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池千瀾點頭,流光心底驟然多了幾分雀躍,下意識問道:
“千瀾也是修士麼?”
許是怕自己傷心,母親從未和她提過有關修煉方面的事。儘管在此處修煉已無足輕重,可流光卻總感覺心中像缺了些什麼。
人人都做得的事,偏她做不得。
池千瀾點頭,順著流光的指引,二人的身影于山石間穿行而過:
“是...不過我算不得什麼厲害的修士,同歲聿前輩比起來,還差得很遠。”
一旁的流光低了頭,不知在想些什麼,直至池千瀾引她輕輕躺下,望著那抹即將離去的身影,榻上的流光忽然開了口:
“千瀾!”
落在門扉的上手驟然頓住,一抹金光自門間的縫隙斜斜灑入,池千瀾回了頭:
“流光姑娘可是還有事?”
“明日...我還能去看你們麼...?”許是怕池千瀾嫌自己麻煩,未等作答,她急忙補充道,“我不會礙事的。”
池千瀾緩緩轉身,夕陽為她的面龐鍍上了一層金邊,叫她此刻看起來有些耀眼:
“當然可以,只要你願意,隨時都能來——”
*
夜風簌簌,一輪圓月緩緩升起,映亮了屬於龍城的夜。
陸清辭獨坐在青瓦飛簷上,衣袂被夜風輕輕托起,又施施然落下。
明月正好懸在他身後,清輝如水,將那身影描摹成一道剪影——肩線是筆鋒,髮梢是墨痕。
龍城的月亮是那樣圓,那樣低,彷彿陸清辭一抬頭,便能融進月色中去。
身後傳來幾聲輕微的響動,陸清辭的睫毛輕輕顫動,並未回頭:
“來了?”
池千瀾點頭,徑直落座於他身側,欣賞起了落在陸清辭眼中那同一片夜色。
“流光姑娘她...?”
池千瀾下明白他問的是什麼。下意識搖了搖頭:
“除了身子有些虛弱外,似乎並無什麼可疑之處。”
扶住流光手臂的瞬間,池千瀾便清晰地感知到,對方的脈搏異常微弱,周身經絡亦是空空蕩蕩,沒有一絲靈力流轉的痕跡。
這少女的確全然不曾修煉過。
是嗎...?
陸清辭垂了眼眸,任由月色灑落於肩上。
“只是....”池千瀾頓了頓,自初見流光那刻起,便有一縷疑雲悄然縈繞心間,“若歲聿前輩此行是為尋藥,又怎會帶著毫無修為且身體如此羸弱的女兒,親赴龍城這等險地?”
陸清辭聞言抬眸,正對上池千瀾沉思的目光。
的確,若按常理來說,將本就虛弱的女兒置身於險境確於理不合。可若是對方擔心自己此行一去不復返,因而執意帶女兒一同前往,似乎也說得通...
望著那輪明月,陸清辭神色忽然有些落寞。
今夜是月圓之夜,若沒有那場意外,這本該是他們一家團聚的日子。時至今日,陸清辭想起的心中的並非父親臨終前那決絕的樣子,反而是許多日常裡細枝末節的小事。
“年少時,我曾闖過一次禍。”
那時陸清辭還很小。看見後山那個年久失修的法陣的一剎,陸清辭腦海中便浮現出曾在舊典中看到的一段文字。
他下意識便覺得自己能修補。
那時陸清辭紀雖然不大,卻已經學會分清腳步聲,記住了巡視的時辰,當夜他便避開了眾人,偷偷趕去補殘缺的陣紋。
直至靈氣逆流的那刻,陸清辭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究竟做了什麼。
池千瀾聽得入神,下意識追問:
“後來呢?”
“我以為只要把陣補好,把外洩的靈氣壓回去,這事便結束了,可我萬萬沒能想到,外洩的靈氣竟然開始反噬,一時間自身難保。”
說到這裡,陸清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容:
“很魯莽是吧?”
那時陸清辭一個人站在陣眼面前,眼睜睜看著靈力在體內暴走流竄,卻無能無力,額角的汗一滴滴順著下頜滴落,再想抽身,近乎難於登天。
“那時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我以為我會死在哪裡,恍惚間卻察覺似有人站在我身後。我下意識便以為是來抓我的長老,心一下就沉了。”
“可來人並沒出聲,只是在狂舞的的罡風之中,默默伸手替我按住了陣眼。”
那股靈力穩得可怕,只一瞬,原先暴走的陣法忽然在停止了嘯叫,風也在此刻歸於寂靜。
“他什麼都沒說。只是把我往後拉了一步,自然而然接手了過去。”
“待我再甦醒之時,我已在自己房裡。我匆匆忙忙趕去,只聽弟子說那陣法被已修好了,絲毫沒有曾暴走的痕跡。”
“大家都以為是我把那陣法補好的,只有我自己知道——那天真正補陣的人,是我的父親。”
陸清辭抿唇,月光在他的髮間流淌,似乎從他身上照出了另一人的影子:
“後來所有人都以為我閉關修行了三月,其實我是被父親罰禁足,在房內抄了三個月的宗門法典。”
“為此我去母親面前鬧了許久,可沒想到這次連母親也站在父親那邊。那時我還以為父親不過是小題大做...如今想來...”
陸清辭的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未出口的話語輕輕消散在了風中。
“他們很愛你。”
池千瀾輕輕垂眸,心中泛起一陣微瀾。原來平日裡那般威嚴的陸宗主,也會在無人處流露出這般柔軟的情意。
那些他或許早已習以為常的叮嚀與關懷,在池千瀾聽來,卻像珍寶一般珍稀難得。
她竟有些羨慕。
夜色已深,月輪西斜,兩人的影子輕輕疊在青瓦上。
話漸漸說盡了,陸清辭的聲音越來越低,最終消失在平穩的呼吸裡。
肩頭忽而多了股重量,池千瀾微微偏過頭,怔然間望見他眼瞼下睫毛纖長的投影。
陸清辭竟這麼倚著她睡著了。
來龍城這幾日,陸清辭白日間處理宗門事務,夜晚便加緊修煉,幾乎數日未闔過眼,直到此刻。
晚風拂過,屬於陸清辭的氣息鋪天蓋地朝池千瀾襲了過來。
那味道極淡,似雪後初霽時松枝上融的霜,又像月夜下悄然綻開的海棠。池千瀾忽然想起那日海棠樹下,他也帶著這般似有若無的香。
從這個角度看,她能看見他輕顫如蝶翼的睫毛和隨呼吸微微起伏的薄唇。
太近了。
幾縷烏髮自他耳側悄然滑落,不經意間與她頸邊的髮絲交纏在一起。他清淺呼吸之間帶出的熱氣悉數噴灑在了她的肩頸之間,溫熱的氣息像羽毛般若有似無地搔著那一小片地方。
好癢。
池千瀾心頭一顫。
一股滾燙的熱意倏地從耳後竄起,如野火般蔓延至四肢百骸。她能清晰感到自己的臉頰正迅速燒灼起來——不必去看也能知道,此刻她的面容定已染透霞色,恰似日落之際天邊最濃豔的那一抹火燒雲。
可她並未將他推開。時間彷彿在此刻靜止,聽著那均勻的呼吸,月色都似乎更加美麗。
*
月色如水,悄然漫過窗欞,與屋內搖曳的豆燈交融成一室暖黃。歲聿換了身素色常服,在榻邊輕輕坐下,將手中藥碗溫柔遞出:
“為娘剛熬好的,趁熱喝了吧。”
碗中藥湯微漾,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彼此的面容:
“這是用三生花熬的,固本培元,趁熱喝了吧。”
藥碗已送至唇邊,流光卻忽然頓住。
她抬起那雙清澈的眼,輕輕道:
“那母親呢?母親先喝。”
半倚在榻上的少女手指微微發顫,執意要將碗推回。歲聿輕輕按住女兒的手卻,強硬地給擋了回來:
“這是為你準備的,流光,為娘不需要。”
面前的歲聿仍是三四十歲的模樣,好似她從不為容顏或歲數一事費心。
不待流光再作推辭,歲聿便堅決道:
“好了,流光。聽話——過了藥性便可惜了。”
見母親執意如此,再爭不過去,流光的眸漸漸黯淡下去。她終是垂下眼簾,捧起藥碗,將那一盞溫苦的關切緩緩飲盡。
“這才對——這才是我的好流光。”
歲聿輕輕用指尖替女兒攬起鬢邊一縷碎髮,面上終於浮現出滿意的神情。
“母親...明日便是千燈節了,”流光輕輕攥住歲聿的衣袖,眼中映著跳動的燭火,“我能同千瀾姑娘他們一起去街上看看嗎?”
千燈節——那是龍城一年中最明亮的夜晚。屆時萬家簷下掛滿彩燈,如光河一般縈繞在七座山的山頭。無數祈願的燈籠會從人們手中升起,緩緩飄向星河交匯之處。
街市上會湧現各式各樣的攤販,所有人皆會戴上面具,遊走於城內大街小巷之中。
流光只在院中高樓上遠遠窺見這熱鬧的一角。每逢她想問母親何時能去,歲聿總是搖頭:
“等你身子好些再說。”
於是歲聿便又會消失在夜裡,無論流光問起母親在忙些什麼,歲聿卻從不肯透露。
“今日我喝了藥,身子真的輕快多了。”流光將頭輕輕貼在母親手背上,語氣滿是哀求,“我會好好照顧自己...母親...便讓我去吧。”
歲聿凝視著女兒眼底細碎的光亮,良久,她終於抬起手,為流光攏了攏滑落的鬢髮,極輕地嘆了口氣:“好吧...好吧。娘依你就是。別太貪玩,別輕易同別人說話,還有...記得早些回來。”
聽見母親應了,流光登時眼前一亮,開心得差點從床上一躍而起。
後面無論母親再如何千叮嚀萬囑咐她竟也不覺煩。
夜色漸濃,她闔眼臥在枕間,心卻醒著。窗外的更漏聲、遠處的蟲鳴聲都變得格外清晰。
流光不自覺掰著手指頭開始倒數,屬於她的那個夜晚,就快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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