他跟他的喜歡是不一樣的。”
對,就是這樣!
一句話的事兒,怎麼就扯那麼遠了!
黎姜眼看著三人瞬間鬆一口氣的模樣,猶豫一下,冷不丁問道:“我這樣耽於情愛的,在你們看來是不是特別可笑啊?”
三人一僵。
陸雁棲最先反應過來,笑問:“為什麼這麼問?”
難道有誰在背後說什麼了?
黎姜撓撓頭,紅著臉道:“你們說的話,我都聽明白了。修道之輩,不該耽於情愛。禪明身為出家人卻喜歡上我,在你們看來就是害人害己,讓人瞧不起。那我這樣的,豈不是比他還不如?畢竟,他那麼果斷的自請進入淨魔塔斬斷妄念,我呢……”
我不僅是主動找上門,我還害得人魂飛魄散!
黎姜越說越難堪,恨不得地上一道縫跳進去。
也是在座的三個都是她最親近的,要是換個地方,她真恨不得起身就走,再沒臉見人。
陸雁棲一貫灑脫,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不是瞎話,縱如此,也被黎姜這話弄得不知如何是好。
他嘴角不受控制的抽了抽,沒有開口。
謝伽夜的嘴唇抖了抖,別過頭,狠狠抹了把臉。
杜知秋兩眼放空,覺得比罵人還疲憊。
三人面色各異,卻又不約而同的望著黎姜,暗自磨牙。
黎姜:“……我說錯了什麼嗎?”
她一臉茫然,不明白大家為什麼突然都不說話了。
難道……
沒等她再次發散思維到十萬八千里地去,陸雁棲一把攬住她的肩膀:“別多想!”
“師兄?”
陸雁棲認真組織一下語言:“阿黎,你是個很好的孩子!”
所以,我們真的只是純粹的關心你保護你……
黎姜一愣,突然低頭,難為情道:“我都一百多歲了,早不是孩子了。”
煽情的氣氛頓時一掃而空,陸雁棲氣笑了,他伸手在黎姜臉頰上狠狠捏了一下。
“嗷!!!”
黎姜捂著臉蛋,疼的眼淚都出來了,她一臉控訴的望著陸雁棲,然後向杜知秋告狀:“師兄欺負我嗚嗚嗚!”
杜知秋也被氣笑了,狠狠在她腦門上彈了一下:“傻瓜!”
黎姜睜大眼睛,杜師姐也欺負人!
她挪到謝伽夜身邊,期期艾艾說:“咱倆是一國的。”
謝伽夜蹭地跳起來,一巴掌把她的臉往後推:“走開!笨蛋!”
晚上黎姜一個人躺在床上,透過窗戶往外看,臉上沒什麼表情,透著淡淡的空茫。
她感覺到孤獨。
這感覺突如其來,一下子填滿整個心房,不知道該怎麼驅逐。
她翻了翻身,望著頭頂的房梁,眼睛一眨不眨。
過了一會兒,又盤腿坐起,黑暗中一動不動,雕像一樣。
又過了一會兒,她扭頭再看窗外,看了好一會兒,嘆一口氣,起身來到院子裡。
就著月色,她拿出自己的劍。
歸一神劍,劍身光華流轉,靈氣逼人。尚未出鞘就感受到那股鋒銳之氣,夾雜的無邊殺氣瞬間瀰漫整個空間。
黎姜彈指在杜知秋的房間佈置了一個結界,以防打擾她修煉,或是休息。
她腳下的青石板承受不住殺氣的洗禮,有漸漸粉化的跡象。
黎姜嘆一口氣,輕敲了敲劍鞘。
殺氣陡然一斂,錦衣華服、粉雕玉琢的劍靈出現在她面前:“主人,你心緒不寧?”
黎姜猶記得他坡足的樣子,今非昔比,性格也再非傲嬌臭屁變得體貼可愛。
她笑笑,嘆一口氣:“你們劍靈,也懂人類的情感嗎?”
劍靈繞著她轉了一圈,笑嘻嘻道:“我們劍靈本就是從人類的七情六慾中誕生的啊?”
“嗯?”這倒是個新奇的說法。
黎姜拿出一碟零嘴,向他那邊推了推,示意他繼續。
劍靈高興的一手拿了一塊肉脯,邊吃便道:“鑄劍的材料都是死物,從劍胚到成型的過程中,只有參與進來的鑄劍師才有靈魂。所以,我們是鑄劍師鑄劍過程中情感的具現化。”
他跟黎姜一樣很喜歡這些零嘴,吃的不亦樂乎。
黎姜一手撐著下巴,沉思道:“那……你說尊上鑄你的時候,心裡在想什麼?”
劍靈“啊嗚”咬了一口糕點,歪頭道:“那時候,尊上屠戮完妖族神獸,滅靈劍被拿去淨化玄武之心,估計心裡想著再搞一把趁手的工具吧。”
黎姜一噎,哼笑:“怪不得你這麼隨意啊。”
劍靈嚥下糕點,伸手要水。
黎姜遞給他一瓶海露,他抱著跟自己一般高的瓶子咕嘟嘟喝了個痛快,抹抹嘴驕傲道:“可是尊上給我補最後一味青龍角的時候,絕對不隨意。”
“哦?”
黎姜好笑的看著它一點都不顧及形象的舉止,伸手替他抹去下巴上的一滴海露。
劍靈認真道:“尊上給我補青龍角的時候,情緒特別溫和,暖洋洋的,很舒服,所以我才能堅持下來。要是沒堅持下來,重塑的劍靈就沒有先前的記憶了。”
黎姜一怔,心裡說不上是怎麼個別扭。
她愁腸百結,心裡的鬱堵難以排解。
劍靈望著她,突然說道:“主人,你已經很久沒有出劍了。”
劍不磨,是會生鏽的!
他的話,是這個意思。
黎姜望著他,漸漸坐直了身子。
坐忘峰,玄微仙尊感受到知客峰陡然出現一道沖天劍氣,微微一愣,而後失笑。
他搖了搖頭,將指尖一抹虛幻的淡色金光往左手較大的金色光團送去,渾身濃郁白光一閃而逝。
玄微仙尊擦擦汗,繼續手中的動作。
霧靄沉沉,濃濃的霧氣瀰漫在山間,給行人的肌膚染上一層涼意,是陰天。
雖然天氣情況對修士的出行構不成什麼障礙,到底叫人心情壓抑。
黎姜僵硬的看著謝伽夜收到沈舟傳訊,一臉抱歉的說沒法送她去西域,急匆匆離開。
杜知秋一貫很怵玄微仙尊,將一個裝滿食物的儲物袋交給黎姜之後也尬笑著撤了。
陸雁棲剛跟黎姜交代兩句,洗劍峰弟子匆匆來尋,黎姜隱約聽見檀容的名字,然後就見她的雁棲師兄也走了。
此時此刻,只剩下黎姜自己乾瞪眼。
她硬是控制自己的眼神,一眼都不往玄微仙尊那邊看。
氣氛漸漸尷尬。
就在這時候,掌門,現在還是代掌門鍾朗,領著一隊人過來,說是西域那邊需要一定支援,這些人就託付給尊上了云云。
黎姜暗自鬆一口氣,還好不是她單獨和玄微仙尊一起走。
領隊的是個叫燕歸來的出竅期修士,他面容平凡,姿態謙恭,給玄微仙尊行禮過後,來到黎姜面前:“見過黎師姐。”
他是出竅中期,黎姜出竅大圓滿,如此稱呼,沒毛病。
只是,黎姜莫名覺得渾身不自在,她勉強笑道:“燕師弟。”
她暗罵自己矯情,人家也算是給她解圍了,不能不識好歹。
其他人隨著燕歸來一塊行禮,整齊有序,規規矩矩。
一踏出崑崙,黎姜明顯感受到空氣中靈力的躁動與喧囂,這是有人在附近鬥法殘留的痕跡。
燕歸來臉色微變,詢問的看向玄微仙尊:“尊上?”
“去吧。”玄微仙尊淡淡道。
黎姜想說自己可以幫忙,這樣就能離玄微仙尊遠點。
誰知燕歸來直接對她說道:“麻煩黎師姐和尊上在坊市稍等,我等去去就來。”說完招呼一聲,就帶人順著方向追了過去。
速度快的黎姜都來不及開口。
到底還是隻剩下她自己和玄微仙尊獨處了。
玄微仙尊淡淡道:“走吧。”
黎姜面無表情的跟上去。
坊市和上次過來的時候沒什麼兩樣,只售賣法寶靈符的店面擴大了些許,裡面的人進進出出,瞧得出來,生意很不錯。
黎姜跟在玄微仙尊身後來到一座酒樓,名字是仙客居。
店家很有眼力勁的直接把他們領到了二樓雅間靠窗的位置,黎姜剛坐下就見玄微仙尊將選單遞了過來,這倒是有別於其他酒樓的點單方式了。
貝殼狀的半透明靈玉,手指一點,半空中就出現了虛幻的各色佳餚,隱約還能聞到點香味,用了什麼食材有何功效花費人力多少等等,標註的清清楚楚。
黎姜下意識摸了下自己的儲物戒,裡面的靈石都是雁棲師兄給她準備的,也不知道夠不夠這一頓飯錢。
反正玄微仙尊又不吃,要不她忍忍……
玄微仙尊彷彿一眼就明白她在想什麼似的,淡淡道:“我請客。”
被人點破自己那點窮酸小心思,黎姜臉紅了紅,嘴硬道:“我有錢。”
頂著玄微仙尊的目光,她辯白道:“雁棲師兄給我靈石了,我真的有錢。”
沒想到玄微仙尊聽了,竟真的收回目光,語氣溫和道:“原來如此,陸雁棲的確周到。”
黎姜心裡一突,……那他還請不請客?
她硬著頭皮點了兩道菜,生怕結賬的時候付不起飯錢給人扣留在這裡刷盤子,那才是真丟人。
早知道不該逞強多嘴來著,以後要謹記。逞強破財!
黎姜這時候突然想起,好像她這些年,一直是到處蹭吃蹭喝來著,居無定所,稱不上顛沛流離,到底也給身邊人造成了不少麻煩。
像是洗劍峰檀容師兄就挺看不慣她,估計也是嫌棄她老麻煩雁棲師兄。
還有丹峰沈舟真人,見了她也怪怪的……
黎姜一邊等菜,一邊胡思亂想,心中琢磨著,也該給自己找個安身之地了,等到從西域回來,她也該衝擊合體期了。
連歸一都覺得她懈怠,足以說明,她真的原地踏步太久。
玄微仙尊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落在黎姜臉上,不出意外她又在神遊。
從小就是這樣,哪怕窩在他的懷裡,她也從來沒有一刻把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總是理所當然的神遊物外,要麼睡覺,要麼發呆。
彷彿自然而然的把自己和他放在兩個毫不相干的位置,逆來順受的接受他的揉捏抱抱舉高高,給她編辮子疼了也不說話。就像……就像把自己當成一個沒有思想的娃娃,任他打扮。
當然,他也玩得很開心,並且很長一段時間沒覺得有什麼不對。理所當然的保護她,呵護她的成長,直到兩人意外決裂。
然後發生更加意料之外的事情。
似乎是她生出自己的思想之後,他們之間便再也無法和諧相處。明明他很願意妥協來著,可她只想推開他,離他遠遠的,最好老死不相往來。
這怎麼行!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
她是他的徒弟,師徒之間無論發生什麼,都應該有和解的時候,她應該待在他身邊,哪怕去了很遠的地方,心裡也要很親近才是。
所以他竭盡所能的靠近她,可他越靠近,她便越想逃離。
癥結鮮明而突兀,他無法抹去。
菜上來了。
菜名很好聽,滿江紅和一葦渡江。
說白了也就是魚火鍋和海菜湯,只不過魚是東海特產的粉腮長魚,海菜是一種修真界特產植物,只產於東海虎頭灣,據說口感脆嫩,吃了滋陰補陽,潤澤筋脈等等,黎姜估摸是常吃才有效,心裡只對它的口感有期待。
她嚐了一口湯,果然鮮甜可口,都比得上杜師姐的手藝了。
不過,黎姜最愛的還是濃油醬赤的食物,她喜歡口味重的,一筷子伸向了火鍋。
玄微仙尊微笑著看她吃得熱火朝天,時不時遞上一杯涼茶,既祛火又解膩。
黎姜只在心裡彆扭一瞬,到底還是接了過來。
心滿意足的吃完之後,燕歸來他們總算趕了過來,遠遠看去,臉色並不見輕鬆。黎姜心下奇怪,難道出了什麼岔子?
她喚來小二結賬,沒想到兩道菜賬單還不足一枚中品靈石,黎姜大喜,覺得吃得很值。自也不知道這仙客居消費是修真界有名的貴。
誰叫她被寵的完全不知道修真界正常物價呢。
店小二按她的吩咐,撤下殘菜準備上茶。
魚火鍋裡食材被黎姜撈的特別乾淨,店小二撤下的時候,黎姜敏銳的聽見一絲不該有的聲響,頓時心中一凜。
“放下!”
小二一臉莫名其妙的望著她。
玄微仙尊若有所思的看她一眼,視線落在吃剩下的火鍋湯裡。
黎姜在店小二的目瞪口呆中,從火鍋湯裡撈出來了一顆留影珠,玩味的哼笑一聲。
燕歸來一行人剛好上來,一臉無語的望著他們找了半天的東西就在黎姜的手中。
這叫什麼,得來全不費工夫嗎?
玄微仙尊抬手給自己倒了杯茶,漫不經心道:“說說吧。”
於是,燕歸來將自己一行人的遭遇簡單道來。
敢在崑崙地界鬥法的人,其中一個是魔修,在追殺一個無影蹤修士。無影蹤是崑崙下一個小型附屬門派,出了這事當然不能叫魔修跑了。奈何那魔修悍不畏死,即將被擒之際,居然自爆了。
燕歸來強行利用時空回溯珠檢視,原來是這名無影蹤修士無意中拿到了魔修密謀的證據,不料被魔修察覺,準備殺人滅口。
他們一行人翻遍了魔修的記憶,也不知道具體是什麼事,畢竟這魔修只是個打手。
那名無影蹤修士臨死之際,勉強留下“留影”二字,便不治而亡。
燕歸來本以為事情陷入僵局,先回來稟告玄微仙尊再做打算。誰知道一回來,剛好看見黎姜從火鍋湯裡撈出來一顆留影珠。
黎姜聽完也頗感無語,這機率真是小到沒邊了,也不知道在座諸位到底是誰的氣運如此逆天。
她把留影珠遞給燕歸來,燕歸來一怔,接過來,又遞給玄微仙尊。
黎姜一怔,看看燕歸來,發現燕歸來也正好看過來。
四目相對,兩人表情一模一樣。
你怎麼不給尊上呢?
你怎麼遞給尊上了呢?
玄微仙尊隨意看了兩眼:“給鍾朗吧。”說罷,隨手往外一丟。
留影珠消失不見。
祁連峰,鍾朗正在處理事務,耳朵一動,伸手一接,一顆留影珠赫然出現在掌心。
他眉心一動,看完之後,臉色漸漸沉了下去。
妖族居然也敢來摻和,真是活膩歪了。
燕歸來拒絕了黎姜推薦的仙客居美食之後,一行人去往坊市租賃雲船的地方,燕歸來財大氣粗的租了最高階的豪華版,惹得黎姜多看了他兩眼,原以為是個勤儉節約的,這一看倒不像了。
燕歸來齜牙一笑,經費是不少,花在尊上身上才能報銷啊。你們之前都吃完了,我再點就得自掏腰包了。
所幸豪華版雲船本身就包含了整整一個廚子團隊,做出來的美食半點不差。
大家吃飽喝足閒聊,黎姜問起為何是他們去浮空城支援,畢竟他們之中修為最高的燕歸來才出竅中期。
這不符合宗門的行事準則,出中州外任務的弟子必須合體期以上修為才行。
燕歸來告訴她,浮空城的事情基本到了收尾階段,而祁連峰眾師兄師姐們有其他任務,何況這次又有尊上出馬,他們一行在安全有保證的情況下,出去歷練歷練,對修行有好處。
黎姜恍然大悟。
燕歸來不著痕跡觀察她,崑崙千百年不世出的天才,尊上的關門弟子。區區百年已是出竅大圓滿修為,修的更是令人聞風喪膽的殺戮道。
越看越奇怪!
他是祁連峰的內門弟子,也算見慣了所謂的天之驕子們,他自己勉強也算是。但這個黎姜,真的跟他見過的天才們都不一樣。
天才大多是傲氣的,黎姜身上一點都沒有不說,還帶著過分謙虛甚至些微害羞;身份高貴的天才們獨有的舒展從容她倒是有,但怎麼帶著點不該有的敏銳計較呢?剛才她一下子就猜中了他囊中羞澀,這不是身為尊上弟子合該有的金錢敏感度!她難道不應該是感到困惑嗎?
莫非尊上窮養她?
燕歸來暗自搖頭,不像是,他幫大師兄整理過坐忘峰賬目,坐忘峰的開銷一大半都在她身上,當然這是她單方面跟尊上決裂之前。
還有,殺戮道的殺氣呢?
同為出竅期,收斂得再仔細,一舉一動之中難免也要洩露出一絲半點。
可是,沒有!一點都沒有!
一路行來,燕歸來在黎姜身上沒有感受到一絲半點的殺氣,哪怕他調動全身感知力,也只感受到縷縷溫和如暖陽的氣息。
燕歸來崩潰的想,這明明是自然大道小成的跡象,怎麼可能在一個修殺戮道的人身上顯現,蒼天不公!
“燕師弟?燕師弟?”黎姜輕輕喚他,怎麼說著說著就走神了呢。
燕歸來猛地回神,欲言又止的望著她。
黎姜莫名其妙,遲疑道:“燕師弟?你還好吧?”
燕歸來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將她嚇了一跳,忙伸手拉他,沒拉起來。
黎姜手足無措的站在那裡,左右顧盼,其他人也好奇的看過來,竊竊私語,指指點點。
她尷尬又莫名:“燕師弟?你、你先起來,是有什麼事情幫忙嗎,我、我能幫的一定幫。”
這是個很明顯的有求於人的姿態,聰明人開口前必定再三斟酌。可黎姜……
不遠處翻書的玄微仙尊暗自瞥來一眼,他就知道!
燕歸來大喜過望,順杆子往上爬:“謝師姐成全,此大恩必結草銜環相報。”
黎姜張了張嘴:“你先說是什麼事吧,指不定我也沒辦法呢。”話不能說的太滿了,他到底想幹什麼呢。
饒是她補丁打得有點晚,人也不在意。
燕歸來倒也不彎彎繞繞,他見多識廣,早看出來黎姜不是個喜歡打太極的性子。說道:“我觀師姐自然之道小成,可否指點一二。”
“啊?”
黎姜大驚失色。
不止黎姜,其他人也大驚失色。
不是說,黎姜修的是殺戮道嗎?怎地又來個自然之道?
眾人的目光,包括黎姜的目光,都悄悄落在玄微仙尊身上。
玄微仙尊隨意的翻過一頁書,淡淡道:“誰說一個人只能修一條道?”
眾人一愣。
還能這樣?
燕歸來眼巴巴的望著黎姜,他修的就是自然之道,可幾百年來,修為倒是穩步提升,但始終摸不到道的邊緣,境界上半點也沒有長進。
看他的樣子,黎姜有些不忍心,但還是表示愛莫能助:“我不知道。”
她沒等燕歸來開口,認真道:“我真的不知道,如果不是你說,我甚至不知道我修了自然之道。我想你應該看得出來,我沒有說謊騙你。”
黎姜是真不知道。
在此之前,她對自己的道的認知還是滿腦子殺殺殺呢。
燕歸來大失所望,垂頭喪氣。
黎姜看了,忍不住道:“如果你不嫌棄的話,我倒是可以給你說兩句自己的理解。”自然之道,很難嗎?
燕歸來眼睛一亮:“師姐請講!”
黎姜被他逗笑了,說道:“自然之道麼,聽名字就該曉得人與自然和諧相容嘛。還有順其自然的意思。像你方才有希望就爭取,希望破滅就難過,一點不勉強,順應本心,這恐怕也是你能自然之道入門的關鍵。”
順其自然好說,可人與自然和諧相容?那是什麼?
燕歸來喃喃自語,他被這句話吸引住了。
“你即自然,自然即你,世間萬物自有其規律,你身處其中,萬物有你,你既萬物。”黎姜儘可能的將自己的意思表達清楚。
燕歸來宛如醍醐灌頂,遮住眼睛的迷障隨著他的理解瞬間煙消雲散,露出清晰地前路,他跌坐在地,滿頭大汗又如痴如醉。
此間修真界的生存環境殘酷,要想活的好,就要把其他人拉下來。要想人族活得好,就要奴役其他種族。這是自古以來顛撲不破的真理,不能說是錯。
但這造成了修士的固有認知,人與世間萬物是競爭關係。
而自然之道,則是平等視萬物,是與這個認知相悖的,所以入門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打破這個認知,用全新的眼光看待這個世間。
燕歸來資質不錯,不然也不會成為內門弟子。只是崑崙自然之道的開創者隕落的早,留下的典籍傳承太過高深,燕歸來看不懂。
就像一個孩子數學天賦不錯,可你直接給他一本微積分,他連加減乘除都沒學過,自然只能乾瞪眼。
眾目睽睽之下,燕歸來的修為一路飆升,很快衝破了出竅後期、出竅大圓滿、開始衝擊合體期了。
高階大境界是有天劫的!
眾人方寸大亂,玄微仙尊當機立斷讓雲船就地降落,然後揮手把燕歸來丟出去十丈遠。
其他人面面相覷片刻,終是放心不下,彎腰行禮過後,趕上去為燕歸來護法。
黎姜也想去,但就這麼把玄微仙尊一個人丟下似乎不太好。她就有點為難,不自覺的看他一眼,再看一眼。
玄微仙尊暗笑,等她第三次糾結的看過來的時候,大發慈悲道:“去吧。”
黎姜喜出望外,難得給他一個笑臉,瞬間閃人。
天空中的劫雷已經快要成型了,恐怖的威壓讓人喘不過氣來,燕歸來渾身汗溼,表情卻已平靜下來,他盤膝而坐,一手掐訣,沒有任何抵擋天雷的措施。
眾人不由替他擔憂。
也是,他原本出竅中期,還遠不到準備度合體期雷劫的時候呢,哪裡會有準備。這次心境的突破連帶修為暴漲,如果強行壓制,到底有損根基。
燕歸來曾聽聞,朝聞道、夕死可以矣,卻從不知曉那是個怎樣的境界。而今,他終於有所明悟,求道,求得到底是什麼!
他拒絕了黎姜送過來的法器,準備以肉身抗天劫。
其他人大為震撼,黎姜也深感佩服。
玄微仙尊隨意坐在雲船甲板上,有一頁沒一頁的翻閱著書籍,這是他特意從凡間找來的,寫的是人際關係一類,其中有部分提及到父母子女親緣,他想從中找到如何改善姜姜和自己之間關係的辦法,奈何翻遍了也沒找到。
他百無聊賴的抬眼看過去。
十六道天雷,勉強算資質不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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