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師尊,你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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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第 91 章

“……尊上。”

文心蘭垂眼,忍住想捋捋頭髮,撫平鬢角,拽拽衣角的衝動。像個強撐著不在大人面前露怯的孩子,故作平靜。

她呈上那顆魂珠。

玄微仙尊居高臨下,淡淡看著這個敢對姜姜心懷不軌的女人,這是知道怕了?

他冷笑一聲:“你在姜姜身上發現了什麼?”

文心蘭茫然了一瞬,不明白玄微仙尊在說什麼。

姜姜……?

她抬頭猛地看見對方的眼睛,整個人忽地一震,連忙低頭,心念急轉。

文心蘭嚥了咽口水,斟酌道:“黎姜她……心境有缺……”

“還有呢?”

玄微仙尊的聲音沉冷莊重,無聲的壓迫感四面八方襲來,讓人呼吸困難。

文心蘭心中略微古怪,她認識玄微仙尊很久了,不是沒見過對方情緒起伏的樣子,但那種情緒波動,像是神明高高在上看待腳下的螻蟻。

如今這幅神仙下凡的模樣……

千般念頭在腦中閃現過後,紛紛沉寂。

文心蘭喉嚨微動,扯出一抹笑容,試圖敷衍一二,然而正對上玄微仙尊瞭然般看透一切的目光,笑容頓時僵在臉上。

“尊上……我,我並不清楚黎姜身上……”她編不下去了。

文心蘭垂了垂眼,心一橫,決定破罐子破摔:“黎姜身上纏繞著一股業力,是您做的嗎?”

沒錯,從見黎姜的第一面,文心蘭就發現了。

文心蘭再怎麼說也出自永珍山,永珍山道統紛雜,猶擅驅鬼御魂之術,而這種手段往往伴隨著施術者極為殘忍冷酷的手段下受害者瀕死反撲的種種詛咒,陣法符籙反噬已是家常便飯,其中最殘酷的反噬,是受害者本身乃具大德夙慧者。

這種情況下,所有施與受害者身上的手段會五花八門的反噬到施害者身上。

剛開始並沒有人注意到這種情況,後來根據死者生前種種回溯查詢發現,他們的身上都有一種灰黑色的紋路,極為詭異難纏,幾乎不可轉移。

文心蘭之前與黎姜神魂相見的時候,居然在黎姜的神魂上發現了一絲若隱若現的黑線,她還以為自己看錯了。

直到後來跟隨黎姜一路,察覺到她極細微之處的那絲不對勁,才終於確定。修士乃逆天而行之輩,死多少天道都只有高興的,黎姜雖修殺戮道,但從不傷害無辜。她的身上又怎麼會有如此可怕的業力反噬?

思及黎姜的幾次險象環生,文心蘭心裡有了猜測。

這絲業力會不會是被人渡過去的?

而能在所有人不知不覺的情況下做到這件事的,只有一個人。

被文心蘭緊盯,不放過一絲一毫表情的玄微仙尊的反應卻很奇怪。

他微微一怔,繼而整個人若有所思。

過了一會兒,他的視線落在文心蘭的身上,帶上一絲驚異。似乎在詫異,她居然會發現如此隱秘的事情。

文心蘭的心重重沉下去,如果黎姜身上的業力真是玄微仙尊渡過去的,那麼,此前玄微仙尊對黎姜的所有好處都要推翻,黎姜的處境將變得十分兇險。

還有什麼辦法能救黎姜?

文心蘭喉嚨發緊,一種比憤怒更深沉的絕望籠罩全身。

她決定和幽冥宗勾結毀了永珍山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痛苦,因為那時候的她,知道自己有勝算,哪怕很小。

可是,對上玄微仙尊的她,心中只有無力。

玄微仙尊的存在意味著什麼呢。

天下道統出自於他,活了不知道多久的存在,一個念頭都能造成數十萬人生死,沒有道德感,沒有正邪觀念,規則無法束縛他,行事完全隨心所欲。

徹底剝離了慕強的那層濾鏡,文心蘭才算是真真正正能用客觀的眼光看待他。

她甚至不敢問他為什麼要這麼做,就怕得到一個“我樂意”。

結果也並未超出她的預料。

玄微仙尊不甚在意的掃了她一眼之後,繼續神遊物外了。

周身壓力不減反增,文心蘭額頭冒汗,咬牙堅持。

玄微仙尊思忖,他為什麼會沒有發現姜姜身上纏繞的業力,難道是因為那絲業力是他渡過去的那滴源血上帶的?

他的手不自覺撫了下衣袖覆蓋下的手臂,不應該啊。

他當初有特別注意過,只剝離了最純粹,沒有一絲雜質的源血,怕的就是不小心讓姜姜沾染上一些不好的東西。

他不應該會犯這樣的錯誤。

他的目光再次投注到殿下少女的身上,她不敢在這種事情上撒謊,也沒有必要冒著觸怒他的風險當面質問。

也就是說,姜姜的身上真的發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事情。

玄微仙尊看著她兀自堅持的目光,眉梢微動。

居然這麼上心,看來對姜姜的心意,還是有幾分真心的。

思及此處,玄微仙尊面色稍緩,語氣淡淡:“非吾。”

一滴汗水順著文心蘭的額頭滑過鼻尖,“啪”地一聲落在地上。

她眨了下眼睛,濡溼的睫毛將她的雙眸勾勒的格外精緻,微紅的眼圈透著幾分楚楚可憐,嬌美難言。

文心蘭已經在心裡琢磨該找什麼理由,聯合誰誰誰一起嘗試尋找弄死玄微仙尊的辦法了,驟然聽見這兩個字的回答,不由一愣,慢了幾息才反應過來。

她的面色一瞬間急劇變換。

雖然她很快低頭,故作慚愧,但玄微仙尊還是看見了,嘴角微抽。

怎麼,現在是個人都要懷疑一番他對姜姜不懷好意了?

玄微仙尊心中沒好氣的翻了個白眼。

他的真心,天地可鑑!

懶得理會這個沒有任何競爭力的競爭者,玄微仙尊抬手,振袖。

“待吾掐指算過姜姜……”

話音未落,玄微仙尊面色驟變。

下一瞬,他拎起文心蘭,瞬間消失在原地。

黎姜站在一處散發著金光的地底深洞旁邊,靜默無語。

她的身後是堆積成山的屍骨,這已經不是什麼新鮮事了。大多時候,她的現身,伴隨著的全是無邊殺戮,血流成河。

找到這個地方花費了她不少功夫。忍耐著骯髒和不適,死在她劍下的怪物和妖族鋪成了一條血肉坦途。

她低頭看了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只見數十丈圓的洞口驟然金光大盛,一股薄薄的肉色層,像片雲一樣被金光託舉著輕飄飄浮上來。

黎姜深吸一口氣。

揮劍。

細細的像樹枝一樣的殘肢斷臂混合著稀薄的血水紛紛落下。

那是坑洞裡孕育而出的怪物幼崽,被充滿淨化力的金色光芒洗刷過後,只留下畸形的外表,聞不到一絲腥臭。

這裡就是源源不斷製造怪物的基地,除了看守嚴密之外,黎姜沒有找到任何人工製造的痕跡,看來核心在下面。

跳下去,弄清楚下面到底隱藏著什麼。然後毀了它,她就能徹底解決掉這次極北之城的危機。

這坑洞裡面的金色光芒黎姜並不陌生,她為救張青虹,掉進物理沼澤深處的時候見過。那麼可怕的淨化之力,只要見過一次,終身難忘。

可她有點猶豫。

這樣的肉色層差不多每隔半個時辰會浮上來一次,被送上來的怪物幼崽沾染上空氣之中灰黑色霧氣很快便會異化出兇性,互相吞噬之後,活下來的本能地開始往外尋找新的食物。

黎姜已經在這裡站了大半天了,看見浮上來的肉色層便揮一次劍。

只是一次又一次,重複多次的舉動難免叫她生出點不耐煩。

她是來殺敵的,又不是來掃地的。

她猩紅的目光再次落在坑洞上。

略有些遲鈍的思維讓她忍不住微微皺眉,話說,她為什麼沒有跳下去,反而還站在這裡糾結來著?

黎姜的面容上少見的浮現一絲茫然,她抬起右手,橫劍在前。

雪亮的劍身反射出她一雙猩紅色的眸子。

黎姜眨了眨眼睛。

劍身上那雙猩紅色的眸子也眨了眨。

她後知後覺地發現,原來那是她自己的眼睛。

一捧雪水兜頭而下,黎姜激靈靈打了個寒顫,擴散的瞳孔驟然聚合,縮成針尖大小。

過火的刺激帶給她短暫的清醒,黎姜倏然握緊了手中的劍。

她眼神一厲,一劍朝坑洞揮了過去。

不論如何,先試探一下深淺。

然而,她犀利的劍氣彷彿泥牛入海,連點水花都沒激起來。

黎姜想了一下,決定等一會兒,看看一刻鐘後,還會不會浮起那層肉色。

她又擔心自己一會兒再陷入那種腦子不清楚的狀態,撩起袖子就想在手臂上劃一道口子。

歸一劍尖在觸及皮膚的瞬間頓住。

黎姜整個人僵在那裡。

只見,雪白的胳膊上赫然三道血痕,正是她自己的劍意。

黎姜的臉色青白交加,眸底驚悚。

這是怎麼回事?

看來她似乎陷入進了某種迴圈,黎姜平復一下心情。

她看了下兀自散發著淨化之力的坑洞,心一橫,選擇毫不猶豫地跳下去。

“黎姜——!!!”

失重感傳來的瞬間,黎姜聽見聲音回頭,文心蘭震驚失色的臉一閃而逝。她想說點什麼,卻是來不及了。

文心蘭跪在坑洞邊緣,恨恨錘了下地。

玄微仙尊半點沒管她,他眉頭微皺,等了一會兒,不見半點異常,眼底浮現一絲詫異。能讓黎姜不知不覺中招的陣法,果然有點東西。

文心蘭扒著洞口看來看去看不明白,忍不住道:“尊上……”

抬頭正好看見玄微仙尊毫不猶豫跳下去的身影,她張大嘴巴,呆若木雞。

玄微仙尊下來之前已經做好了各種心理準備。

比如說,看見黎姜被淨化成一抹魂體,比如說看見黎姜大開殺戒,比如說支離破碎的黎姜等等。

不論哪一種,玄微仙尊覺得他都能心平氣和的接受。最多就是以後清算的時候,那些人幾成死的問題。

他唯一沒想到的是,看見的會是這一幕。

燃著魂火在烤肉的黎姜,平靜安詳,臉上還帶著微微笑意。

如果不是那雙紅的太過詭異的眼睛,眼前的黎姜正常的看不出一絲異樣。她甚至抬頭朝玄微仙尊微微笑了一下。

玄微仙尊一怔,輕叩的食指頓了頓。

他慢慢走到她身邊,蹲下來,陪她一起看火焰上的烤肉。

被她用靈力絲串起來的,是幾個怪物幼崽。

“為什麼要烤它們?”

黎姜吸了吸鼻子:“我想嚐嚐它們的味道。”

“……沒什麼肉,”玄微仙尊想了下:“太小了。”

黎姜看了看他,突然垂下眼睛,輕聲道:“陷落的極北之城百姓們,都在這裡了。”

玄微仙尊伸出一根手指抬了下,燃燒的魂火被調整了下角度,保證能把肉烤得外焦裡嫩。

他掃了眼成堆成堆的人類屍山,無動於衷道:“嗯。”

擔心烤焦了,他又撥了下串在靈力絲上的肉,猶豫要不要撒個作料什麼的,這麼幹烤,吃到嘴裡口感會柴。

黎姜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望向不遠處底層慢慢“融化”的屍山,這些屍山被堆成繁育怪物的“巢xue”,血肉成為滋養它們的溫床。

支撐這些溫床的是一種青黑色的不規則骨架,歸一砍上去也只能留下一點點痕跡。看不出材質……

“是白虎骨頭。”

玄微仙尊為她解釋。

白虎?

黎姜愣了一下,她還以為是某種貴重金屬,原來是神獸的骨頭,怪不得如此堅固。她點了點頭,忽又一愣:“胡白的母親?”

“嗯。”玄微仙尊決定還是不放調料了,這種東西的肉本也不好吃。

黎姜欲言又止。

她想說什麼,可目光觸及那些龐大的屍山,她又咽回去了。

誰還沒有母親了。

誰還不是孩子了。

黎姜一邊烤肉,一邊嘟囔了一句:“怪不得呢。”

玄微仙尊正全神貫注掌握火候,隨口道:“什麼?”

黎姜沉默了一下,輕聲道:“怪不得要先偷走白虎屍身,再偷走那些怪物。”

她的視線落在熊熊燃燒的魂火上面,語氣冷淡:“先利用東海與妖域連線處的淨化陣法清洗早已汙穢腐敗的白虎屍身,再順著妖域無憂谷將孕育怪物的白虎屍身送到極北之城,霧裡沼澤地底深處的巨大淨化法陣中和了白虎屍身殘留的兇性,孕育好的怪物又獵殺極北之城的百姓來反哺法陣,一切隱秘在不動聲色之間。”

狠辣殘酷的令人髮指!

玄微仙尊微微思索了一下,補充道:“應該還有南疆橫斷山脈處轉移注意力的聲東擊西,拖巫族下水後牽制大部分妖族兵力,是個不錯的計謀。”

“目的是什麼呢?”

黎姜茫然的問道。

她是真的不明白,賭上了這麼多人族、妖族、巫族、怪物們的性命,到底是圖什麼呢?再冷酷的人,殺生總得有個目的吧。

玄微仙尊想了想,不確定道:“或許是想驗證什麼,又或許是想殺就殺了,反正總有自己的理由,只是你我不知罷了。”

黎姜憋屈的深吸一口氣,理解不了什麼叫想殺就殺了,砍瓜切菜嗎?該死的變態!

她瞅瞅玄微仙尊不以為然的樣子,奪過烤肉恨恨咬了一口。

在魂火下略微收縮的肌肉纖維被牙齒輕輕撕咬,一根根崩斷,焦香沒有,肉味兒略腥,咀嚼之下舌尖嘗不到半點汁水。

黎姜表情難看的嚥下去,皺眉盯著手中的烤肉,下不定決心咬第二口。

“不好吃?”

黎姜點了點頭,忍耐道:“以您的手藝,它們都變不成美味。想來是沒辦法當成人族的食材了,可惜了。”

說著,一把扔掉了烤肉。

玄微仙尊沉默一下,表情微妙道:“若是你想,吾可以再嘗試一下。”其實他做飯手藝很好來著,不想就這麼被毀了名聲。

黎姜搖了搖頭:“算了吧,我想了又想,覺得能像我這麼不介意它們吃人繁育而下口的,應該也沒幾個。”

“這倒是。”

玄微仙尊遂也對這些小怪物們失去興趣了,順著黎姜的目光落在一座又一座屍山上,隨口問道:“你想怎麼做?”

黎姜仔細觀察過那些屍山,謹慎道:“先將它們統統殺死,看看會有什麼變化再說。我總覺得這些屍山的位置很奇怪,像是某種陣法。”

玄微仙尊讚賞地看她一眼,微微搖頭:“不,不是。”

黎姜挑眉,猩紅色眸子詫異地望過來。

玄微仙尊並未直言,而是道:“吾教過你的,單純的陣法以你的眼力應該不會中招,上面那些……”

黎姜心中一凜,下意識撫了下手臂,上面還有她自己劃下的三道血痕。非是她自誇,能讓她不知不覺中招的陣法,此間根本不存在,哪怕是琉璃仙子的陣法也不可能逃過她的眼睛。

能讓她沒有半點防備的……

“居然是符文!”

黎姜的語氣十分驚歎,符籙與陣法巧妙結合下,會有一定機率生成一種特殊的符文。在這種符文的控制下,無論是用破解符籙的方法,還是用破解陣法的辦法,只要出手必定啟用符文,讓你在不知不覺中著道兒。

接下來的時間,玄微仙尊就在旁邊看著黎姜一點點拆解這個符文。

符文的生成具有不確定性,那麼生成的符文的效用就更加難以捉摸了。像是這種混淆神智的能力,若非黎姜在時光梭中待過,根本不可能有清醒的機會。

他想到此,有些微微喟嘆。

他所收的兩個弟子,都修殺戮道不說,擅長的也幾乎一模一樣。俱是在符籙和陣法上天分斐然,唯一不同的是,林回更偏向陣法,而姜姜更偏向符籙,餘著二人半斤八兩。

玄微仙尊眼看著這道符文在黎姜的拆解下,漸漸崩毀,他的眉頭不自覺微微皺起來。

之前掐指算到黎姜恰逢一道生死劫,他急忙趕來生怕出現變數。

看姜姜對付這道符文雖艱難,但仍算得上游刃有餘。那麼,他算到的生死劫又是什麼呢。

玄微仙尊的心中隱隱不安。

自察覺到自身的插手影響到了姜姜的命數,他便很是剋制,除非實在忍不住。如此這般,反倒越發看不清姜姜的未來了。

這種不受控制的感覺一關係到黎姜,他的心中便陡然升起一抹煩躁。

伴隨著最後一絲符文的潰散,交織在空氣之中的符籙和地面上鋪設的陣法便開始鬆動。黎姜抓緊時機,一劍揮過,橫掃幾座屍山。

以屍山為巢xue繁衍壯大的成窩怪物幼崽在黎姜的劍意下,像蛛絲般不堪一擊,迅速化為飛灰,然後被陣法淨化,不留一絲痕跡。

忘途川旁一座隱蔽的山洞中,十八面描繪著七彩圖案的旗子散發的冷光忽地一暗。

幽冥宗後殿,林回握著的戮神矛突然變得冰冷刺骨。

他無奈嘆息一聲。

“陛下?”

紫姬擔心地喚了一聲。

林回微微搖了搖頭。

不夠!

收集的能量不夠!

“這速度完全超出我的預料,難道是尊上出手了?”林回自言自語。

本以為這次怎麼說也能收集滿大半的,這才堪堪一半不到。

他已經很習慣事情再次超出控制了。這在他前世根本不可能想象,他是個習慣一切掌握在手心的人。

隱隱一種明悟再次閃電般劃過他的腦海,快得他來不及抓住。

“沒關係,我還有別的佈置。”

林回低語道,唇邊泛起幾許諷刺。

紫姬大力點頭,支援道:“陛下說得對,咱們只要找到哪個環節出問題了,令人前去修復便是。定無大礙!”

林回失笑一聲,正待解釋。

只要有一個環節出事,那便意味著整個計劃滿盤皆輸,除了另開一局,根本沒有挽救的機會。

忽然,他手中戮神矛尖黯淡下來的紫光,驟然熄滅。

這正代表著作為傳送樞紐的地脈陣法網路全線斷絕。

好了,這下不必解釋了,也省了口舌。

紫姬臉色刷白,忙跪地請罪。生怕是自己一句話導致的一切停擺。

林回揮手讓她起來:“與你無關。”

他現在好奇的是,難道真是玄微仙尊出手了?

若是如此,他就得老實一段時間了。

若是旁人……,林回彈了下食指,若有所思。

“原來是這個!”

玄微仙尊望著驟然被拖入心境拷問的黎姜,臉色十分難看。

他是知道黎姜心境有缺的人,自然明白貿貿然被拖入試煉該有多麼危險。尤其現在的黎姜殺孽纏身,業力入魂。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

玄微仙尊輕叩了下食指,有點煩躁。

若是立刻催動他留在姜姜體內的源血,那麼很有可能導致她肉身焚燬。她現今修為與肉身強度都不夠,根本無法抵擋最輕微的一波衝擊。

可若放任不管,黎姜此次戰勝試煉的可能也很小很小,結果,無外乎邪念纏身,心境再難高階。縱使往後修為進展再快,也難登仙途。

此刻玄微仙尊是真的開始反思自己的過錯,以往實不該由著自己胡亂插手姜姜的命數。導致如今一團亂麻,進退兩難。

順藤摸瓜沿著地脈尋找傳輸節點並不是難事,黎姜飛快搞定了一切,與玄微仙尊一起重新封印了地底陣法後,確定極北之城危機已解。

後續事物交代完畢,黎姜鄭重向玄微仙尊介紹了自己新收的弟子沈竹昕,待尊上無可無不可的喝過茶之後,沈竹昕隨口提了下文心蘭。

玄微仙尊這才想起來他把文心蘭忘在坑洞上方了。

黎姜一想到對方堪稱低微的修為,忙派沈竹昕往北方傳信,希望務必保住文心蘭的性命,本就沒徹底放下的心又往上提了提。

他們師徒二人坐在花園中喝茶。

黎姜神思不屬的端著茶杯發呆,漫遊的視線落在一方剛剛破冰的池面上,裡面兩尾游魚你追我趕,水面上盪開的漣漪一圈圈擴散開來。

望著望著,整個人便進入了一種玄妙的境界。

玄微仙尊幾乎在瞬間意識到什麼,卻還是沒來得及打斷。

匆匆交代過沈竹昕後,他撕裂空間,帶著兀自頓悟的黎姜瞬間消失在原地。

沈竹昕一手抓著玄微仙尊丟給他的儲物袋,一手虛空抓了下,嘴巴半張,滿眼擔心,還沒來得及問上一句人就不見了。

撕裂空間後,玄微仙尊帶著黎姜徑直來到橫斷山脈一處小山頭,把人丟在地上,左手輕抬,右手並指自左掌心往外一劃,拉出一道有如實質的靈力絲絃。

他彈指一撥。

無聲震動以他為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開來。

天上的飛鳥,水裡的游魚,地上的走獸,土裡的蟲豺,所有的生靈以一種堪稱逃亡的速度飛快逃離此地。

無法離開的植物開始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衰敗,鬱鬱蔥蔥的枝葉自邊緣開始泛黃,地上的草木像是瞬間被太陽曬乾了水分,很快耷拉葉子,一種不可抵擋的力量開始侵蝕這個地方。

玄微仙尊輕嘆一口氣,唇角泛起一絲無奈。

他落在黎姜身上的目光一如既往沖和平淡,微微親切。

做完能做的之後,玄微仙尊徑自來到黎姜對面,盤腿坐下,以手支額,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彷彿兩尊石像。

地上的草木數十次枯榮之後,徹底失去生命力,掉落在地面上的種子不再發芽,枯萎的喬木掙扎著冒出顫顫巍巍的枝杈,然而很快經不住風吹雨打,夭折而亡。

天山的雲彩彷彿也被一種奇異的力量所震懾,遊移到此地上方便開始分解消散。連居無定所的風也被拒絕,還沒吹來便消失在空氣中。

山上打獵為生的獵戶近些年也開始搬走,說是此地鳥獸經歷過前些年那次莫名暴動後,紛紛遷徙,山上竟是沒了一個活物。

嚇得頗為迷信的山裡人村村戶戶奔走相告,此後便也走得差不多了。

這些事情玄微仙尊一清二楚,但並不在意。他已維持著一個姿勢盯著黎姜看了很久很久,並不覺得厭煩。

偶爾想起來,自己還欠著姜姜一個李觀雲的魂魄。只得不情不願的繼續先前的忙碌,臉色蒼白滿頭大汗的時候,抬眼就能瞧見黎姜,便又不覺勞累了。

幾年過去,幽冥宗也總算弄清楚當初破壞他們計劃的人是誰,然而弄清楚也沒法報復回去。

且不說玄微仙尊的名頭在哪兒擺著,就說黎姜的人,他們就找不著。

是的,整個修真界翻遍了都找不著黎姜在哪兒。

林回有一種不出所料的感覺。

他是找不到黎姜,但……他覺得黎姜所在必定有尊上跟著。他莫名的堅信這一點。

偶爾還有一種詭異的猜測,會不會是尊上把黎姜囚禁起來了等等。畢竟,他知道一個不知該不該算是秘密的秘密。

雖然很不可理喻,但心血來潮的時候,他改頭換面諮詢過月神宮那群情感大師,得出的結論五花八門,囚禁的猜測是最多的。

他想繼續自己被迫中斷的嘗試,但又有點不敢。總覺得如果這時候找事,他那個隨心所欲的師尊絕對會給他點顏色看看,說不定又是個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林回雖有大逆不道的心思,但還不想找死。

他們這種人,慣來是叫別人死的。

於是一向自詡正道的散修聯盟公然舉起了反壓迫反壟斷大旗,試圖推翻高高在上的崑崙道宗,建立一個人人平等,資源共享的新修真界。

然後,冷眼看他們蹦躂了數十年後,某一天傳說中的劍獄只出動了十部,如日中天的散修聯盟就成了曇花一現的炮灰,人人喊打的過街老鼠。

幽冥宗內,陰陽井旁,林回在那裡獨自站了七天七夜。

知道尊上不耐煩的時候出手重,但、但真沒想到出手能有這麼重。

他辛辛苦苦建立的訊息網路被拔的一乾二淨,幾百年來埋下的條條暗線,被殺得七七八八,就連他準備派上大用的散修聯盟掌門,也被追殺的走投無路,隱姓埋名變成了陰溝裡的老鼠。

林回一掌拍在陰陽井的井口,簌簌落下幾塊碎石。

重建的三十二羅剎堂還沒有形成拿得出手的戰力,他手上能用的勢力,居然在重生後的這些年滅的差不多了。

事情怎麼會到了這個地步。林回不由皺眉深思。

從頭開始抽絲剝繭,林回驟然發現一個驚人的巧合,所有壞他好事的導火索,似乎都有一個人的參與。

黎姜。

他謀取青龍傳承的時候,黎姜誤打誤撞的把他夢寐以求的傳承給分了。打草驚蛇之後,造成的後果,便是他埋在南疆的勢力被毀了個一個二淨。

浮空城他取走地底靈脈,本想來個一箭三雕,牽制雲隱寺、催化新物種、吸取大量生機。結果黎姜一到,新物種進化不完全,殺傷力大打折扣,尊上還親自走了一趟,並在那裡講道,殘留的道韻完美留住了外洩的生機。

他竹籃打水,只溼了溼袖子。

為了奪取戮神矛,他把整個永珍山算計在內,結果黎姜去了。他計劃的頂級屍傀失去了重要載體,文祿神魂被帶到崑崙變成燒烤。等待啟用的傀儡大軍,被一窩端了。準備那些屍殼很麻煩的好麼。

就不說上次黎姜出手破壞了他辛辛苦苦搭建起來的地脈網路,那可是用掉了大半個當初從浮空城取回來的地底靈脈。

仔細想來,就連當初尊上突然大發雷霆出動整個劍獄將他困在忘途川那次,好像也有黎姜的存在。

他記得那時候,黎姜來找他借陰陽井來著。

越想越覺得不對勁,林回的眉毛越挑越高,感情他這麼久以來,處處踩到尊上的小辮子而慘遭打擊,全是不小心摸到了黎姜這塊逆鱗?

若真是這樣,那有些事情可就容易的多了。畢竟,尊上沒有弱點,黎姜有啊。

而且,黎姜還有很多!

林回眸光大盛,一股笑意自胸腔發出,振動聲帶,響徹整個寢宮。

守在外面的紫姬聽了,一臉凝重。

陛下這是氣瘋了麼。

她牙一咬,心一橫,決定悄悄給陛下出一口氣。招手喚來一名魔將,側耳吩咐了幾句下去。

陛下顧忌與尊上之間的師徒情誼,一直束手束腳,她卻不必。一切後果,大不了她一人承擔。

離忘途川三千餘里的小鎮遭到了幽冥宗的毀滅性打擊,鎮上無一活口。

陸雁棲拿到情報的時候,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呃,林回他瘋的這麼突然嗎?

鍾朗接到訊息的瞬間,從懷中掏出一枚紫晶令。修真界常用的儲物袋沒辦法承載這枚令牌散發的威勢,於是只能貼身保管。

這是崑崙道宗最高指令,此令一出,意味著所有的崑崙道宗弟子將不惜一切代價,追殺令牌指示之人。

林回在寢宮將剛剛分析所得徹底梳理完畢,並制定好下一步計劃,徹底平復好心情出門的時候,已是三天之後。

只是短短三天,一切都已經變天了。

他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說什麼?”

跪在地上的殘兵敗將小貓三兩隻,瑟瑟發抖。

一切的始作俑者紫姬,牙齒打顫的複數了一遍剛才的彙報。

林回沉默了片刻。

他用一種費解的語氣重複道:“你是說,就這麼三天,我的幽冥宗完了?”

空氣一片靜默,林回笑了一聲,又笑一聲。

空氣還是一片靜默。只是靜默中夾雜了牙齒打顫的哆嗦聲。

一根根血絲跳躍著爬滿林回的眼睛,他的嘴角,一點一點拉平,而後抿成一條直線,額頭上的青筋“嗖!”一下崩起。

他的聲音一字一頓,彷彿從齒縫裡擠出來。

“告訴我,你、們、為、什、麼、還、活、著,嗯?”

玄微仙尊看看以他們二人為中心,方圓幾里寸草不生的地帶,掐指算了算,微微搖了搖頭。

以這樣的速度,再有幾十年,這座山頭就會成為死地。

他仔細檢視黎姜的面色,心下嘆氣。

果然不出他所料,一切都在往最壞的方向發展。

黎姜的“頓悟”,準確的說,是一次心境拷問的機會。而她被困在了裡面。隨著她淪陷的越深,逸散在周身的殺戮道韻將會越來越濃。

以殺戮道的破壞力,寸草不生的地界已是他出手干預的結果了,只是若隨她越陷越深,這裡絕對會成為神魔不渡,鳥獸絕跡的死地。

該怎麼喚醒她卻又不會傷到她呢,玄微仙尊琢磨了幾十年也沒想到好辦法。

他熟練地為黎姜施了個清塵訣,然後為她梳理拽地長髮。

就在這時,一隻青鳥慢吞吞飛了過來。

它是天機峰的機械造物,故而才能不懼殺戮道韻的侵蝕。只是逸散在空氣中的破壞力,還是讓它渾身難受,構築鳥身的材料也無法抵擋殺戮道韻,表面光華流轉的羽毛微微暗淡,並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捲翹生鏽。

玄微仙尊接過它嘴裡的玉簡,它便頭也不回的飛離此地。

回去就得找鑄造師返修一遍,不,兩遍。

讀完玉簡裡的資訊,玄微仙尊眉毛挑的老高,要笑不笑。

他是真沒想到,他那個一貫自命不凡的弟子,陰溝裡翻船翻得這麼徹底,以他一貫自負的性子,此刻怕是氣得內傷了吧。

幽冥宗經此一役,徹底龜縮在忘途川茍延殘喘。

直到橫斷山脈一旁有幾座山頭寸草不生的訊息越傳越廣,徹底捂不住的時候,時間已經過了兩百多年。

確定波及的範圍在逐漸往外蔓延之後,這件事情終於傳到了南疆伏波書院。

庶柳長老揮揮手示意那人下去,四下一望,凝重道:“你們怎麼看?”

其他長老面面相覷。

“這……要不,先找人過去探探?”

“……也好。”

玄微仙尊熟練地給黎姜挽了個漂亮的髮髻,左右看看,又掏出一根淡藍色髮帶給她系在耳後,隨著他衣袖帶起的微風飄在胸前。

再好的法衣穿了兩百多年也該腐朽了。色彩斑駁,稍微一碰觸便能帶出一道口子。

玄微仙尊倒是有意給她換件衣服,只是,他到底理智還在,要是黎姜醒來發現了,她怕不是又要拿劍捅他。

他是不懼這個,但他也是真心不想跟黎姜回到之前那種僵硬彆扭的相處方式。

所以,縱使再看不慣她身上的舊衣,他還是施了手段將那衣服儘量保持在能蔽體的狀態。

琢磨了這麼久,他總算琢磨出了一個勉強能在不傷及黎姜自身的情況下喚醒她的法子。

畢竟,再不喚醒她,她體內輪迴鏡蘊養完整的那些神魂就要發狂了。若是那樣,便有違她當初一片好意。

玄微仙尊將一幅透明完整的魂魄喚出,稀薄的陽光下,勾勒出一張堪稱美麗的輪廓,那是一張能被黎姜親口讚美的容顏。

初次相見,他們便為彼此的容貌驚豔。

其後相親相愛三十載,彼此再無二心,蜜裡調油不足以形容。

此刻,玄微仙尊與他四目相對,兩人眼神都有些複雜。

“你最好別叫她知道。”

“你也配來教我做事?”

“你,哼!”

透明神魂,或者說,李觀雲的神魂,氣不打一處來,立時便要反唇相譏,卻陡然看見一旁閤眼而坐的黎姜,不由失聲。

他像之前的玄微仙尊一樣,來到黎姜面前,看了很久很久。

眼見著太陽越升越高,玄微仙尊的面色隨著李觀雲的魂魄越來越靠近黎姜而漸漸發青,終於在李觀雲試圖在黎姜額頭上留下一吻的時候,他忍無可忍的出手了。

彈指將李觀雲的魂魄弾進了黎姜的眉心識海,玄微仙尊一連往黎姜臉上丟了好幾個清塵訣,最後更是忍不住拿袖子在她額角擦了擦。

一股鬱氣梗在心口,不吐不快。

察覺到幾個不知死活的小輩正在往這邊靠近,玄微仙尊不耐煩地一袖子扇飛他們,最討厭沒有眼力勁兒的人。

還未靠近便慘遭扇飛的幾人大驚失色,連滾帶爬地回去給上頭彙報。

有古怪!

大大的古怪!

伏波書院吸取幾百年前的教訓,不管三七二十一,趕緊向崑崙報告,著重表明那地方的詭異在慢慢往外蔓延。

接到訊息的崑崙外辦處也不敢私留,第一時間彙報到了內門執事峰。

如此訊息就到了鍾朗的手上,他指尖摳著橫斷山脈幾個字,若有所思。

他垂眸想了一下,捏著訊息決定前往坐忘峰一趟。

文心蘭和沈竹昕面面相覷。

當年他們二人留在坐忘峰等黎姜,結果,一等就是兩百多年。有心出去找人,可修真界這麼大,漫無頭緒的,往哪兒找。只得守株待兔。

坐忘峰靈氣濃郁,乃是最佳修行之所。兩人自選了地方,耐下性子,沉心苦修。兩百年來,倒是收穫頗多。

尤其是沈竹昕,閱歷廣,心性磨鍊充足。僅僅兩百年,居然已到了結丹後期。他的心中越發感激賜給他這一切的黎姜。

如今陡然聽聞南疆有異,自詡為崑崙嫡系的他,深覺義不容辭。

無論如何,不能給師尊丟臉抹黑。

他們這一脈,如今好像只有自己支撐門戶。不然掌門沒必要特來找他,出力的事兒,是不能躲的,如果你想要擔當重任的話。

鍾朗只是覺得,此次橫斷山的異常很可能與玄微仙尊有關,如此一來,讓沈竹昕這個尊上嫡系過去看看,說不定能探知到一些特別的訊息。尊上一貫護短,眾所周知。

二人想法上驢頭不對馬嘴,但結果上倒達成了一致,於是雙方皆大歡喜。

鍾朗走的時候還在想,尊上的徒孫倒是個好脾氣的。

眼瞅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天際,沈竹昕臉上落了笑意,回看文心蘭。

四目相對,嘆一口氣,再別開眼。

這世上或許真有天生不和這回事,比如文心蘭和沈竹昕。兩人從第一次見面就互相看不太順眼,以至於,同在坐忘峰兩百多年,幾乎每超過十句話。

見面倒是很客氣,彼此臉上的假笑,遮都遮不住。

儘管如此,兩人之間,倒是別有一份超出常人的默契,關乎黎姜的時候。

“你去不去?”

“我去幹嘛?”

“我懷疑,我師父很可能在那裡。”

“……怎麼說?”

“崑崙這麼多人,掌門居然特意來找我,這說明什麼,說明事情很可能與我有關。而崑崙能與我有關的,就只有師父了。”

“有道理。”

於是兩人匆匆收拾了一下,便踏上了前往南疆的雲船。

那廂,鍾朗思來想去,覺得只派沈竹昕一人前去有些不保險,他琢磨了一下,把訊息通知了洗劍峰。

西域,逐漸平靜下來的荒原佛國,雲隱寺內,主持和倉央大師面色凝重地望著簡榻上奄奄一息的枯月。

面容枯槁,神息萎頓。

任誰前來也無法將他與當年雲遊天下的枯月禪師當成一人。

“怎麼辦?”

主持神情悲痛,喃喃自語。

倉央大師搖了搖頭,不語。

他的悲痛之心並不比主持少,而且,他還要擔憂淨魔塔中的另外一個。

幾百年了,是不是人已經……

倉央大師呼吸急促一下,不敢深想下去。

“要不……找尊上幫忙?”

“……尊上、尊上可能嗎?”

兩人心裡都沒有底。

倉央大師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

到底還是主持多了一份決斷。

“這樣吧,先找尊上,若是、若是尊上不肯,那麼,我願以身相祭,試試看能不能為祖師求得一線生機。”

“師兄!”

倉央大師失聲叫道。

主持溝壑縱橫的老臉上舒展開一個勉強的笑意,很快斂去。他嘆息一聲,聲音裡帶著說不出來的疲憊。

“……就這麼決定吧。”

走出房門,迎上西域千百年不變的稀薄日光,主持舒展了下老腰,那姿勢,真真是為老不尊到了極致。

饒是倉央大師心中悲痛,見此也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擦擦眼睛,心裡想著,無論如何也要把尊上請過來幫忙。

當年南疆大清洗,導致很長一段時間內,盤踞在南疆的一些大家族萎靡不振,更有甚者,香火斷絕,祭祀都沒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南疆特殊的地理位置導致的閉塞環境,讓這些繁衍下來的家族各有其獨特的傳承方式,以至於隔空斷代之後還能死灰復燃。

或者說復興,更恰當些。

崑崙上一代掌門天隨子陸龜蒙已被當眾處決。

百年前的那場審判到底給南疆天空濛著的陰影掀開了縫隙,伏波書院勵精圖治,成就斐然。

如今的南疆,自有其明媚可愛之處,異域風情讓人流連忘返。

只是最近,各處護衛隊以及那些大家族的供奉等等頻頻出現在街上,給這裡舒緩的生活步調增添了幾分緊張。

原因嘛,算是半公開的秘密。

橫斷山脈那裡出現了詭異的事情,一股不受控制的力量一直在往外蔓延,所過之處,寸草不生。

人畜靠近,非死即瘋。

這情況,很像是傳說中的魔域之淵。近些年倒是很少聽說魔域之淵的傳聞了,之前那裡可是人族永恆的戰場。

林回仔細盯著不遠處被各種兇惡之氣染黑的山口,不遠處,一隻羚羊傻呆呆啃噬地上的青草,連草都變回了青綠色。

這就是大名鼎鼎的魔域之淵。

千百年來的戰場,不過一兩百年,便已逐漸被遺忘了。現在代替它的,是東海妖域結界處。

不過這些並不是林回過來檢視的理由。

他踏出一步,緋紅的衣角拖曳在地,腳下的觸感溼潤滑膩,有別於曾經的乾硬開裂。明明沒有了人血的滋潤,這裡反倒變得稍微“宜居”了些。

林回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來到這個充當天然屏障的山石前面,拿手掰下一塊,細細檢視。

良久,他將手中那塊山石隨手丟棄,臉上浮現一絲笑意。

果然不出他所料。

這所謂的魔域之淵,明明就是極適合修士修行的洞天福地。

這些被兇惡之氣侵染的山石,全是修真界極為珍貴的透心石。清心靜氣凝神,是拿來煉丹煉器的天材地寶。

師尊啊師尊,天底下所有的天材地寶於你不過腳下汙泥。既如此,何不給其他人讓個路呢。

盤腿坐在黎姜面前的玄微仙尊眉頭緊皺。

黎姜素白的面容彷彿一具玉石雕刻的水月觀音,一貫是清寧舒緩的。近些時日,卻是漸漸變得妖異起來。

那張玉白的容顏,眉心隱隱透出紅光,眼尾彷彿被一隻畫筆掃過,泛著淺淺的胭脂色。粉潤的唇變得血紅。

同樣的端正坐姿,現在卻透著一絲絲妖異魅惑。

這是要入魔的徵兆。

可是……為什麼呀?

他把她最喜歡的人都給她送過去了,情況怎地就朝著崩壞的方向一路狂奔了呢?

明明近兩百年來,她都挺過去了。

玄微仙尊的手指煩躁地輕輕釦著,再是不想承認也得承認,他好像又好心辦壞事了。

這情況讓他十分不高興。

他每次犯的小小錯誤,都會給黎姜身上帶來堪稱巨大的災難,他就怕這個。

可偏偏,他越擔心什麼,什麼就越會發生。

意識到之後,他已經有意識的少插手黎姜的事情了。

如果實在不行,他就只能催動那滴源血,無論如何,不能讓姜姜徹底入魔,殺戮道入魔後,幾乎會成為三千界公敵。

那樣的道,實在太辛苦了些。

姜姜性子懶散,不能叫她去吃那個苦。

黎姜自以為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能夠迷惑她的幻境了,頓悟之機難得,她心中激動,很有些澎湃之意。

古老破舊的山村,並不太熱情的村民,感受著那種熟悉而陌生的排斥,黎姜微微笑了,心中警惕性卻拉到了最高。

老舊的木門門軸有些壞了,“吱呀”一聲開啟,二爺爺拄拐的身影伴著抽菸導致的沙啞聲傳來。

“丫頭,快過來,飯好了。”

“噯,知道了。”

黎姜蹬蹬蹬跑過去。

天氣熱,她把一個小方桌搬到院子裡,然後去廚房盛飯。

一邊盛一邊琢磨,接下來怕是要叫她再看一遍鄰里叫罵?還是說讓她瞅著二爺爺突發舊疾,自己無能為力?還是說……

她手腳麻利地盛好兩碗玉米糝,端上一盤炒紅薯葉,然後蹬蹬蹬跑屋裡拿出一罐鹹菜,倒一個缺口盤子裡。

兩個人的晚飯,一如既往的平和安靜。黎姜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等待接下來的噩夢並不是那麼好受的。

“咋了?怕沒考好?”

二爺爺唏哩呼嚕喝完稀飯,吃兩口鹹菜,放下筷子,拿起菸斗在桌邊磕磕,大聲問道。

“啊?”

黎姜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二爺爺在說什麼。

原來這是高考之後等結果那段日子啊。

黎姜心下一黯,其實,前世的時候,二爺爺走在她高考之前。並沒有這段陪她等待結果的日子。

她的眼睛模糊了一下。

老頭誤將她的沉默當成了預設,心裡有點失望。但一看她快哭了的樣子,又心軟了。

“嚇,沒考好就沒考好,大不了咱復讀一年,你那些獎學金我給存著了……”

黎姜知道二爺爺誤會了,剛想解釋,卻聽見外面傳來吵吵嚷嚷的聲音,還有鞭炮聲,隱隱約約還有大笑聲。

她茫然地和二爺爺對視一眼,忙不疊去開門。

“黎家閨女,你考上##國防大學了!!!”

??

???

黎姜瞬間喜笑顏開地奔了出去,高興的見牙不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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