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稱阿魘的少女張開了右翼,纖弱的羽毛逐漸根根透亮,逐漸構成玲瓏剔透的鏡。
白濛濛的霧氣毫無徵兆地漫了上來,彷彿鏡前呵出了一口冰冷的嘆息,照見池千瀾的剎那,那霧氣又如退潮般驟然消散。
鏡中世界,已然天翻地覆。
熊熊業火自鏡面深處噴薄而出,頃刻間吞沒了所有景象,刺眼灼目的猩紅佔據了鏡面大大半。
在這鋪天蓋地的血與火之中,一道模糊的白色身躍於眼前,驀地,那道白影卻如同折翼的鳥,自燃燒的天穹筆直墜下,旋即揚起的沙塵徹底吞沒...
又來了。這段早已深埋於心底的過去,還是在此刻以最猝不及防的方式狠狠追上了她。
阿魘細長的手指輕撫著羽鏡的邊緣,她敏銳地嗅聞到了空氣中一絲極細微的變化,玩味的目光如蛛絲一般黏在了池千瀾那張驟然失去血色的臉上:
“那個穿白衣服的人,對你很重要吧?”
池千瀾猛地別開臉,她不願去看,也不願再聽。
心中翻湧的情緒化作了殺意,藏於身後的右手閃電一般抽出一截枯枝,池千瀾折枝為劍,直直朝阿魘的方向凌空斬下。
阿魘輕笑,不閃不避,只將化作羽鏡的右翼向上輕輕一抬。
錚——
枯枝與羽鏡相交,竟爆發出金鐵交擊般的錚鳴。氣浪從碰撞點炸開,吹得兩人的髮絲在風中狂舞。
不待反震之力消散,池千瀾腕部一擰,那截枯枝彷彿活了過來,成為她手臂的延伸。她腰身如繃緊後驟然釋放的弓弦,陡然一轉,借勢將下劈的枯枝自下而上反撩而起。
枝身在空中急旋,劃出一道渾圓而完滿的劍花,凌厲的殺意撲面而來,竟逼得原本從容的阿魘向後輕飄飄地撤了半步。
阿魘佯裝嗅了嗅空氣,嘴角勾起一個弧度:
“空氣裡的味道...變了。方才只是憤怒,現在卻多了幾分慌亂,還有...無地自容?”她看著池千瀾緊抿的唇和幾乎蹙到一塊的眉頭,眼中的愉悅如投入石子的湖面,層層盪開,“看來,我果然說中了。”
“既然這般在意,何不乾脆些?折了他的手腳,或者用鎖鏈將他捆在你的榻邊...讓他眼裡只能看見你,心裡只能想著你,生死都由你。這樣,不是來得更痛快更直接嗎?”
阿魘活潑的語氣裡,似乎滿是不解。
“不是的——”池千瀾心中湧上萬千思緒,話到嘴邊,卻變作了無邊沉默,嘴角扯出一抹自嘲一般的苦笑。
她跟別人解釋又有何用?或許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佔有,她所渴望的不過只是雲夢宗安然無恙,陸清辭亦不曾隕滅,他只需要月亮一般高懸於夜空,這便夠了。
阿魘兩頰側的幾片羽翼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另一股氣息正從身後迅速接近。瞭然於胸的眸光在她眼底一閃而過,阿魘隨手接下了對方的攻勢,語氣仍舊漫不經心:
“奇怪,你的呼吸,怎麼忽然亂了呢?”
她微微偏頭,彷彿在欣賞池千瀾波瀾不驚面具碎裂的一刻:
“你拼命想藏在心底的那個小秘密——是怕被我看見,還是怕被他看見?”
她說的沒錯。血腥味驟然自緊咬的唇間絲絲瀰漫開來,從前過往種種,池千瀾最不願意讓陸清辭知道。
若是陸清辭知道自己的弟子曾深陷泥淖,墮入魔道...那雙清明的眼睛,究竟會怎麼看待自己?
池千瀾不敢想。
望著沉默的池千瀾,阿魘終於失去了玩弄獵物的耐心。
陸清辭的身影如鬼魅一般飄然而至,劍鋒直指阿魘的心房。
捕捉殺意襲來,阿魘張開的雙翼登時化作了她最堅實的後盾,那匯聚了靈力的一劍斬在羽翼之上,竟只帶出一連串火星,未能貫穿羽翼分毫。
陸清辭略微怔住,沒有絲毫猶豫,再度出劍。
只見劍勢陡然一變,他的足尖在虛空中一點,身形後撤半步,卸去反衝之力。
旋即,那柄名為水月天的長劍又凌空斬來,清亮的劍光隨著陸清辭的身形變得飄忽,劍尖那一點致命的寒芒始終不離阿魘周身要害,逼得阿魘再也無力分心。
“夠了!阿魘要進食了,不要再來打擾阿魘!”
一聲類似禽鳥的嘶鳴驟然從阿魘喉嚨裡迸發,她背後的雙翼猛地向兩側完全伸展開來,展現出了截然不同的形態。
左翼之上,每一片羽毛都根根分明,在月色下閃爍著琉璃般晶瑩剔透又絢爛的光彩,此時的羽毛不再柔軟,轉而化作了如刀劍一般鋒利的羽刃,將陸清辭的漫天劍影死死隔絕在外。
而阿魘的右翼,卻依舊保持著那種光滑如鏡的奇異質感,屬於池千瀾的無數回憶碎片在鏡面上如走馬燈一般一閃而過...
逐漸合攏的雙翼猶如緩緩降下的死亡之幕,眼看著就要將池千瀾徹底同世界隔絕開來,吞噬其中。
“來,讓阿魘好好嚐嚐,你心中的執念,到底是什麼味道...”
阿魘臉上浮現出某種痴迷的神態,似是在提前品味觀賞痛苦所帶來的樂趣。
“池千瀾——”
陸清辭的厲喝被隔絕在羽刃之外,他看得分明,那鏡翼籠罩的速度看似緩慢,實則封鎖了所有閃避的空間,再精妙的劍法,也來不及了。
望著望著視野裡不斷放大映照著自己蒼白臉孔的鏡面,池千瀾心下一橫,終於做出了決定。
噗呲——那是利刃貫穿血肉的悶響。
阿魘怔住了。
鋒利的羽刃貫穿了池千瀾的右肩,傷處湧出的鮮血如奔湧的江流,潺潺自翼尖滴落,很快便在在地上綻開一朵血花。
阿魘操縱羽鏡吞噬過無數種情緒,她見過那些食物或痛苦的掙扎,或絕望的嚎叫,卻從未見過有人以如此慘烈的方式,主動迎向自己的羽刃。
一瞬,阿魘晃神的臉龐驟然換了另一副顏色,夜空下驟然爆發出一陣發自內心一般的爽利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原來如此——你寧願死也不願意讓阿魘或者那位同伴看一看你藏在心底的小秘密嗎?有意思!有意思!”
池千瀾的破碎的身軀好似懸於枯枝上的落葉,彷彿轉瞬便會飄零,許是痛極,她咬牙方才從嘴間擠出幾個字:
“別...得意的太早...”
她倔強的眼中閃過一絲光亮,阿魘卻將這眼神視作敗者最後的虛張聲勢,毫不在意。
阿魘低頭,臉頰兩側用於吸食情緒的羽翼緩緩探出,迫不及待地伸向池千瀾血的心口,準備品嚐那這絕望而美味。
就在那汲取情緒的羽毛尖端即將觸碰到池千瀾染血衣襟的剎那,那些從池千瀾傷口滴落灑在琉璃羽翼和附近地面的鮮血蒸騰而起,悄無聲息地纏繞上阿魘的羽翼...
冰晶凝結的細微響動驟然響起。血霧瞬間化霧為冰,紅色的冰晶沿著方才滴落在羽翼上的血跡一路蜿蜒而上,眨眼便覆蓋住了阿魘大半身。
察覺到的一瞬,阿魘臉上的笑意驟然消散,慌亂之間便欲振翅起飛,卻不料這冰竟然將她牢牢禁錮在原地,無論她如何奮力扇動翅膀,那禁錮卻卻紋絲未動。
抓住這片刻時機,池千瀾用盡最後力氣:
“陸師兄,就是現在——”
陸清辭瞬間會意,手中的名為水月天的長劍驟然爆發出一陣刺目的白光,磅礴的劍意化作了龍影,巍然盤踞於劍上。
流雲劍法第一式,青龍吟——凝練的劍意化作了陣陣龍吟,伴隨著劍的嗡鳴呼嘯而來。
剎那。
天地驟然失色,萬物歸於寂靜,阿魘眼中的世界忽而天旋地轉。最後定格在阿魘眼中的,是那轟然碎裂的羽鏡和飄然而至的月色衣袂。
一聲嘆息,不知悄悄落在了誰的心頭。阿靨那張明媚的笑顏漸漸幻化作一縷渺然的霧氣,消散在了風中。
風波平息,水月天緩緩入鞘。
“你知道你剛才在做什麼嗎?”白色的身影率先打破了沉默,冰冷的聲音似在隱忍,陸清辭背對月色而立,一時叫人看不清他的神色,“你知不知道剛剛有多危險?要是略有半分偏差…亦或我未來得及趕上,你的——”
提及此處,陸清辭的音量陡然提高,後知後覺察覺自己失態的片刻,清冷的聲音驀地戛然而止,只抿唇偏過頭去。
地上淋漓的血跡無聲昭示著方才發生的一切,池千瀾隱約察覺到對方情緒的驟然轉變,小心翼翼試探道:
“陸師兄,你在生氣麼?”
同樣的話,陸清辭竟在同一天內竟然聽了兩遍。聯想到方才她那奮不顧身的一幕,垂在兩側的雙手下意識攥成了拳狀,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我看見了,”陸清辭俯下身來,語氣彷彿淬了層冰,視線落在了池千瀾仍舊潺潺往外冒血的傷處,“你是自己撞上去的,你寧願拿命去賭,也不願意叫人看見,她口裡的那個人,於你而言就這麼重要,哪怕拼上性命也在所不惜麼?”
“我…”她想說的太多,可話到嘴邊,千言萬語彷彿有千鈞之重,壓得池千瀾心頭再喘不過氣來。
如果她自己都還未能做好接受那段過往的準備,又怎能奢望他人能理解?
風聲呼嘯而過,月下樹影婆娑,二人的對話終結於沉默中的對峙。良久,周遭再度歸於寂靜。
以陸清辭御劍飛行的速度,現在應已抵達雲夢宗了吧?池千瀾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苦笑,心下莫名空了一塊。
再抬眼,卻發現原以為已然離去之人,竟赫然站在她身前。
如果您覺得《師尊今天相信我了嗎》小說很精彩的話,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謝謝支援!
( 本書網址:https://m.51du.org/xs/488688.html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