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清辭語氣很是猶豫，他同江羽生一同修煉，對方的勤奮刻苦他全在看在眼裡。他猶記得春日裡河水還乘著著冰冷的寒意，江羽生便和已赤足踩進鵝卵石間。
二人就著踩著奔騰的河水一同練劍，劍光如練，人隨影動。
一開始二人只埋頭揮劍，隨著一記飛揚的水花，不知是誰先起的頭，練習已然變成一場心照不宣的切磋。登時，心眼手，皆繫於劍尖一點寒芒，待回過神來，晨光已然破曉，將天空映成一片漫漫紅色。
許是聽出陸清辭語間的遲疑，江羽生心下忽而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當初，他和陸清辭幾乎同時開始修行，他甚至比陸清辭還早一步感應先機，早一步引氣入體成功築基。
江羽心曾也是被長老們所稱讚的存在，可如今，同期的陸清辭不僅追上了自己的腳步，自己卻彷彿還停留在原地。曾經的那顆驕傲的心，此刻卻被磨得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於是此時此刻，江羽心近乎孤注一擲，直直對上了陸清辭那雙眼睛：
“是，還請少宗主明示。”
清風撫過，搖下一樹雪白。江羽心堅定的模樣悉數倒映在眼中，躊躇許久，陸清辭終於緩緩將那幾字吐出：
“我見江水滔滔，你一襲青衫立於一葉孤舟之上，正奮力揮槳...”
話音未落，冥冥之中，江羽心似有什麼碎掉的聲音。
“那舟在洪流中不進反退，是嗎？”他敏銳察覺到對方的欲言又止，嘴角不禁浮上一抹苦笑，下意識替對方補全了下句。
陸清辭幾乎不敢去看江羽心的眼睛，任由窒息的沉默將幾人裹挾，靜默良久，方才點了點頭。
一瞬，庭中旖旎風光仍然如舊，可落在江羽心眼中，天地間卻驟然失了顏色。
*
江羽心解劍下山了。
訊息傳來的時候，正在庭中練劍的陸清辭失手摔了手中的長劍。
幾許微風吹化了山間的雲彩，化作了銀針一般的絲絲細雨。廊下銀鈴輕響，階前苔依舊，雨滴很快便沾溼了陸清辭額前幾縷碎髮，連帶著他的心也被雨天的潮溼所浸染。
“江師兄...他解了平日裡常用的那柄佩劍，掛在了弟子廬前那棵松樹上...他應是半夜悄悄下山的，我們晨起時才在他的榻上發現了一封書信。”
匆匆趕來的姜吾全身幾乎稱得上形容狼狽，褲腿沾滿了大大小小的泥點，高高束起的髮尾也在奔跑間變得凌亂，說話的語氣也帶了些喘。
“信上寫了什麼？”陸清辭的聲音澀得厲害，鋪天蓋地的愧疚如潮水一般向他襲來，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姜吾長嘆一聲，扶著樹幹的手緩緩垂落至身側，不禁搖了搖頭：
“‘我走了。’江師兄他只留下這三個字，便這麼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姜吾的聲音愈來愈小，許是不捨，許是埋怨，近乎喃喃自語，“說好了下次下山要為我尋把好劍...他卻就這麼偷偷走了...江師兄真是無情...”
雲間驟然響起陣陣驚雷，豆大的雨珠如散亂的珠子一般傾盆而下。陸清辭站在滂沱的雨勢之中，松竹一般挺拔的身影此刻卻看起來有些落寞。
*
頭上的雨勢似乎小了幾分，陸清辭緩緩抬眼望去，卻見一柄紅色的紙傘，為自己遮去了大半的風雨。
對上慕雲真人那雙溫柔的眼睛，心頭被壓下的苦澀轉瞬又捲土重來：
“母親——”雨水沿著陸清辭的面龐緩緩滴落，近乎慘白的臉上此刻寫滿了迷茫彷徨，“母親...我錯了是不是？我不該告訴江師兄他真相的對不對...？如果不是我，江師兄就不會下山——”
十七歲的陸清辭無意識咬緊了下唇，無數個“如果”所帶來的可能不斷在心中一閃而過。
如果他再斟酌一下言辭，如果他拍拍對方的肩，說些什麼“持之以恆必有突破...”那此刻江羽或許仍在道場上揮汗如雨，心中那名為希望的火焰，或許仍在燃燒。
“我...或許不該說的，” 淅淅瀝瀝的雨聲之間，陸清辭像是在對母親傾訴，卻又像在自我控訴，“是我自以為是，斷送了江師兄的路。”
溫熱的手掌擦過陸清辭的臉頰，為他攬起鬢角一縷碎髮：
“清辭，這雙窺見將來的眼，背後註定會牽扯出許多因果。你窺得的天機越多，便意味著要揹負更多。”
慕雲真人並未直截了對此事做了是或非的定奪，轉而輕輕拍了拍陸清辭的肩頭:
“違背本心說一些善意的謊言或許未必是錯，可誰又能評判，對方想要知道真相的心，是不是錯？真相的份量，有時候比我們想象得要沉重。羽心以為自己能接受，你便也以為他能接受。”
慕雲真人輕輕為陸清辭拭去臉上的雨水，憐愛的目光中透露出一絲不忍：
“羽心做出了自己的選擇，並不意味著你也要一同揹負。母親要告訴你，你看見的些許片段並非就是命中註定，因果瞬息萬變，並未無力迴天。清辭，至於如何正確地運用這雙眼睛的力量，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
窗外雨聲淅淅瀝瀝，搖晃的樹影在天光中投下片片斑駁。冰涼的雨滴似乎穿越了時光，從陸清辭築基那日一直下到了此刻。
母親語重心長的話語似乎又在耳旁響起，榻上的陸清辭在一片朦朧中悠然轉醒，緩緩睜了眸。
又夢見了...
踱步至窗邊，望著綠紗外稀疏的竹影，陸清辭仍有些恍惚。許是因為她築基了，自己才也做了自己築基那日的夢吧。
聚靈鍾驟然響起，鐘聲在山門內震盪，拉出厚重綿長的迴音，陸清辭心下一動，便往執事堂趕去。
執事堂，三三兩兩弟子圍在門前碩大的玉璧前，靈力形成的金色字型不斷在於玉璧上流動。
雲夢宗依清風山而建，向來以數道深潛山體的靈脈為根基。今日山中的靈氣卻如潮汐般詭異地衰退，連縈繞峰頂的雲霧都淡薄了幾分。為查清靈脈衰弱的源頭，宗主親自敲響了聚靈鍾，宗門弟子聞聲而動，於執事堂前集結。
根據玉璧上的金字來看，宗主命門內弟子兩兩組隊，即刻前往各靈脈附近探查異動。
原是喧囂的人群在少女出現的一刻，驀地靜了下來。
這便是那名靠舞劍高階築基的奇異法修麼？
或好奇，或帶著探究的目光毫不掩飾地落在了池千瀾身上，無端令她有些不自在。
她似乎在此刻變成了某種異類。
瞧見這一幕，遠遠站在人群之外的陸清辭心底漾開了一絲漣漪。此時的池千瀾莫名看起來有些眼熟，倒有些像...曾經的自己。
看見玉璧要求兩兩組隊的一剎，池千瀾的心更是跌到了谷底。宗主許是出於好意，方才命弟子組隊相互配合，避免落單出什麼意外。
可自打加入宗門以來，池千瀾便入了迷一般沒日沒夜的修煉，在宗門中並無什麼熟識，眼下驟然要她找個隊友，忽而叫她犯了難。
池千瀾試探的目光不斷在人群內遊歷穿梭，試圖在其中捕捉落單的身影。可惜，其餘弟子入門早，大多算是熟識，沒過片刻人群便自行分成了數支小隊，潮水一般迅速散去。
就在轉身正欲獨行的剎那，池千瀾驀然在樹下發現了一道熟悉的身影。不待她開口，陸清辭便似乎對她的反應早有預料，淡淡開口道：
“又準備一個人行動？”
被看穿的一瞬，池千瀾竟莫名有些心虛。
“少宗主呢？不過探查靈脈異常這種小事，應該不至於要少宗主親自出馬吧？”
她又在顧左右而言他。似乎每次自己問她些什麼，她總會下意識先反問自己。
總是那麼令人捉摸不透。
陸清辭眉頭一挑，不自覺略眯起了那雙清澈的眼睛：“在你眼裡，我便是那麼會偷閒躲懶的人嗎？”此時此刻，陸清辭不滿的神情像極了他肩上那隻桀驁不馴的小狐貍。
似乎越描越黑了。
池千瀾愈發心虛，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鼻子。不待她再編出什麼話來搪塞，陸清辭搶先開口：
“說來實在湊巧，我正好也缺一個隊友。師妹可願與我一同前往探查？”
一縷清風揚起了陸清辭月白的衣角，高高束起的烏髮不斷與風糾纏，交織。
只簡單一瞬，便足以叫池千瀾晃了心神。陸清辭站在同樣的位置，同樣向她開口，同當年他在梨樹下為自己傳授功法那刻近乎如出一轍。一旁的赤霄只是安靜地坐著，尾尖輕輕掃過陸清辭肩頭。這隻曾對池千瀾充滿敵意的靈獸，如今似乎漸漸卸下了對她的防備，不再發出低吼。
恍惚之間，池千瀾下意識點了點頭。
見對方應了，陸清辭莞爾一笑：
“伸出手來。”
池千瀾聞言卻是一怔，卻下意識伸出了手：
“伸手...？做什麼？”
冰涼的觸感碰到手掌的瞬間，池千瀾心頭微微一顫。再緩緩攤開掌心之時，一枚雪白的玉符，靜靜躺在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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