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會兒過去,黎姜突然來了興致,她一把脫掉鞋子,像童年在小河邊玩水的樣子,將裙襬打了個結,赤著腳走進水裡,在淤泥底下摸泥鰍。
抓到之後,高興地給玄微仙尊看看,然後扔進水裡,繼續摸。
玄微仙尊靜靜地看著她重複這樣的舉動,一遍又一遍。看得久了,似乎他也能從這樣單調的舉動裡品味出來一份簡單的快樂。
黎姜臉上的笑容,從一開始的興致勃勃,漸漸變得落寞。她在水裡涮了涮手,就這麼不修邊幅地走向岸邊一棵大樹下,席地而坐。
涼風習習,晚霞溫暖的散落在肩膀,黎姜發了會兒呆,突然把臉埋在膝蓋上,哭了出來。
玄微仙尊默默的站在不遠處,總覺得這個時候,最好不要靠過去。他其實是想要安慰她的。
黎姜哭了一會兒,覺得有些累,閉上眼睛開始打盹兒。
這樣近乎於發瘋的沒有理智與邏輯可言的舉止,透著股超出人為預料的灑脫與自由。對黎姜來說分外可貴。
玄微仙尊隱約從黎姜的哭聲裡感受到了什麼,於是越發沉默。
在黎姜的頓悟再次來臨的時候,並未像之前兩次那樣出手打斷,他站在一邊,沉默地望著,靜靜地為她護法。
毗鄰南疆的中州,有一天突然天降甘露,霞光萬里,成為了老一輩口中嘖嘖稱奇的神蹟。隱居在此,抑或偶然路過的修行之輩,卻是欣喜若狂。得了一份天大機緣。
沐浴在黎姜渡劫期餘暉裡的生靈在這一刻全都在感恩這份天降恩賜,一縷縷幾不可見的功德金光,夾雜在星光與月光中間,悄然隱沒。
玄微仙尊掐指欲算,卻又頓住。
算了,讓事情就這麼走向它該走的方向,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身負玄微仙尊三分之一源血的黎姜,她的高階沒有雷劫,只有天降甘霖與仙音環繞,看起來盡是得天獨厚的青睞。
黎姜睜開眼,身上沉痾盡去,縱然心境有所不及,到底不是大問題,只要在往後的日子裡,勤加打磨,未必沒有提升上來的機會。
其實大多數修士都是這麼來的,只是他對黎姜的要求太高。玄微仙尊欲言又止,既然一時半會兒找不到解決辦法,那麼享受一番暫時的喜悅,未嘗不可。
“師父,我渡劫期了。”
黎姜一下子蹦到玄微仙尊面前求表揚。
玄微仙尊將那些擔憂困惑全部放在一邊,真心實意的誇讚道:“姜姜做得很好!”
黎姜覺得這話有些怪怪的,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明明是誇小孩子的話!她頓時哭笑不得,又覺得自己在玄微仙尊眼裡,怕是跟小孩子也沒什麼差別,遂釋然。
她心情很好的說:“我們這就去找林回吧。”聲音裡透著愉悅和輕快。
修為的提升讓她這個時候擁有一種自身無所不能的掌控感,心情好到爆,心下覺得,哪怕這時候林回再幹出什麼出格的事情,她也能心無芥蒂的寬容三份。
玄微仙尊挑了挑眉,沒有壞心地戳破她的美夢泡泡。
他察覺到了黎姜現在的狀態不太對,只以為是高階後修為不穩的緣故。心想:若是姜姜常常擁有如此樂觀的心態就好了,那樣就沒空偷偷哭了。
玄微仙尊朝黎姜微微點頭,一手攬著她,一手輕而易舉的撕裂了空間。
黎姜四下環顧,不高興的說道:“他怎麼沒有在這裡等我呢!真是沒有禮貌!”說完想起林回的人品,又覺不能對他期望太高,遂原諒。
等候在此的幽冥宗弟子眨眨眼皮,有些不明所以。面對突然出現的黎姜師徒,他顯得緊張過頭了。一邊讓另一個弟子回去稟告,一邊搓著手,瑟縮著肩膀,不知如何招待的樣子。
黎姜無語,她難道是什麼洪水猛獸嗎,嚇成這個樣子。
她的視線突然轉移到玄微仙尊身上,心下了然,是了,嚇人的不是她,而是這位祖宗。
林回來的很快。
他依舊一襲紅衣掛著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見了黎姜更是眼前一亮,張口便想說點什麼刺她一下。餘光瞥見跟過來的玄微仙尊,幾不可查的微微一僵。
那麼久沒見,玄微仙尊對這個大弟子一如既往的平淡,對方行禮也只是點點頭。話都懶得說上一句。
黎姜在心裡吐槽,要是沈竹昕一天到晚的給自己找麻煩,她也懶得搭理人,嗯,不把人揍上一頓就不錯了。
青光微閃,一輪橢圓形鏡面,出現在黎姜面前。
她微微擺手,鏡子來到林回面前。
他勾唇一笑:“輪迴鏡啊。”語氣中含有太多複雜情感,一時間真假難辨。
黎姜點了點頭:“嗯,借你用用。”
她聲音平靜,眼睫微垂,特意避開了對方的視線。生怕林回揪著她之前騙他的事情不放,一顆心始終懸著。
林回倒沒像她想的那樣揪著這點小事不放,反而很是隨意的問起黎姜的現況:“看你的樣子,之前在中州渡劫的就是你吧。”
“嗯,是我。”黎姜驕傲的揚了揚下巴。
林回的聲音裡帶上明顯笑意:“渡劫初期有什麼好得意的,有本事你直接飛昇!”
黎姜不服氣道:“說的跟你已經飛昇了似的,師尊說我有飛昇成仙之姿。”比起相信自己,她此刻更願意相信玄微仙尊的話。
玄微仙尊似乎在神遊,對兩人之間的話題,充耳不聞。
林回望著黎姜輕鬆愉快的樣子,骨子裡的惡劣蠢蠢欲動,他的聲音驟然低了兩度:“你先前用輪迴鏡尋找的人,找到了嗎?”
黎姜呆了呆,看一眼玄微仙尊,撓頭:“算是找到了吧。”
“送入輪迴了?”
“嗯,”黎姜點頭,想起什麼似的,又說到:“你別擔心,紫姬的魂魄也已經送入輪迴了,等你有時間,就能去凡間點化她。”
林回詫異:“我為什麼要去凡間點化她?”
黎姜張了張嘴,突然想起之前與文心蘭的爭執分歧,忙在心裡提醒自己注意分寸,靜了靜,說道:“哦,是我說錯了。”
她這麼幹脆利落的認錯倒叫林迴心頭猛添了一抹不舒服,他還是更習慣黎姜倔強不服氣的回應。
但,現在這些都可以往後放放。
既然他的心情敗壞了,那也不能叫別人開心起來,大家整整齊齊的才好:“黎姜,你還記不記得寧婉柔這個人?”
黎姜敏銳的感受到從林回身上傳來的惡意,但她瞧了眼一旁不知道在想什麼的玄微仙尊,覺得沒什麼好怕的:“記得,怎麼了?”
“你想不想見見她?”林回的聲音,猶如地獄裡引誘人墮落的惡魔。
黎姜駭笑:“當然不想,我見她幹嘛,我們又不熟。”她可不是明知道前方有坑,還是不信邪要去跳一跳的熊孩子。
然而林回並不是在徵求她的意見:“可是我想讓你見見她。”
黎姜自忖,既然拒絕不能,那:“那就見見吧。”
她就不信了,見個人林回還能搞出什麼么蛾子。大不了撕破臉幹上一架,現在倆人同是渡劫期,差距沒那麼大,打起來誰輸誰贏還不一定呢。
一抹幽魂飄飄然出現在黎姜面前。
她幾乎不能從那張爬滿了黑色紋路的臉上找出曾經寧婉柔的痕跡。黎姜眉頭皺的死緊,她看看這抹幽魂,再看看林回,心中升起慍怒。
她修殺戮道,殺過的人能填滿山海,但她從未主動虐殺過一個。
那些黑色紋路,一看就不是正常情況能弄出來的。
“你對她做了什麼?”黎姜沉聲問道。
林回微笑:“也沒什麼,就是借她破命人身份一用。”
黎姜沉默:“……怎麼用了?”
林回的惡意在這一刻達到了頂點:“就像尊上用你無命人身份那樣用了。”
話音一落,他自身防禦緊繃到了極點。
然而,什麼都沒有發生,他所預料的種種情況都沒有發生。
玄微仙尊只是淡淡瞥過來一眼,尊口都懶得開,黎姜更是不明所以的眨眨眼睛,遲鈍的思考一下,露出了費解的表情。
林回:“……”
他臉色一僵,覺得事情超出了他的控制,一時間一動不敢動,生怕哪點引來玄微仙尊的關注,讓他徹底體會一下偷雞不成蝕把米的後果。
黎姜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道:“這樣啊……”這樣是那樣啊,摔!
她又忍不住撓頭,看眼渾渾噩噩的幽魂,對林回道:“嗯,她還有意識嗎?”這些黑色紋路到底是什麼東西,她剛才悄悄用靈力探過去,居然沒有半點反應。
林回僵硬的揮了揮手。
爬滿幽魂整張臉的黑色紋路,彷彿具有生命力似的,隱隱淡化少許。露出寧婉柔那張蒼白俏麗的小臉,此刻滿臉痛苦扭曲。
黎姜靜靜的看著,沒有說話。
她曾一度恨寧婉柔恨得咬牙切齒,曾以為這份恨意會隨著時間越來越深,除非你死我活。然而,時間真的很神奇。此刻,她的心底平靜到甚至有點祥和。
意識到這點的時候,黎姜很有些囧迫。
幽魂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好一會兒才分辨出來眼前站著的人是黎姜,頓時射出一陣深沉的惡意:“黎姜!”
黎姜從自己的世界回神,平淡道:“寧婉柔。”
幽魂的聲音自帶一種空靈飄忽之感,她的惡意毫不掩飾,掙扎著咬牙嘶嘶譏笑。
“玄微仙尊就是你的親親凡人愛侶,開不開心?高不高興?哈哈哈……”
其實她未必有她表現出來的那麼想笑,畢竟在修真界師徒戀不是什麼太稀罕的事情,但她就要笑,還要大聲嘲笑。
只有你的敵人才真正知道戳你哪裡最痛。
空氣中迴盪著她魔魅滲人的笑聲,天地在那一瞬都安靜下來。
林回驚訝的發現,他計劃中會看見的玄微仙尊驟然回頭的情節居然出現在了此刻。他有些想笑,深感滑稽與荒誕。有種計劃失敗了,但好像又突然成功了的錯覺。
黎姜的臉上閃過一絲茫然:“你、你說什麼?”她耳朵好像出現問題了,出現了幻聽,聽見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玄微仙尊指尖微動。
他可以彈指間打散這個魂魄,也可以強行抹去所有人的記憶,他甚至可以讓時光倒流,回到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然而,他決定什麼都不做。
他在一瞬間心臟緊縮之後,反而平靜下來。
玄微仙尊靜靜的望著黎姜的側臉,拋開長時間以來,那種刻意的提醒自己身為長者的眼神,他眼中的黎姜,是一片荒野之中,唯一的綠色,生機勃勃,明媚張揚。掛著誘人的露珠,熱情的擁抱陽光和微風。
他曾與她耳鬢廝磨三十載,他像每一個凡夫俗子一樣貪戀她的一切美好,霸佔她的所有視野。儘管一切開始於陰差陽錯,但他選擇放縱。
玄微仙尊抬眸迎接黎姜帶著茫然的詢問眼神,肯定的點了點頭。
黎姜得到答案的一剎那,徹底化為石像。
天地在這一刻,陷入寂靜。
這不是錯覺!
林回抬頭看了看不知何時遍佈灰黑的天空,悄悄嚥了下口水。他也不想這麼不淡定的,只是風雨欲來的天地之威初現端倪,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黎姜周身氣息在一瞬間攀升到極致,而後斷崖式衰敗下去。
隨著這一變化,灰黑色的天空驟然潑墨似的烏雲壓頂,空氣之中沒有任何潮溼的水汽,滋滋細微電流時而閃爍,時而熄滅。
飄蕩在空中的幽魂,被這天威所攝,再也無法猖狂。一點細微光芒閃過,輕飄飄的幽魂忽地灼燒起來。
來自靈魂的慘烈嘶吼成了這世間唯一的聲響。
神州大地,四海莽荒,所有的生靈不約而同抬頭望天,而後被天威所攝,四處尋找遮蔽物。來不及躲閃暴露在天威之下的活物,無不在瞬息之間化為灰燼。
“轟隆”一聲,天空一聲巨響,成了壓垮所有生靈的最後一根稻草。
劈里啪啦的球形閃電伴隨著恐怖的威壓,劈天蓋地的往下砸。砸的山石崩裂,川流斷絕,氣候鉅變,萬物失序。
林回抽了抽嘴角,僵硬的回頭看向仍呆立在原地的玄微仙尊,聲音不穩道:“這是怎麼了?”
玄微仙尊的目光自始至終停留在黎姜的身上,他望著她神魂不穩無聲碎裂的識海,望著她急劇衰敗後,瞬間灰白的頭髮,上面還有他今早上為她插上的翠玉珠華,此刻看起來格外諷刺。
“道心蒙塵。”
渡劫期修士的道心蒙塵本就是天下第一的憾事,何況黎姜身負無命人命格,她本該順風順水渡劫飛昇,成為完善天地規則的最後一個環節。然而,一切成了夢幻泡影。
天道自然發怒。
道心蒙塵,林回的聲音裡,盡是難以置信。這種只存在傳說裡的事情真真實實的發生在他面前,尤其他還是促成這一切的罪魁禍首。這一刻,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真的心虛了。
他只想稍稍地刺激一下無命人的道,藉此收集一些天威好為接下來的事情做準備。可他真沒想一下子做絕,這不是斷他自己的道嗎。
林回尚在齜牙咧嘴。天雷卻是半點也不含糊的兜頭而下。
這世道真是變了,本還欣喜於天降甘露,萬物競發,回頭就迎來了天雷洗地,這種毀滅一切的氣勢到底是怎麼了!
東海戰場上,來不及變回人身的妖族在天雷洗刷之下,一個個成了火球,□□西撞的無差別攻擊敵我。幾乎是瞬息之間,失去了所有戰鬥力。
月神宮這邊,周宸目瞪口呆的望著天空,聲音崩潰:“世界末日了嗎?”她還想飛昇成仙來著,能不能等等啊。
就在這時,一柄禪杖驟然升空,撐起了一片結界。
然而天雷之威豈是人力可以抗衡,短短三息,不度禪師一口鮮血噴灑出來。
他若有所感的望向西南方位,喃喃道:“黎姜……”
剛才一瞬間,他發覺心口緊縮,像是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捏了兩下。這種擔憂,是他前段時間破塔而出的主要契機。
他望了望正護著巫月真人,全力指揮調動兵員的周宸,濃眉緊縮:“周真人,請抓緊時間,我撐不了多久。”
“明白。”周宸咬牙回應。
遭此鉅變,全線收兵,未嘗不是一個機會。
然而,妖族那邊不是這麼想,他們懷疑這就是巫族的目的,他們準備藉此機會將所有妖族一網打盡。
於是,頂著天雷洗地的惡劣條件,妖族傾巢而出。
黎姜只覺一股冷氣從腳底板瞬間衝到百會xue,散至四肢百骸。她的牙齒控制不住的開始打顫,咯咯作響。
蒼白的面色在不受控制的無形崩塌中,急劇變化色彩,雙眸瞳孔擴散至最大,灰白的頭髮乾枯斷裂,飄落在腳邊。
頭頂轟隆隆的雷聲像是隔著一層毛玻璃,聽不真切,又分明無法呼吸。
渡劫期周身劇烈變化的氣息帶動了空氣中無形的規則之力,伴隨著雷暴,本不該有的雨水,瓢潑一樣開始沖刷下來。
電閃雷鳴間,黎姜緩緩抬起臉,突然噴出一口鮮血。
玄微仙尊下意識上前攙扶。
卻見黎姜後退了一步,別過身子“嘔——”,乾嘔了一聲。
玄微仙尊的動作頓在那裡。
林回百忙之中注意到這一幕,心裡說不出來是什麼滋味兒。以玄微仙尊在修真界的地位,一個青眼都是旁人求不來的福分,什麼時候被人這麼明晃晃的嫌棄過。
那聲乾嘔比所有的拒絕都來得有效,堅定。
玄微仙尊心中一痛,他張嘴,卻又不知該說什麼。
黎姜額頭上青筋跳了兩跳,她死死盯著那個她崇拜敬慕尤甚生身父母的男人,幾乎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質問。
“你怎麼能這麼對我!”
這聲質問在這一刻,問到了玄微仙尊的心底,他僵在那裡,也在心裡問自己,是啊,你怎麼能這麼對她?
鋪天蓋地的痛苦陌生的席捲他整顆心臟,玄微仙尊微微彎了彎腰,眼神無措,左右遊移。他經歷過最痛的傷口都沒有這麼深沉,以至於,一時間茫然若失。
無措的尋摸了一會兒,他輕輕抬頭,聲音又清又淡。
“姜姜……”
黎姜臉上瞬間閃過無法忍耐的噁心作嘔,後退兩步,試圖離玄微仙尊遠一點。
她不知道該在這個時候說些什麼,也不知道這個時候自己還能做些什麼,只是遵循本能的,瞥了玄微仙尊一眼:“離我遠點。”
她的腦子一片混亂,不受控制碎裂的識海與丹田衝擊著堅韌的筋脈,給她的身體造成又一次不可逆轉的打擊。
鮮血順著她的唇角溪流一樣往下淌,沾溼了她潔白的法衣,一些護身法陣因為自身外洩的氣息從內而外崩毀。使得整件衣服破破爛爛。
黎姜沒有心思關心這些小事。她只是不受控制的想,為什麼不來一道天雷,乾脆把她劈死呢。這樣她就不用思考自己該做什麼了。
玄微仙尊望著黎姜越走越遠的背影,腦海中一遍遍回憶黎姜剛才望向他的那個眼神。複雜到極致的眼神在這一瞬具有了本不該有的殺傷力,將他整個人凌遲的體無完膚。
一滴金色的眼淚從他眼角“啪”的滑下。
“姜姜,我從沒想過傷害你……”
落地的那滴金色血液瞬間洇溼一小片土地,而後,極速往外延展。淡金色的光芒像一層滋養膜一樣瞬間覆蓋整個大地。
被天雷洗禮過後的狼藉以一種令人難以置信的速度重新煥發生機。破敗的山水經歷了剎那間生滅,反倒重新煥發出更璀璨的生命力。
林回為防止玄微仙尊回過神來遷怒於他,早不體面的溜了。
此刻正望著經歷過雷劫洗禮的戮神矛發呆。
一個漆黑的小人囂張的單腿立在矛尖上頤指氣使。
“卑賤的半妖,誰允許你沒經過同意就喚醒我?”
林回瞬間扶額,簡直槽多無口。
你又不是誕生在百族爭霸之時,哪裡來的這許多歧視!
話說玄微仙尊當初煉製這東西的時候在想什麼,居然賦予了這東西如此糟糕的性格。林回感覺事情有點棘手。
玄微仙尊頹喪的坐在地上,地面上欣欣向榮的青草野花都不能撫慰他自厭悔恨到極致的心。
他面色蒼白的回顧往昔,與黎姜相處時點點滴滴一幕幕閃現。每一次黎姜突然的沉默,每一個她欲言又止後妥協的微笑,都是那麼清晰明瞭。
玄微仙尊震驚又惶然的發現,他高居神座,隻手遮天,稍一俯身便是遮天蔽日,自以為護持在羽翼下的黎姜抬首回眸,輾轉騰挪,盡皆是他。
如此這般,他還在強求說愛。
玄微仙尊抬手遮眼,一時間,心神俱疲。
他要怎麼做才能告訴她,他真的不是有意的,那真的是個意外,雖然他卑劣的縱容了那個意外,但其實最初時刻,真的沒有私心。
化外之身送去凡世,本是為了護持她一生平安。三十年後,自然迴歸本尊,一切神不知鬼不覺,也不會令當時的她心生排斥。
誰知道一切居然那麼湊巧。
等他再度聯絡上自己的化外身的時候,一切已無法挽回。他睜開眼睛看見呼吸相聞的黎姜之時,誰能明白他的震驚。
次日清晨,到底顧念著黎姜臉上那抹久違的笑意,不願打斷她難得的輕鬆時光。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滾滾天雷攜帶者摧毀一切的暴虐,給這個世間來了一場最可怕的災禍,然後,悄無聲息的消失了。
此間各地強者,麻木的盯著寂滅之後,重新煥發生機的土地,陷入了沉沉深思。
到底發生了什麼?
知道發生了什麼的誰也沒心情往外說。
黎姜渾渾噩噩的徑直往前走。她的修為處於半廢的狀態,一股不知名力量強行吊住了那顆破碎的丹田,遍佈裂紋的識海只差一擊,就能碎成渣渣。
她腳下一滑,不受控制的摔下懸崖。耳畔的風呼呼吹亂她的頭髮,黎姜這才發現自己未老先白頭,怔然良久。
落地都沒有劇痛出來,黎姜嘆息一聲,坐起身默默發呆。
她想了很多,又像是什麼都沒想,就這麼怔怔的看著一步之遙的陽光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不知過了多久,有小動物把她當成沒有生命的石像,在她身上攀爬,築巢。
黎姜盯著一條小蛇自顧自在她鎖骨那裡休眠,懶得抬手撥開。一直看過了一個秋冬,而後迎來炎熱的夏季。
我應該做點什麼,黎姜心想。
於是她起身給自己施了個清塵訣,又變成了一個乾乾淨淨的好修士。嗯,如果不看那灰敗的髮色和眸色。
可我能做什麼呢?黎姜忽略身上傳來的所有疼痛,靜靜的思考。
自從來到修真界之後,這個問題經常出現在她的腦海裡。明明前世那麼短暫的十幾年她都有清晰明瞭的目標,可是,在這個未來可見的無限的地方,她卻常常陷入迷茫。
不該是這樣的。
黎姜自問自答,歸根究底,是因為她的心始終沒有超脫於所見到的世界是一本以別人為主角的書的困境。
在被玄微仙尊選為弟子的那一剎那,她就被困住了。
她在虛幻和現實之間來回遊移,整顆心飄無定所,浮木一樣的無根無源。
想到玄微仙尊,黎姜的心抽搐了一下,反胃不適條件反射的湧上心頭。她狠狠閉了閉眼。每當她覺得玄微仙尊對自己夠殘忍的時候,都會在下一秒發現他還能更惡劣。
她不會覺得自己在乎到道心蒙塵,修為盡費的事情對玄微仙尊也那麼重要。在對方眼裡,怕不是衣衫上的一粒沙子吧,最多不過逗弄了一隻寵物的在意。所以他才能那麼自若的面對她,不帶一絲歉疚難安。
黎姜自嘲的笑了笑。活到頭來,才發現自己是那個最大的笑話。
沒錯,她已經感受到了,自己壽元將盡。這可真是……,黎姜再次笑了下,前一天還在大放厥詞,想要飛昇成仙,下一秒,連皮帶骨的墜入無間地獄。
這世上,還有誰能比她更可笑嗎?
黎姜苦中作樂的想,就是沒有,她也得給自己找一個,不然她這麼可悲的一生連點談資都留不下,這不好。
她遲鈍的,絞盡腦汁兒,從記憶中挖出了自己發過的誓,覺得還是要趁著沒死把事情辦了。
有始有終嘛。
重新動用靈力,實在不是個好主意,渾身的疼痛像是被無形的鑰匙重新啟用,千百倍的叫囂著存在感。但黎姜懶得再動腦子,她還有閒心比較一下,與當初無間地獄惡鬼們的啃噬撕咬,兩者不相上下。
這痛苦,面而上夠體面。沒有血肉模糊到露出骨頭架子,反而像一顆從內部開始腐敗的蘋果,看起來還是能吃的。
循著血脈追蹤大法,黎姜當起了劊子手,當初那個行事突破她底線的種族迎來了又一次恐怖的大清洗。
黎姜她跋山涉水不在乎路途遙遠,她餐風飲露無視了環境惡劣,她自詡正義使者,卻幹著惡魔一樣的勾當。
一個農婦明確說不在意自家夫君身上異樣,黎姜也毫不留情的痛下殺手,恨得這農婦硬生生在她面前撞柱自戕。
黎姜滿不在乎的抹去了一個凡人的記憶,並留下些許金銀。
她想起玄微仙尊說過要她忘記李觀雲還要幫她抹去記憶的話。而今回想起來,難為他那麼鄭重其事,怎麼就沒有笑出聲來呢。
換了是她,包準忍不住的,太可笑了好麼。
黎姜像個追魂索命的使者,幹著她曾深惡痛絕的勾當,並絲毫不以為恥。
哭泣的父母妻兒,鄰里路人的指指點點,隱約的那聲嘆息,被她統統拋諸腦後。黎姜心想,等她幹完了這一票,她就去妖族,趁著還有餘力,就給巫妖之戰收個尾。
巫妖之戰事實上一點都不需要她畫蛇添足了。
妖族傾巢而出的一戰,又豈是巫族想退就能退的。僅僅兩年,雙方死亡數目便達到了恐怖的四成,再加上之前兩百年流的血,玄微仙尊的要求以一種別樣的方式完成了。
不度禪師閉上疲憊的雙眸,脖子上碩大的念珠,只剩下寥寥幾顆。烏金禪杖被他重重杵在地上,一圈圈超度經文以他為中心往周圍散開。
他沒有理會旁人的感激,輕嘆一口氣,問道:“怎麼樣了?”
不知何時來到他身後的周宸亦是面色蒼白,疲倦的開口:“差不多了。”她從凡間來到修真界,是真沒想到居然還會有親歷戰場的時刻,每每忍不住恍惚。
“我要走了。”
周宸微微一怔,並未出言挽留,只做了個道揖:“大師保重!”
不度禪師深深看她一眼:“保重。”
直到和尚的身影徹底消失不見,周宸的目光才微微複雜。
她與不渡的淵源其實並不愉快。
那時候,她剛被巫月真人帶入修真界,對一切懵懂無知,本身也帶著些許返老還童的慶幸,而巫月真人又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性子。
於是她便跟著巫月真人去了修真界最不歡迎月神宮弟子的雲隱寺。
在此之前,寺裡剛有一名僧人被月神宮弟子勾得要死要活想還俗。巫月真人這一去,簡直是捅了馬蜂窩。
被一群和尚三下五除二給綁了,扔進了淨魔塔,揚言必將其困到身死道消。
周宸被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驚呆了,回過神便是一群和尚虎視眈眈圍攻的架勢。只得彎腰服軟,與此同時據理力爭。
後來她磨破了嘴皮子,才跟這群和尚定下了三百年之約。
她就這麼一天天在和尚廟裡掃塔,抽空去講經堂學習佛法。如今想來,那段時間很好的磨光了她的脾氣,以至於此後面對巫月真人創出再大的爛攤子,都能面不改色去收拾。
掃塔近二百六十年的時候,她要求提前履行賭約。
靠著胡攪蠻纏和歪理邪說曲解詞義,硬生生壓過了那群牙尖嘴利的和尚,強行令他們釋放巫月真人。
其後離開,跟著巫月真人在修真界晃盪,只隱約聽說雲隱寺轉世佛子坐化的訊息,一點沒往自家身上聯想。
直到後來每每遇上一個和尚,都對她怒目而視。久而久之,方才琢磨出了點什麼。但她到底不是什麼內耗的性子,何況那時候,巫月真人心魔初現端倪。她一顆心神全放在尋找破障之法上了。
兩年前,不度禪師突然出現免她重傷。周宸這才意識到,那些她從不曾放在心上過的東西,自有其重量。
周宸仰臉望了望再次恢復灰藍的天空,一時間很有些感嘆。
“你在想那個和尚。”
一道充滿怨氣醋意的聲音響起,周宸嘴角抽了抽,熟練地回身安撫:“沒有的事,你別瞎想。”
巫月真人冷哼一聲:“你朝他走的方向看了很久。”
周宸抬手攬住對方腰身就往駐紮地走:“接下來就是處置傷員和撫卹的事情了,另外常駐軍團的事情也要納入考量,經此一役,跟對面也算結了死仇……”
那種現點現殺的事黎姜幹得樂此不疲,她詭異興奮的精神狀態十分令人擔憂,隱匿身形跟在她身後的玄微仙尊如此想著,一臉苦惱。
眼瞅著最後的那點血脈就要被黎姜終結,玄微仙尊終於忍不住了,現出身形,阻止了她刺向孕婦肚子的劍:“不如等她生下來看看?”
黎姜發現是他,面色陡然變幻,蒼白的唇瓣緊緊抿起,一副不堪忍受的樣子。
玄微仙尊識趣的急速後退。
離得足夠遠了,黎姜又別開眼睛,平復下胸口那股翻江倒海的情緒:“你來幹什麼?”
玄微仙尊抿了下唇:“我擔心你。”
黎姜毫不客氣道:“你離我遠點就行。”
知道真相後,她對這人是再沒有一丁點尊敬之心。要不是打不過他,就憑他乾的事,她早殺他百八十遍了。
玄微仙尊不說話了。
黎姜看他這個樣子,心裡更是堵得慌,惡聲惡氣道:“等她生下來一個怪物嗎?不如現在就刺死。”
玄微仙尊看了看她的面色,出聲阻止:“再等等吧。”
黎姜沒吭聲,但也沒再執意殺掉那個孩子。
午夜時分,孕婦分娩,家裡太窮,請不起穩婆。望著孕婦掙扎慘叫的狼狽模樣,黎姜弾過去一絲靈力相助。
胎兒順利生產,那是個怪物的血脈,只是“淨化”的比較徹底,不似黎姜殺過的那些,只有身後一條尾巴能看出些許端倪。
孕婦生產耗費太多元氣,孩子剛一落地,便昏沉沉睡了過去。
攜帶者怪物血脈的小孩生命力很頑強,對威脅的感知也不弱,他嚎啕兩聲,便依偎在孕婦身旁,吮著手指自顧自玩耍。
黎姜沉默了。
她握著劍柄的手指,不自覺緊了緊。她的目光落在那個似人似獸的孩子身上,心中一片掙扎。
玄微仙尊沒有出聲干擾她的決斷。
如果黎姜執意要殺掉這個孩子,那麼他也不會阻止,只是接下來天道落在黎姜身上的業力他會盡力抹平,抑或度引到自己身上。
滅殺一個種族的業力,真不是現在的黎姜能夠承受的。
玄微仙尊靜悄悄的等著。
他望著黎姜的手指放鬆又捏緊,來回幾次,而後驟然捏緊,心裡不由一突。
劍光閃過,嬰幼兒的哭聲驟然響起,那條伴隨他出生的尾巴已經血淋淋的掉在了地上,彈指化為灰燼。
黎姜拿出一顆固元丹,趁著孕婦將醒未醒的時候,分送進兩人嘴裡。而後一言不發的轉身離去。
玄微仙尊的眼裡,多了一絲笑意。
但這笑意,很快就散了。
黎姜走到一棵大樹下,轉身直直望著他:“你應該知道,我只有十年左右的壽命了,沒心思陪你演什麼師徒情深的戲碼,咱們之間不該再有什麼瓜葛。你別再跟著我了。”
一身修為盡廢,也算是還盡了昔年護持之恩。黎姜自覺沒有惡語相向,完全是自己修養有加,但真叫這人跟在身後,難保她受不了徹底發瘋。
一想起兩人之間怎麼會變成這樣,黎姜整個人都不好了。她深吸一口氣,自己收拾好崩潰的情緒,疲憊的揉了揉眉心。
玄微仙尊默了默,然後後退一步,在黎姜的注視下,又退了一步。
眼見著黎姜的臉色半點都不動容,他慢慢低下頭,靜默了一會兒,輕聲開口:“我知道了。”
他的身影霧一樣散開,消失在空氣中。
黎姜不自覺鬆了口氣。
轉身走了兩步,又頓住。臉上再次浮現茫然,她接下來能去哪裡呢?
黎姜低頭想了一會兒,很快就決定去妖族。她衡量了一下距離,覺得還是從東海過去來得近些。
那些怪物們找尋的繁衍生息之地,大多靠近東海。黎姜默默地想,真是方便她把他們全滅。
不知疲倦的走了兩天,一隻傳訊蝶圍著黎姜飛來飛去。
她面沉若水的點開。
果然,出現的還是林回那張討厭的臉。黎姜心想,現在我是不欠你什麼了,那我要表現出我討厭你的姿態才行。
於是,她沒等林回開口,立馬掐斷了通訊。
林回盯著散落在之間的靈光,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他被“掛電話”了。下一秒,他就氣笑了。
“不想見我,那我當然要立馬出現在你面前才對!”
黎姜不耐煩的瞪著林回,很有一種衝動,想殺人滅口。這樣知道她過往黑歷史的人就少一個了。
然而,現實就是那麼無奈,她現在這副半廢的身子骨,還不夠人一口氣吹的呢。
林回估摸了一下黎姜現在的心理,選擇開門見山,話說他對黎姜一直開門見山來著。
“我需要你幫忙。”
黎姜詫異:“你憑什麼覺得你開口我就會幫你?咱倆關係可從來說不上好。”
林回伸出雙手。
黎姜謹慎地後退兩步:“你想幹什麼?”
就見林回右手撩開了覆在左臂上的衣袖,露出一根爬滿灰黑色紋路的手臂。那紋路,與黎姜曾在寧婉柔臉上見過的一模一樣。
“那到底是什麼?”
黎姜的反問,反而導致林回的臉上露出不確定來:“你真不知道?”
“我該知道嗎?”
林回一直以為,玄微仙尊把黎姜養在身邊,多多少少有拿她無命人的身份來引渡死氣業力的原因。而今看來,他似乎想錯了。
他忍不住又想起兩年前南疆的那次,玄微仙尊的反應還真不像是他印象中的模樣。難不成尊上還真就把這人放心上了?
林回忍不住打量眼前的黎姜。
若說先前還有幾分仙家風姿,而今這副壽元將盡,氣息衰敗,靈臺渾濁的摸樣,真真是看不出半點值得玄微仙尊那樣的人上心的地方。
黎姜坦然的任他打量,最是難看的模樣都叫人看去了,她又打不過他,不躺平任嘲還能咋地。
想到此,她心底到底還是有幾分心酸的。怎麼就淪落到這地步了呢。
“你淪落到這地步,難道不想叫罪魁禍首付出代價?”
林回毫不掩飾他的目的,攤手道:“幫我吧,幫我一起去找那人復仇。”
黎姜沉默了一會兒,突然問道:“他害你什麼了?”
林回微笑回答:“他害我無法登頂修行之巔。”
黎姜反應了一會兒才明白他在說玄微仙尊害他不能成仙,她的臉色不禁古怪起來,難得發善心道:“他沒有斬斷成仙之路,真的。”
林回同樣語重心長道:“我知道。”
“那你還……?”黎姜忍不住反問。
林迴轉身,負手而立,眺望遠方:“只是我想飛昇成仙,就要這麼做而已。”
黎姜無言以對,她是不明白對方為什麼會有這個自信啦,但左右她現在無事,摻和上一腳也未嘗不可。
瞧瞧他要做什麼吧。
要是翻車了,那就輪到黎姜來嘲笑他了。就是為了這個目的,她也不想拒絕。
“行吧,你想我做什麼?”
林回朝她露出個好看的笑容。
“首先,幫我引渡些死氣業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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