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著歲聿的腳步,幾人緩緩於樓中穿行。
“清辭,所以你們此行前來,是為了什麼?”
歲聿走在二人身前幾步,沉聲問道。
聽此一問,他鄉遇故知的驚喜轉瞬便被另一種情緒壓下,陸清辭抿唇,良久方才緩緩開口:
“我們...是來尋人的。敢問前輩,可曾在此處見過我父親?”
聽出陸清辭的語間那異常的低沉,歲聿緩緩回頭,想來他從人間消失的這百年來定是發生了些什麼:
“你父親他...?”
“父親他...以身殉道,同自清風山中誕生的那魔一同消失了——?”
一隻手輕輕落在了陸清辭肩上,池千瀾亦垂眸。她從未想過,事情竟會發展到如此地步。
聞言,歲聿身形一滯,良久方才回過神來,落下一聲嘆息。
自打歲聿來了此處,便同人間諸事斬斷了聯絡。卻不料再聽聞故人訊息,對方竟已身消道隕...
“清辭...龍城並非容納亡魂之處,如你所見,在這裡生活的要麼是開了靈智的各色精怪,要麼便是慕名前來的修真人士...你父親他..恐怕已不在這世間了...”
縱然在心中已設想過千百種可能,可當真得到答案這一刻,陸清辭懸著的心一瞬如墜冰窖。
“那...據父親所言,那魔似是伴靈脈而生,父親既已與其同歸於盡,不知將來那魔是否還會復甦...?”
陸清辭的嗓音甚是乾澀,他醞釀了許久,方才平復下翻湧的心緒,緩緩從從喉嚨中擠出幾字。
從前的玉宸真君因那一套出神入化的劍法一時名震天下,世間皆傳玉宸真君一劍便劈開了山嶽,鎮住了山下的妖魔。作為無量宗的長老之一,恐怕知道些像雲夢宗一般的小宗門所不曾知曉的內情。
“不錯。靈脈滋長萬物,亦豢養妄念。日久歲深,執障成魔——縱如當年無量宗那般威震四海,亦未能免遭此劫。
此魔一旦形成,註定會有人犧牲。不過...此魔既已被滌盪,因果便重歸平衡,斷無復甦之理。”
聽到這個答案,池千瀾同陸清辭下意識略鬆了口氣。
陸宗主他...並沒有白白犧牲。
“前輩...自您離開之後,無量宗上下曾動用不少人力,四處打探您的訊息。”
壓在心頭許久的疑問驟然翻湧而出,陸清辭迎上歲聿的目光,斟酌片刻,緩緩開口:
“前輩既已現身於此,恕晚輩冒昧一問——您為何會留在這裡?”
緋色的傘穩穩握在美人手中,隨著她的步伐輕輕旋轉。傘面開合起落,如盛放的花影層層疊疊,配合一旁絲竹管絃韻律的起落,忽而露出傘下一角清麗的側顏。
歲聿悠然立於軒窗之下,聽罷並未立刻作答,只緩緩收回遠眺的目光,略一頷首,轉而示意二人朝舞動的美人身後的那件陳設看去。
“這是什麼劍,你們可認得?”
池千瀾下意識望去,只見那柄長劍通體碧色,清透如玉。劍柄處流雲狀的設計託著一枚圓潤的珠玉,即便高懸此處,劍身之上流雲紋路仍在隱隱閃爍,華光內斂,卻不減鋒芒。
“這是...”她呼吸一滯,幾乎脫口而出,“傳說中的神劍——浮筠?!”
看著那通體不帶一絲雜質的顏色,池千瀾心中下意識便浮現出了這個名字。傳聞浮筠乃伴隨天地正氣所生,一劍便可斬斷星辰。
“不錯,千瀾好眼力——”歲聿投去讚許的目光,語氣卻忽而帶了些玩味,“曾經的神劍如今卻變成了此處的裝點,二位可知為何?”
聞言,池千瀾和陸清辭皆是一怔,修仙界裡眾人趨之若鶩的如此神物,如何會淪落這般?
“這正是我要告訴你們的。”
歲聿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柄長劍上,語調平緩:
“浮筠認主之後,機緣巧合之下隨其主人一同進入了龍城。可在這龍城——所謂極樂之地中,無需為生存奔波,也無需為慾望所困,修為...反倒成了最無足輕重之物。”
話畢,她輕輕一笑:
“劍失其用,再鋒利,也不過與破銅爛鐵無異。沒過多久,它便被主人當作賭注,輸在了這裡。龍城自有一套它的體系,如你們所見,如今的我,亦是脫胎換骨。”
三人忽而陷入了沉默。
難怪在此處調動靈力並不順暢,原先修士賴以生存的東西,到了這裡竟好似成了累贅之物...
從前的往事似乎如風一般消散在了風中,被歲聿遠遠拋在了身後。曾經所為天下人熟知的玉宸真君已不復存在,站在池千瀾和陸清辭面前的,是‘歲聿’。
“那...當初前輩,又是為了什麼方才進的龍城?”
微風輕輕掀起了歲聿衣袂的一角,池千瀾看向那波瀾不驚的眼神,緩緩開口。
一聲或不可聞的嘆息輕輕落下,歲聿提起面前瑩白的玉壺,無色無味的液體劃出一道弧痕,緩緩注入了杯中。
她仰面一飲而盡,方才緩緩道:
“是...為了我的女兒。”
話音落下,往事如潮水一般湧上心頭。
自打出生起,女兒便身體孱弱,多走幾步便容易心悸咳喘。各種天材地寶歲聿都曾讓女兒服過,可惜女兒的身體仍未見起色。
別的修士的子女可能自記事起便開始修煉,可歲聿的女兒,卻只能作為旁觀者怔怔站在門後。
歲聿自然是心疼女兒的。她不求女兒如何驚才絕豔,出人頭地,她想要的不過是女兒此生平安順遂。
可天不遂人願,女兒終究還是在某一個平平無奇的日子裡燒得渾身滾燙,一得了這個訊息,正除妖的歲聿手中的劍咣噹一聲便掉了。
望著迎面撲來的妖怪,歲聿視若無睹,她連劍都未曾來得及撿,隨手便以手刃將那妖就地正法——只因那妖糾纏不休,擋了她的去路。
待她風塵僕僕趕回女兒身邊之時,又從為女兒診治的醫修口中得到了聽過無數次的那個答案。
“除非…尋到傳說中的‘千靈草’,方可保令媛渡過此劫。”
歲聿曾遊歷天下遍尋能人異士,可所有人給出的答案都如出一轍。
傳聞千靈草可治百病,可連它長什麼具體模樣都並未有記載,更何談如何分辨採摘。
可懷抱著這絲微弱的希望,歲聿依舊踏上了尋找千靈草的路。臨行前,歲聿握緊了女兒冰涼的手,幾近哽咽:
“等我回來——”
思緒回籠,歲聿將杯中的酒輕輕放下,目光轉向池千瀾二人,莞爾一笑:
“二位初來乍到,想必還未來得及安排住處。若是二位不嫌棄,還請去我那小住幾日,暫作休整。”
*
這座宅邸臨水而建,庭中竹影搖曳,月門軒然,推開木格小窗,其後無垠的水面便盈盈映入眼簾。
“這裡人煙稀少,倒還算雅緻,二位暫且在此修整一番,若有什麼缺的,儘管告訴在下便是。”
歲聿貼心地將池千瀾同陸清辭安排在了僅一牆之隔的相鄰兩間。
“多謝前輩——”
雪白的迴廊壁上忽然多了道身影,幾聲咳嗽輕輕自轉角處響起:“母親...這二位是...?”
歲聿回首,輕輕替女兒攏了攏披風,方才抬眸向二人介紹道:
“這是小女流光,她常年身子孱弱,不常見人,”歲聿點頷首,輕輕向流光示意,“這是為母的熟識,流光,快來見過——”
面前的少女約莫和池千瀾一個年紀,纖細的身形包裹在碧色的披風之中,蒼白的面上點綴著一雙靈動的杏眼,瞧見三人的瞬間,少女臉上漾出一抹笑容:
“流光見過二位——”
話音未落,流光便又不住地咳嗽起來,直咳得那蒼白的面上多了一抹紅。
“流光姑娘沒事吧——?!眼下風大,姑娘還是回房歇著吧,可別著涼了。”
池千瀾下意識伸出手,輕輕扶住了對方略略搖晃的身形。
一旁的歲聿停了輕輕拍打女兒背脊的手,眼中的擔憂不言而喻。待順過氣來,流光那抬起那明亮的眼,直視著母親:
“母親...可以讓千瀾姑娘陪我回去嗎?”
聽出女兒話語間的殷切,歲聿神色複雜。
流光長年臥病,終日與藥為伴,身邊連個說話的玩伴也沒有。如今遇上年紀相仿的池千瀾,自然心生親近。她猶豫片刻,終是向池千瀾投去懇切的目光:
“不知...可否勞煩千瀾姑娘?”
池千瀾未做他想,連忙應下。她小心攙住流光纖細的手臂,緩緩離去,身影漸掩於曲折廊影之後。
陸清辭的目光遠遠落在了池千瀾遠去的背影之上,於搖曳的竹影下靜默。
只見庭中山石層疊錯落,似有云岫之態,遠遠不時傳來幾聲泉水叮咚。每轉一折,或見漏窗借景,或遇矮籬護花,清幽中透出主人從容的雅意。
此處院落佈局之精巧,池千瀾不過略略一觀,卻也不禁為眼前之景所咂舌。
“麻煩你了,千瀾,”流光輕聲開口,默了默,見對方神色溫和並無不耐,才又小心翼翼道,“...我這般喚你,可以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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