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踩到我了——”
帶著幾分怒意的聲音再次從腳底傳來，池千瀾下意識後退半步，略略低頭，方才發覺自己不知何時竟踩到了地上的花枝。
說話的竟是一朵星辰花，顏色堪稱夢幻的漸變藍花瓣此刻因憤怒而在風中微微顫抖。
“抱歉——我並非有意...”池千瀾忙俯下身來，輕輕碰了碰剛才被她踩過的地方，“你沒事吧？”
被池千瀾這一碰，星辰花似是又羞又急，靛青色的花瓣像是被火灼過，瞬間變作了傍晚雲霞一般的紅：
“你們人類都是笨蛋嗎？怎麼一上來就摸別人的身子？”
一旁的陸清辭止了步伐，投來好奇的目光：
“會說話的星辰花，好生稀奇——”
“萬物皆有靈，你們沒見過的東西可多了去了，也只有你們這般凡夫俗子才會覺得稀奇。”
星辰花驕傲的昂起了腦袋，縱然嘴上沒說，可迎風招展的枝葉卻出賣了她此刻不言而喻的開心。
“是嗎——？”
儘管被對方貶為‘凡夫俗子’，陸清辭卻臉上缺沒有絲毫惱意，看得出來，他並不討厭口嫌體直的星辰花。
“敢問...閣下怎麼稱呼？”
池千瀾索性蹲下身來，認真打量前面前的花朵。直覺告訴她，同這些本地花打好交道準沒錯。
聞言星辰花冷哼一聲，半晌方擠出幾字：
“喚我‘阿綾’便是——”
“敢問阿綾大人，可曾見過和我們一般打扮之人？”
許是找人心切，開口的剎那，陸清辭眼前又浮現出朝思暮想的那個身影。
察覺陸清辭語間隱秘的期待，阿綾自上而下打量了一會面前著月白衣服的二人，半晌方才悠悠開口：
“像你們這樣的肉眼凡胎，這裡可多了去了。阿綾怎麼可能都記得？”
見阿綾沒有透露的意思，池千瀾卻眼疾手快地抬起了手，率先握住了星辰花纖細的花枝：
“抱歉，阿綾大人，得罪了。”
屬於人類溫熱的溫度源源不斷從接觸的地方傳來，阿綾的花瓣肉眼可見地漸漸由藍轉紅：
“放手——”
被握住的癢意不斷在體內流轉，幾番搖擺過後，阿綾的身軀卻絲毫沒有從池千瀾掌中脫離的跡象，原先高昂的花瓣不甘地垂了幾分。儘管很不願意承認，可事實是自己的確被拿捏了。
“咱們有話好好說，你先放開我——”
陸清辭輕輕一笑，無奈搖頭，適時充當起和事佬：
“好了，阿綾大人一諾千金，咱們且聽聽阿綾大人怎麼說吧。”
直至池千瀾的手緩緩撤開，阿綾方才不滿地搖晃著枝葉，像是撣灰一般輕輕拍打著方才被碰過的地方：
“我方才可沒有騙你們，這裡鍾靈毓秀，不僅飛禽走獸有靈，便是你們這般血肉之軀的凡人，亦不知來過多少。自阿綾記事以來，便見過不少的人成天把‘寶物’‘機緣’掛在嘴邊的人四處晃悠呢！”
察覺到阿綾口中所提到的‘別人’，池千瀾下意識同陸清辭對視一眼。
如果他們沒有猜錯的話，這說的大概便是那些一去不復返的前輩們了。
“後來呢？那些人去哪了？”
阿綾拍打了半天枝葉，聽見這二人追問，方才抬起頭來。這二人竟還沒走。
一聲或不可聞的嘆息幽幽落下：
“後來？後來他們都在這裡安居樂業呀。無論什麼天材地寶，龍城裡皆一應俱全，何必再出去？”
阿綾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彷彿奇怪的反而是這兩個初來乍到的外鄉人。
“你們人類還真是不一般，一上來就能拿捏別人...”至於阿綾後面所嘟嘟囔囔的內容，二人幾乎一字都沒聽進去。
四周靜了片刻，池千瀾和陸清辭方才從阿綾的話語間回過神來。
陸清辭垂了眼眸，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們口中喚作的‘龍城’，非你我熟知的‘無咎之地’。聽阿綾這麼其一說，這個地方倒像是遍地珍寶的存在。”
“那些未曾歸去之人，並非如世人猜測那般迷失了歸路或遭遇不測，而是心甘情願地留在了這裡。”
池千瀾緩緩接話，抬頭望向了隱匿在縹緲之中的‘龍城。’
無論哪一點，都遠遠超出了他們的預想。
*
夜幕降臨，星星點點亮起的燈火沿著街道徐徐鋪展開來，數只紅色的籠垂落於簷下，隨風盪開此起彼落的紅。
琉璃瓦鋪就的樓閣自窗中傾瀉出些許暖意，燈火闌珊下，或帶著物種特徵的獸人並著渾身□□的各色精怪穿行於大街小巷，一時間龍城內人頭攢動，熱鬧非凡。
直到再一次在掛滿紅綢的榕樹下偶遇那隻獸人，池千瀾下的目光不禁意間便被牽了過去。
這似乎是今日第二次遇見了。
對方黑色的捲髮的垂落至肩，從中生出的那對雪白的耳朵經這麼一襯，更為惹眼。最絕的還是對方那雙寶石一般瀲灩的綠眼，配上微微上挑的眼尾和古銅色的皮膚，美得簡直雌雄莫辨。
察覺到池千瀾直白的目光，對方嘴角竟勾出一抹笑容，朝著二人眨了眨眼。
她...亦或是他，究竟是什麼物種呢？看起來似乎更像是貍奴或者豹，具體是什麼，一時間池千瀾有些拿不準。
“原來池師妹喜歡這樣的嗎？”
清冽的聲音自身側幽幽響起，打斷了思緒。對上陸清辭那快吃人的眼神，池千瀾莫名有些心虛：
“陸師兄說笑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不過欣賞欣賞——”
又是不愛聽的話。
陸清辭抿唇，下意識運氣試圖隔絕周圍的喧囂，卻在下一刻倏忽變了臉色。
體內原本充盈的靈氣此刻卻如凝滯一般難以調動，無論陸清辭再如何努力運轉，卻仍舊收效甚微。
“你沒事吧？”
話音未落，池千瀾也驟然噤聲。一股無形的寒意順著脊柱爬升，她也迅速察覺到了異樣。
經陸清辭這麼一提醒，她才恍然驚覺，自己體內靈力的流轉...似乎停下了。
“你也察覺到了，是嗎，陸師兄？”池千瀾偏過頭去，緩緩附耳，“我們的修為...好像靜止了。就好像無論如何修煉，再不能略有突破。”
察覺到耳旁那道溫熱的氣息，陸清辭面色凝重地點了點頭。
“客官，進來瞧，進來看！本店有新鮮出爐的各色靈餚，二位既然到了門口，便是緣分，不如進來坐坐。”
一道熱情的招呼聲驟然響起，著圓領白袍，作小二模樣打扮的人適時伸手攔住了二人的去路。只見她一雙眼睛亮得驚人，語氣格外熱絡。
“咱們這‘忘憂閣’，不敢說包羅永珍，但只要您想得到的，咱們這兒多少都能尋些蹤影。二位客官風姿不凡，路過咱們這金字招牌，不進來坐坐，豈不可惜？”
順著對方高舉的手臂看去，身後那名為‘忘憂閣’的高樓拔地而起，飛簷斗拱層層堆疊，光華奪目，一看便知並非尋常酒樓。
池千瀾與陸清辭下意識地對望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了相同的警惕，於是連連擺手：
“不必了...多謝好意。”
據池千瀾所觀察，靈石在此處似乎並不能流通。龍城與世隔絕，自有一套特別的的交易體系。
瞧見二人似乎有所顧慮，小二的目光不禁在二人明顯與龍城服制迥異的衣衫間流連，只見她美目一轉，輕而易舉便便猜到了他們拒絕的理由：
“二位初來乍到，有所不知。俗話說‘遠來即是客’，咱們忘憂閣立閣的規矩之一，便是熱情好客。今日這頓，咱忘憂閣請了。只為結個善緣，讓二位嚐嚐咱們的手藝。您二位放心，在下敢拍胸脯擔保，只要嘗過一口，絕不讓您後悔白走這一遭！”
似乎是送上門來的‘機緣’。陸清辭眸光微動。
如此規模奢華的酒樓，必然是三教九流匯聚，打探情報的絕佳之地。他們初來乍到，正愁沒有門路，眼下竟送上門來。
此處是否為狼譚虎xue，還須闖一闖方可心中有數。思慮片刻，陸清辭向池千瀾投去目光，輕輕點了點頭。
池千瀾瞬間會意，明明是承了好意，卻要順著小二的話流露出幾分恰到好處的羞赧：
“這...怎好意思？”
“貴客光臨，蓬蓽生輝，談何不好意思！”
小二見狀，臉上笑開了花，不等二人再言，側身一讓，扯開嗓子朝門內高高喊了一聲，“貴客兩位——樓上雅座伺候——！”
踏入門檻，樓閣內裝潢的華麗程度直叫人瞠目結舌。樓體通身由紫檀木所打造，裝飾一律才用明快的暖色。
無論是轉角處的山石流水，亦或階所設的山水插屏，每一處擺件似乎都蘊含著設計者的巧思，那些單看便已價值連城的各色奇珍齊聚一處，彼此之間相互呼應，毫無堆疊的俗氣，反倒構成了一幅生機盎然的完整畫卷。
樓梯盤旋而上，似有似無的香氣撲面而來。
陸清辭稍稍落後池千瀾半步，趁著前方侍者不注意，他略低頭，幾乎是貼著池千瀾的耳畔輕輕道：
“可別忘了我們的來處——待會兒無論見著什麼，聽著什麼，切記守住心神，勿要被輕易誘惑。”
池千瀾點頭，亦輕聲道：
“放心，我豈非能被輕易引誘之人？”
話音未落，陸清辭投來一道意味不明的目光。儘管他沒有說話，可那無聲的眼神卻像是在說：
你太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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