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姜看見眾人臉上閃過的羨慕,心中微動。想起當年度金丹劫的時候。據說,尊上挖空了沈舟真人的儲藏室才挽回了她一條小命。
救命之恩,她不僅欠沈舟,也欠玄微仙尊。
黎姜暗罵自己是個白眼狼,到底過不去心底的那個坎兒,沒去跟人認錯。心想著,等觀雲的魂魄聚齊了送入輪迴,她定一步一扣頭,拜謝玄微仙尊的恩情。
玄微仙尊看黎姜回房,也沒管亂糟糟的眾人施施然走人。
看得眾人皆是無語。
好吧,所幸此後路上無事發生。
行程走過一半的時候,燕歸來已徹底好全了,他醒來的第一件事就是鄭重拜謝黎姜,禮數之周全完全是對待授業恩師的規格。
她拒不受禮,燕歸來執意如此,弄到最後,眼看人差點哭了,黎姜只得僵著身子坐在那裡,接他三跪九拜。
救命!嚶嚶嚶!
如此一連好幾天黎姜都沒出房門,再出門的時候,已到了西域雲隱寺。
燕歸來一路端茶倒水,將她當成長輩,盡心盡力伺候的沒有半點不妥當。黎姜推拒幾次無果,便也由得他去了,由儉入奢易,誰還不會享受了。
本來他們沒打算進雲隱寺,倒是玄微仙尊說要走一趟,那便只能一起走一趟。黎姜暗自思索是為了什麼事。
沒想到在這裡意外遇見了一個預料之中的人。
她驚訝的望著那個燒燬了半邊臉的女人“你、你怎麼了?怎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坡足毀容,這是遭了多大的罪啊!
文心蘭一把揪住想要逃跑的一個小沙彌,頭也不抬道:“叛出宗門、打傷同門的後果罷了,別動!不把這個字學會不許出去玩!”
小沙彌兩三歲的樣子,胖乎乎肉嘟嘟,小身子一扭,團成一個球,呲溜一下子從她臂彎裡跑了。
小身子一顛一顛的,邊跑邊回頭等著文心蘭抓他,露出兩排參差不齊的小米牙。
別提多可愛了。
“看前面!別摔了!看地上!”文心蘭把經書敲得手心邦邦響,一臉煩躁,眼底是遮掩不住的擔心。
黎姜在旁邊笑得合不攏嘴。
“你笑什麼笑!很好笑嗎?”文心蘭臉色不善的瞪她。
黎姜識時務的閉嘴:“沒沒沒!”
文心蘭又瞪她一眼:“你來這裡幹什麼?”
黎姜眨眨眼睛:“我就是來看看我的故居,沒想到這裡已經有了新主人。”
文心蘭挑高眉毛:“你說這裡原來是你的住處?”
“對,怎麼了?你……”
文心蘭一把打斷她,興奮的追問:“快告訴我,唐僧把猴子趕走之後發生了什麼?他是不是又被妖怪抓走了?有沒有被啃掉胳膊腿兒?”
黎姜一臉黑線的拽回自己的袖子:“當然沒有,唐僧是主角,怎麼可能變殘疾?要是妖怪真就那麼厲害,他早死了。對了,你怎麼知道這個故事?”
文心蘭大失所望,氣呼呼道:“便宜他了!”
她看眼黎姜,隨意道:“當然是從你,不,現在是我的房間裡找到的半本殘卷上看的。”
話音剛落,就見她猛地往旁邊一衝,單手拎起一個圓溜溜的小腦袋:“圓平你張嘴!快張嘴!”
小沙彌鼓著腮幫子死活不張嘴,氣得文心蘭七竅生煙,又怕傷了他,不敢強行上手摳,急的鬢角冒汗。
黎姜一邊琢磨著那半卷西遊是誰寫的,一邊看不下去的走上前。
她蹲在小沙彌面前,變魔術一樣拿出一盤小點心,在小沙彌鼻子底下晃悠,絲絲縷縷纏綿不絕的香氣讓小孩子眼饞的睜大眼睛,不自覺張開小嘴巴。
黎姜眼疾手快,從粉嘟嘟的小嘴巴里掏出一顆堅硬的小果子。她把點心遞給小沙彌,得意的捏著果子朝文心蘭笑。
文心蘭冷哼一聲,不服氣道:“沒想到你還挺會哄小孩的嘛!”
“那是,”黎姜一臉驕傲的把自己收服禪明那一群小和尚的經歷講了一遍,等著文心蘭羨慕嫉妒恨。
誰知道,文心蘭聽完,摸著下巴想了半晌,冷不丁問道:“話說,你為什麼那麼小就來雲隱寺呆了那許多年啊?”
黎姜表情一僵。
當然是被寧婉柔暗中加害了。
她輕咳一聲,臉上閃過一抹不自在,準備轉移話題。
文心蘭早從她臉上看出不對勁,心想肯定是黎姜的黑歷史。她一臉不懷好意的準備揶揄,嘴巴一張,尚未開口,便聽見一道清淡幽雅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姜姜,走了。”
玄微仙尊緩步走來,帶著他獨有的存在感,慢慢靠近。
文心蘭的脊背肉眼可見的一點點僵硬,她既想立刻逃走,又貪戀下一刻更近的距離,想著哪怕是再見上一面也好。
那是她夢裡都不敢靠近的人啊。
她的呼吸不由自主變得急促,,急需利用外物來轉移自己過於集中的注意力,然而下一刻,她絕望的發現,自己如今的樣子,實在是慘不忍睹的過分了點,也就比乞丐稍微好點。
灰撲撲的僧袍,亂蓬蓬的頭髮,還沒來得及醫治的面容,哦,還有剛剛抓小孩子蹭到身上的灰塵汗漬……
隨著玄微仙尊的腳步聲慢慢靠近,文心蘭越來越緊張,越來越絕望,竟然慘叫一聲,直接捂著臉跑了。
黎姜目瞪口呆。
玄微仙尊淡淡掃了眼那個背影,他一直關注著黎姜,自然知曉那人是誰。對黎姜構不成威脅的人,他一般不怎麼放在心上。
只是那人先前還試圖綁架黎姜,鬧出那些動靜,怎地二人如今看來還挺融洽?
他看看還在發愣的黎姜,暗自搖頭,果然還是太純善,哪怕吃了那麼多虧也沒學會謹慎。還是要多多看顧才能放心。
“走吧。”
黎姜看看玄微仙尊,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憋了半天,從鼻子裡“嗯”了一聲。
她跟在玄微仙尊身後走了兩步,突然想起一件事。忙道:“等一下,我有件事情忘了問。”
玄微仙尊略一思索,心下了然。必是文心蘭身上魔種的事情。他溫和道:“去吧,我在山門處等你。”
黎姜點點頭,朝著文心蘭消失的方向追過去。
黎姜找到她的時候,她正在倒騰面前一堆瓶瓶罐罐,嘴裡唸唸有詞,不知道在講些什麼。
一看見黎姜,文心蘭下意識驚恐的往她身後瞅,沒看見人影,鬆了好大一口氣。
她拍拍胸口,白了黎姜一眼:“你跟過來幹嘛?先說好,這房間是我的了,你別想搶!我是不可能給你騰地方的。”
“誰要跟你說這個,”黎姜沒好氣道:“我剛才忘了問你,那個、你身體怎麼樣了?”她意有所指的掃了眼文心蘭的腹部。
文心蘭莫名覺得這一眼有點猥瑣。
她一把將梳子摔到桌案上:“關你什麼事!”
黎姜瞬間氣得頭頂冒煙:“你個不識好人心的傢伙!我再關心你我是狗!”說完扭頭就走。
文心蘭放飛自我之後,懟天懟地懟空氣。哪怕知曉黎姜是好意,也習慣性順嘴懟上一句。眼見黎姜真的生氣了,忙跳起來,使勁扯住她的袖子,立刻放下身段道歉。
她軟聲道:“別啊,我是狗還不行嗎,我就是、就是,習慣了。沒有別的意思,真的!我發誓!”她三指指天,一臉誠懇的望著黎姜。
黎姜斜眼瞅她:“道歉應該說什麼?”
文心蘭:“……對不起。”她的臉頰不受控制的浮起一團紅暈,多少年沒說過這三個字了。
黎姜這才消氣。
她繼續道:“到底怎麼樣了?”
文心蘭也無心再槓,說道:“倉央大師幫忙看過,說是徹底祛除需要一段時日,這顆魔種凝聚了天地之間各種凶煞惡氣,平常若是易燥易怒,則會滋養它,但若心靜凝神,至少可以短時間控制它不會惡化。”
“沒有辦法一勞永逸嗎?魔種明顯是人為煉製的,裡面有沒有煉製之人留下的後手?比如遠端激發催化什麼的?”黎姜面色凝重。
文心蘭淡淡搖頭:“沒有,最起碼,我體內這一顆沒有。”
說罷,兩人對視一眼。
黎姜遲疑開口:“永珍山……”
文心蘭知道她想說什麼,坦然搖頭道:“我沒告訴他們。”這個他們,包括永珍山所有人。
她本就想拉著整個永珍山陪葬,怎麼可能大發善心去提醒他們,都死了最好。
想到此,文心蘭的臉上浮現一抹淡淡的無所謂和百無聊賴。
黎姜見了,以為她故作輕鬆,忙安慰道:“別擔心,我已經將此事上報宗門,我們崑崙掌門這裡一切都已知曉,永珍山不會有事的。”
文心蘭正在彎腰倒茶,聞言手一鬆,陶瓷茶壺“啪”的一聲掉在地上碎成渣渣。她機械般抬頭,難以置信的望著黎姜:“你、說、什、麼?”
黎姜一邊可惜,一邊拿牆角的掃帚收拾碎片,在西域這邊,陶瓷器很貴來著。她以為文心蘭沒聽清,便又重複一遍:“……所以我說,你就放寬心呆在這裡好好唸經吧。等我回來再來看……你為什麼這麼看著我?”
她嚇了一跳。怎麼跟看殺父仇人似的!
文心蘭眼睛死死盯著黎姜,胸口劇烈起伏。
她猛地一指大門,大聲吼道:“滾!你給我滾!!!”
黎姜:“……!”
黎姜:“……你、你簡直不可理喻!”
氣哼哼轉身就走,邊走邊在心裡罵自己,就不該看她可憐出手幫她!真是個不可理喻的瘋子!
跟玄微仙尊他們會和之後,眾人不再耽擱,全力趕路。
沿路腐爛發臭的屍體太多,處處可見漂浮在空中的綠色鬼火,隱約還能看見透明的亡魂在四處遊蕩。
好幾個沒怎麼出過山門的祁連峰師弟師妹覺得受不了,快步走到一旁乾嘔,吐得酸水都冒出來了。
年紀稍長的幾個倒是一臉平淡,對這樣的景象感到稀鬆平常。黎姜暗自留心,她發現,這些人是真的沒有半點物傷其類的情緒。哪怕是那幾個吐得臉色蠟黃的師弟妹們,也純粹是被堆積如山屍體上的腐爛蛆蟲和氣味噁心到了。
她暗歎一口氣,右手被人悄悄握住了。
她一驚,下意識抽沒抽回來。抬眸便是玄微仙尊略帶關切的眼睛。
黎姜放鬆了一瞬,但立刻反應過來,使大勁把手抽回來。抿了抿唇角,低聲道:“我沒事。”
玄微仙尊認真看她,不放過她臉上最細微的表情,確定她真的不是逞強,這才點了點頭。
踏過屍山血海,他們終於來到了降落在地的浮空城。
一抹灰白色的霧氣籠罩在前方,堵住了遠眺的視線。那是琉璃仙子佈置的結界,防止浮空城的情況惡化蔓延出去。
玄微仙尊沒有通知他們迎接,只是隨意伸出右手食指在虛空中輕點幾下。濃郁彷彿牛奶一般凝滯不散的霧氣緩緩流動,露出了可容他們一隊人進入的缺口。
正在和紅葉仙尊商量是否有必要開通中州到此界商路的琉璃仙子敏銳的感知到結界被觸動,臉上一驚,繼而一喜。
“尊上到了!”
紅葉仙尊眼裡也流露出淡淡喜意。
二人齊齊消失原地。
與會的幾個修士也一臉緊張的起身往外走,順便給自己施幾個清塵訣,理理法袍衣襟,力求在尊上面前留個好印象。
互相行過禮後,琉璃仙子吩咐人將燕歸來他們帶下去,分派任務囑咐各種注意事項。
黎姜本也準備一同離開,卻被琉璃仙子拉住手往院子裡帶。
眾目睽睽之下,她也不好強行掙開,只得一頭霧水的跟著眾人來到議事大殿。
玄微仙尊理所當然坐在上首,他隨意道:“都坐,說說吧。”
黎姜站在他左後方兩步的位置,聽琉璃仙子簡單將浮空城目前的現狀說了一遍。
“……目前情況就是這樣,只這個東西我們實在是拿不準該怎麼處理,還請尊上示下。”琉璃仙子一揮手,地上出現一個結界籠子。
裡頭罩著的怪物半人多高,青皮紅眸,佈滿裂紋的皮膚堅硬好似岩石,仍遮不住它滴溜溜亂轉的眼珠子裡面透出的狡猾貪婪。
他瑟縮著四肢,自以為不著痕跡的打量房間裡的人,最後把目光放在最上首的玄微仙尊身上,正對上玄微仙尊淡淡看過來的視線。
他的瞳孔瞬間放大,急劇收縮,寬大的鼻翼鼓了又鼓,似乎總在尋找逃跑之機的小腦袋恨不得縮到肚子上。
動物的原始本能最為敏銳,對危險的感知也就特別清晰。
黎姜揚著左眉毛盯著這個怪東西,還挺精明,知道哪個最不好惹。
紅葉仙尊出聲問道:“尊上,此物是殺是放?”
眾人的目光齊聚玄微仙尊臉上。
玄微仙尊微微沉吟片刻,突兀的問他:“紅葉,你修無情道那麼久,無情道到底是什麼?”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怔。
紅葉仙尊回神,認真答道:“無情既有情,有情無累,終至太上忘情。”
在座眾人,有的若有所思,有的一頭霧水,有的眉頭緊鎖……
玄微仙尊放下茶盞,坐直身子,正色道:“今天,我為你講道。”
他話音一落,天地驟然一靜。
紅葉仙尊呼吸一窒,起身斂容,鄭重其事來到玄微仙尊面前,整理衣衫,下跪行禮。而後端端正正盤膝,席地而坐。
天際驟然攝下一抹浮光,無視所有障礙,正正投注到玄微仙尊身上。
空氣中流轉著淡金色的氣旋,漸漸凝練成朵朵蓮花,流光溢彩,有虛幻的百獸魂靈自空中顯現,皆慢慢匍匐在地,姿態虔誠。恍惚中還能聽見梵音輕唱,悅耳靜心。
自紅葉仙尊為中心,一層七彩流光瞬間蔓延開來,所有人不由自主低頭合眸。
黎姜拼命地想要睜開眼睛,奈何徒勞。
隨著玄微仙尊開口,瞬間意識離體。
大道之音,修為境界不足者,是聽不見的。
這並非玄微仙尊有意為之,實乃法則對眾生的保護。超出自己認知太多的東西,聽了是真的會爆體而亡的。
黎姜醒來的時候,意識還有些恍惚。
她試圖回想起自己昏迷前的事情,太陽xue突然一陣急跳,渾身流轉自如的靈力陡然加快,一股快要爆炸的預感瞬間浮現心頭,嚇得她趕緊放空腦袋。
默唸三十遍清心訣之後,總算從快要失控的境地慢慢扯回來,她歪頭一看,正對上玄微仙尊不知何時默默看過來的眼睛。
羞恥感一點點浮上心頭,她慢慢地、慢慢地將身上蓋著的薄毯往上拉了拉。
“我怎麼了?”
她的聲音從被窩裡傳出來,悶悶的。
玄微仙尊想把她薅出來,手伸到一半,頓了一下,又收回去。想了想,淡淡道:“你的修為不足以聽我講道,身體本能的自我保護之下,暈過去了。”
原來是這樣!
黎姜刷地掀開毯子,坐起身,想了想問道:“那我修煉到渡劫期的時候,能回想起您講的內容嗎?”
玄微仙尊淡淡搖了搖頭:“不能。”
他看一眼黎姜,解釋道:“法不傳六耳,你應該聽說過這句話。”
就像是一個人試圖捕捉道的存在,那是不可能的。道恆常,道無常。
黎姜只得洩氣的放下這茬,她想了想,一邊穿鞋,一邊問道:“那個怪物怎麼處置了?”也不知道怎麼從商議處理怪物過渡到講道的,但她想,那必定是紅葉仙尊該有的一道劫數。
玄微仙尊遞給她一方溼帕,隨意道:“紅葉把它流放到死境去和那隻天魔作伴了,至於他們最後誰吃掉誰,那就不好說了。”
黎姜彆扭的接過手帕擦臉,明明一個清塵訣就能解決,唉!算了!
她聽了這話,想想死境裡那隻纏著她要她留下來陪伴的小骷髏,心裡哀嘆一聲,指不定弄到最後就同歸於盡了呢。
“那樣最好。”玄微仙尊淡淡道。
黎姜這才發現自己嘀咕出聲了,她尷尬的笑笑,張了張嘴:“不愧是紅葉仙尊!”作風就是硬派。
玄微仙尊望著她,兩人之間的氣氛漸漸尷尬。
黎姜正絞盡腦汁兒想說點什麼,就聽玄微仙尊問她:“你跟我回崑崙嗎?”
她一怔,不假思索道:“不回。”
說完,找補似的說:“我、你不是說要我到處走走,多待在七情百味濃厚的地方嗎,這裡就不錯。我還有很多事情要做。不能離開。”
說著,黎姜突然想起那些無人在意的凡人們的安置問題,還有其餘怪物也不知道清理完了沒有,被汙染的土地和靈脈也得想辦法解決……
瞬間,一大堆事情湧入腦海,黎姜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裡,離開玄微仙尊的身邊。
但她沒敢動,只是欲言又止的抬頭看他一眼。
玄微仙尊壓下心底那絲名為失落的情緒,點了點頭:“如此,也好。”
黎姜望著他離去的背影,不知為何,呆了呆。
回過神,她扯了扯唇角,隨意地抹去這些多餘的情緒,收拾好自己便準備去幹自己的事情。
她跟雲隱寺的和尚熟悉,先去問問當務之急有什麼需要處理的事情。
“我們有一部分同伴被感染了,人手不夠,你會念大悲咒對吧,先去給他們穩住情況。”
於是,黎姜馬不停蹄的來到傷員集中地。
人族的生命既頑強,又脆弱,黎姜盤膝坐地,一遍唸經,一邊思考。
以她為中心,軀體部分異化的修士,咬牙靠過去,最起碼能減少一些痛苦,有些心理安慰也好。
玄微仙尊遠遠看了她很久,直至晨露沾溼鞋底,方才靜靜離開。
災後重建從來就不是什麼簡單的事情,更何況,琉璃仙子和紅葉仙尊商量過後,決定提供的幫助幅度有限,幾乎每天都有人死去,感染的修士異化之後,稍不注意就會失去理智。
這讓黎姜與和尚們這些有心的人越發感覺無力。
繁忙瑣碎的勞動之餘,黎姜也想過,為什麼玄微仙尊連一絲出手相救的意願都沒有,這並不符合她對他的瞭解。
琉璃仙子倒是對此很有些不以為然。
“你知道,我們人族是怎麼崛起的嗎?”
黎姜搖頭。
琉璃仙子一邊給一個左腳異化的修士鋸腿,一邊道:“巫妖兩族被尊上滅殺大半,龜縮之後,百族爭霸,打到最後,人族只剩下幾萬人口。真正的十不存一。”
她在慘嚎聲中面不改色的為他包紮:“人族是靠流血和殺戮站起來的。應該說,所有試圖凌駕萬物的種族,都是依靠流血和殺戮崛起的。下一個!”
這是個半邊臉異化的,琉璃仙子含著乳白色靈光的一巴掌甩過去,對方臉上異化的皮膚灼燒一樣蠕動起來,漸漸僵硬脫落。
“下一個!”
“黎姜,生存也是一樣的。”
“或許你在尊上的羽翼下從不曾看見人類為生存掙扎的模樣,但你抵擋過魔潮,見識過殺戮,應該能理解,這個世間,沒有誰天生應該為誰付出,大家都是抱團取暖,彼此有溫情,但當危險來臨,權衡取捨必不可少,理所應當。”
黎姜一邊給一個修士放血,一邊思索道:“你說得對,或許,我不是不理解,而是不願意面對。說的更具體一些,也許我只是不理解尊上一個人。總覺得,他若出手,一切都不是問題。”
琉璃仙子看她一眼:“尊上是不一樣的。”
“哪裡不一樣?”黎姜隨口問。
琉璃仙子失笑:“你是真不明白還是裝不明白?尊上的特殊,明明白白的放在那裡啊。”
黎姜怔住。
她想起玄微仙尊超乎尋常的尊崇地位,想起他舉手投足深不可測的實力,想起他翻雲覆雨隨心所欲的從容,他的自在,讓待在他身邊的黎姜半點看不見修真界掙扎求存的陰暗和狼狽。
他、他……
黎姜語氣艱澀:“他……不是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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